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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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之後,我和阿風很長時間沒見面。時間也越發地緊張,每天都是考試學習,似乎能讓人忘了悲傷。

過年的時候,學校只放了幾天假。除夕前一天,阿風給我發信息說要帶我出去玩。我答應了。

到約定好的公園時,我看到阿風正在盯著一朵梅花發呆。我走過去,拍了拍他:“阿風。”

阿風回過神,見我來了,眼睛彎成了月牙形:“你來了。”

我點了點頭,看了阿風很久。他頭發剪短了,顯得整個人清爽又幹凈。眉眼間也多了幾分堅毅和穩重。好像有什麽變了,卻又沒變。

“何歡,我帶你去玩好嗎?”阿風朝我溫柔的笑。我也笑:“好。”

那天,我們去了附近的古鎮。鎮上有許多覆古的小玩意。我看到有一個婆婆在賣紅繩,就去買了兩根。一根系在了阿風的左手腕上,一根綁在我的右手腕。保佑我們都平平安安。我們還去了游樂場,玩過山車、大擺錘,大聲的尖叫和興奮讓我們短暫地忘記了那些不愉快。

休息的時候,我坐在游樂場的椅子上,盯著紅繩出神,阿風去買冰淇淋了。

阿風把巧克力味的冰淇淋舉到我面前時,我回神,接過冰淇淋然後對上阿風的眼睛:“阿風,你想跟我說什麽嗎?”

阿風的目光閃了閃,嘆了口氣,又自顧自地笑了笑:“還是瞞不了你。”

我沒說話。阿風一直是這樣,只要做了有什麽覺得對不起我的事情,就會帶我去玩,以前是這樣,現在依舊如此。

阿風正了正神色,語氣抱歉又堅決:“何歡,對不起啊,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海城了。我要留在豐城,考警校了。”

我沒有出聲。我們安靜地,沈默地坐著。突然地,我有點想哭。記得初中某天下晚自習回家,那次老師布置了一個作文題目叫我的夢想。然後我跟阿風說:“我以後一定要成為一個設計師,設計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阿風,你有沒有夢想啊?”

阿風笑了笑,思考了一下:“沒有什麽太大的夢想。以後就開一家書店,和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我爸說他希望我像風一樣自由,不管我做什麽他都會支持我的。”

可是少年最後還是被困住了,他成為不了風了。他肩負起了他爸爸的責任,也想肩負起對國家對人民的責任。

我把眼淚憋了回去,聲音有點悶:“阿風,不要對不起。這是你的選擇,我會支持你的。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好警察的。”

最後,我們去坐了摩天輪。到最高點的時候,夜空中亮起了煙花。盛大絢爛也短暫即逝。我看著少年被五顏六色的光映襯的側臉,最後還是沒忍住流下了一滴眼淚。

假期過去,屬於高考的沖刺也來臨。我們都在為一個新的未來而努力。兩天,高考結束。分數出來,我報了海城一所學校的新聞傳播學專業,阿風則順利考上了豐城的警校。

警校開學早。阿風開學前幾天,叫了我和幾個共同的朋友到一個大排檔吃燒烤。我喝了點酒,有些上頭。阿風送我回家的時候,風把我吹醒了些。快要分別的時候,阿風叫住了我,嘴巴張張合合,想說些什麽。

我笑了,湊過去親了他的臉一口:“阿風,我願意做你的女朋友,我會等你的。”

阿風眼睛彎彎的,又撓了撓頭還有些不好意思。隨後,他抱住了我:“何歡,我不會讓你久等的。”

我也抱住他:“我知道。我們都要一起努力。你以後會是一個好警察,我也會是一個好記者。到時候,我拍海城的海給你看啊。”

我們最後都沒有去開始年少時的夢想。我想著,成為一名記者,采訪民生,或許會離他所要奮鬥的職業更近些。

大學期間,我和阿風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大部分只有他短暫的放假期間,他拿到手機,我們才能打個視頻電話。

視頻裏的他剪了寸頭,原先白凈的皮膚也曬黑了很多。他跟我講他們校內的趣事,也說訓練很苦,每天很早起來,晚上很晚下操。我也說我們這個專業很累,每天要寫稿還要為論文發愁。可是,我們都沒有說後悔,也沒有放棄,甚至更努力。

某次我過生日,本以為是個平淡無奇的一天。我在教室寫稿到很晚才回宿舍,到公寓大門口的時候,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樹底下。是阿風。

我很開心,跑到他面前。他笑著,又捏了捏我的臉,嗓音清澈幹凈:“阿歡,生日快樂啊。”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起了很多繭子,但依舊很大很溫暖。天有了冷意,我鉆進他懷裏:“你怎麽來了?放假了嗎?”

