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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爾盧卡來到莫斯科已有將近七年,多年前的腥風血雨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已然淡去,只剩些微痕跡,依依不饒地在每一個陰雨天以隱隱刺痛提醒他它們依舊存在。

當年克拉尼察說,雖然他命總算是保住了,但不可避免地會有些揮之不去的後遺癥,他已經盡力,餘下的卻毫無辦法,只盼他能夠自己忍受。喬爾盧卡那時已知對方與己的對立身份,感謝之辭卡於嗓中久久無法說出,最終也只是簡單地點了下頭,道謝聲輕到連自己都未曾聽見。

他幾乎差些就死於戰地醫院簡陋的病床上,卻在昏迷不醒之時意外被面前這位年輕的奧匈軍官救回維也納,利用手頭一切資源替他療傷並悉心看護,最終在死亡線上將他搶回。按理說來,他不能不感謝克拉尼察,他的救命恩人,但當他睜眼之時,耳中聽聞卻都是不甚熟悉的陌生語言,他勉力辨認出了幾句德語,便掙紮著撐起上身,詢問身旁正打著瞌睡的護士:“請問這是哪裏?”

對方看他醒來,面色瞬時由困倦轉為驚喜,緊接著便跑出房間,口中喊著他不曾聽清的名字。隨即便有多名白衣之人陸續進入她方才離開之處,而夾在他們中間的則是一位身著奧匈軍隊服色的年輕男子。

那人進來的瞬間,喬爾盧卡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他記得自己在之前的一場戰役中身中數彈,盧卡盡力將他拉扯至戰場邊緣,自己也不剩絲毫力氣,便一面倚在他身上喘著粗氣,一面還不停低聲喊著“查理,查理”,怕他就此一睡不醒,拋己一人於世。喬爾盧卡自然也不舍他,努力抓住他手,但始終卻無法擋拒一陣陣暈眩的來襲,終究還是無能為力地閉上了眼。

他在戰地醫院時曾迷迷糊糊醒來過一次,感到自己腿上傷口似乎已得簡陋包紮,而盧卡正趴於他身旁,一頭金發散落肩側。他試圖擡手去觸碰他,卻只感無力,手掌墜落,然後再度沈入無意識中。

但他無論如何也未能想到,自己再度清醒之時,卻已身處奧匈帝國的領土之上,周邊伴著一群衣著統一的醫護人員,以及一名年紀尚輕卻早已聞名半個歐洲的敵