阿風摸摸我的頭:“嗯,難得放了天假,來給你過生日,順便看看你的學校。”

我們兩個人牽著手在學校裏逛了很久。我給阿風介紹這些景觀建築,他一直看著我,滿臉笑意。我真的好喜歡他啊。

最後,快要十一點,宿舍門禁十二點。我們坐在休息的石墩上。阿風買了個小蛋糕,點了蠟燭:“這次有些簡陋,下次給你補個更大的。阿歡,生日快樂,許願哦。”

我說這樣很好了。從豐城到海城最快也要坐五個小時的火車,你能來我真的好開心。

然後我閉上眼許願:希望我們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歲歲常歡喜。

阿風回去了,他買了淩晨的票趕回學校。我擔心他吃不消,可他說:“別擔心,這點苦不算什麽,我以後可要成為像我爸爸一樣很厲害的人啊。”

我看向他,他的眼裏盛滿了光。

好像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回來了。

順利畢業後,我成為了一名新聞記者,又是寫稿又是采訪,每天忙的腳不沾地。而阿風從警校畢業後又參加公安聯考成為了一名真正的公安警察。

阿風繼承他父親警號儀式那天,我給他發了消息說下午請假去公安局門口等他。

整理好文件,我向主編請了假,趕往豐城公安局。我站在門口等了會兒,然後看到穿著一身警服的阿風向我跑來。還沒說話,他就緊緊抱住了我,聲音哽咽:“阿歡,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爸爸。現在,我成為了和爸爸一樣的人了,我真的好想他啊。”

我拍拍他的背,有些難過:“阿風,爸爸他一定會為你驕傲的。他會很高興的。”

良久,他松開我。我擦去他的眼淚,看著他發紅的眼眶,又看向他胸前的那串數字,因為陽光照射,更顯耀眼。一代人接過上一代人的使命,再次肩負起保家衛國的責任。

生活忙忙碌碌卻也充實快樂。和阿風領結婚證那天,是個大晴天,阿風特地請了假。走在回家路上的時候,他拿著兩個紅本本,笑得像個孩子。然後他又親了親我的臉,說:“阿歡,以後你就是阿風的妻子了。”

嗯,一輩子不分開的那種。

我搬去了阿風家住,阿風媽媽對我很好,經常和我聊天聊地,還把阿風小時候的相冊拿出來看,一邊翻一邊說小時候的趣事。阿風總會不好意思地說:“媽,別講那麽仔細了,我還要點臉的。”然後我們就開始笑。那個時候,真的好快樂,快樂得像一場夢。

因為彼此都很忙沒有時間。領結婚證第二年,阿風說要給我辦個隆重的婚禮,不過要再等等。

阿風生日那天,我跟阿風發消息說今天記得早點下班或者請個小假。然後又說了一句生日快樂。我提早做完了工作,想早些回去和婆婆一起做頓豐盛的晚宴。收拾東西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玻璃杯,杯子碎了一地,心也沒來由地慌亂。突然,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我點了接聽,是個男聲:“是阿風的妻子嗎?現在需要你來醫院一趟。”

我大腦一片空白,立刻跑出去。趕到醫院的時候,婆婆在徹聲痛哭,有幾個警察在身旁安慰她,眼眶都很紅。一個較年長的警察走到我面前,我見過他,聽阿風說是他們公安局的大隊長,姓陳。他聲音悲涼:“醫生盡力了,沒搶救過來。請節哀,阿風是個英雄。”

我沒說話,眼淚一直在流,心鈍鈍的疼。我走進太平間,只有幾束微弱的光。阿風身上蓋著白布。我掀開,只看見他蒼白的面色。我握住他的手,溫暖的感覺早已不在,好冷。手腕上的紅繩還在,卻沒能護他平安。那雙眼睛也再不會對我笑了。我吻了吻阿風冰涼的唇:“阿風,你辛苦了啊。”

出門的瞬間,我昏倒了,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阿風。

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到我們給阿風過完了生日,夢到後面我們舉辦了一個很隆重的婚禮,夢到我們去很多地方旅游,還夢到我們有一個很可愛的孩子。突然,周身又陷入黑暗,我看著那些畫面和鏡子一樣破碎在我眼前。我縮在角落,捂臉痛哭。

我睜開了眼,是白色的天花板,周圍傳來消毒水的味道。我看到婆婆睡在我床邊,才多久,她的頭發全白了。

婆婆醒了,看到我睜了眼,便按了鈴,叫醫生。躺久了,我想起來,婆婆便扶著我,問我渴不渴。我點頭。

醫生很快過來了,說:“沒什麽大礙,這幾天註意休息就行,懷孕期間,盡量保持身心輕松,不要受太多刺激。”

懷孕?我懷孕了。我看向婆婆,婆婆只是點點頭,然後又握住我的手。我摸了摸我的肚子,好想哭,可是阿風看不到了。

窗外的天好藍,陽光很好。本來我們要辦婚禮的,本來我們可以去好多好多的地方的。可是,沒有本來,也沒有如果。

我看了婆婆好久。明明她才年過半百,卻有了七八十的佝僂之態。她是最痛苦的,她失去了丈夫,如今又失去了兒子。

我開口問道,聲音沙啞:“媽,你恨嗎?”

婆婆低著頭看她手上那枚已褪色的戒指,聲音滄桑:“恨過吧。可是又能怪誰呢。我其實很恨自己,如果當初我不支持他們去幹這行,是不是後來就會不一樣。可是,越到後來我發現這就是命啊,我得認,恨就恨人性醜惡,恨為什麽這個世界會有這麽多壞人。”

婆婆又擡頭看我,眼眶紅了:“阿歡啊,謝謝你選擇阿風。你是個好孩子的。”

我想哭,可是沒有眼淚了。我抱住婆婆:“媽,我們得好好活下去,不然阿風他們會難過的。我們都不做傻事好不好。我們一起讓這個孩子平安健康長大。”

後幾天,一個穿著警服的男人來找過我,我認得他,是阿風的隊友,大學的時候他和阿風也同一個宿舍。我們約在一個咖啡廳見面。

男人哭著一遍又一遍給我道歉:“嫂子,對不起對不起你啊我,隊長是為了救我。這個案子我們跟了幾年了,最近快要結案了。隊長說本來想等這件事過後就向上級批假結婚的,可是,可是在追犯人的過程中,他為了保護我,被重物撞擊當場就昏迷不醒了。都怪我,怪我。”

我心是揪著疼,克制著平靜:“犯人,犯人最後抓到了嗎?”

男人哭著點頭。

我不再看他,聲音有些顫抖:“我不怪你,這是阿風的選擇,我原來說過,不管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他。也希望你不要一直懊悔於過去,請連帶著阿風那份,繼續保家衛國,衛人民。”

我快速離開了。外面風很大,刮得人好冷。我裹緊了大衣,向家中走去。能怪誰呢,都是命。

阿風的追悼會舉行在周五。那天,我頭上系著白布條,抱著他的遺照走在前面,和當初他抱著他父親的遺照一樣。阿風的木棺被靈花簇擁,蓋著黨旗。人群中,有痛哭聲,有嘆息聲,大家都紅著眼。低沈的哀樂,悲傷的哭泣。

阿風和他爸爸一樣,葬在了烈士陵園。天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陳隊一行人脫帽敬禮,我和婆婆一身黑衣,看著墓碑上的照片,阿風穿著警服,笑得眼睛彎彎,清秀幹凈,溫柔美好。有雨絲飄在照片上,像在流淚。阿風,我們有孩子了。阿風,我們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阿風,我真的好想你啊。

第二年秋天,孩子出世了,是個女孩,小小的一個,啃著手,腳也踢得很有力。婆婆問想好叫什麽名字了嗎?

我搖頭:“再說吧。”

孩子一歲的時候,稍稍長開了些。婆婆說跟我長得很像,可我抱著她的時候,她就會對我笑,眼睛彎彎的,像月牙。我看了好久,又看向在做飯的婆婆,聲音哽咽:“媽,叫阿楓好嗎,木字旁的風。”婆婆也看向我,點了點頭。

希望她像風一樣自由熱烈,又承載著我們的思念。

女兒四歲的時候,我下班從幼兒園接她回家。一回到家,女兒就開始哭。她說:“幼兒園的小朋友都說我沒有爸爸,媽媽,爸爸到底去哪兒了?為什麽不回家?”

我擦去她的眼淚,抱了抱她:“爸爸只是去另一個地方了。他在那個地方很愛我們,也很想我們的。如果你真的很想爸爸,風來了,就說明爸爸也在想你。”

女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溫柔地說:“快去寫作業吧。”

女兒進了房間,我坐在沙發上發呆。

窗臺上飄落了一片銀杏葉,我拾起它,夾進了我的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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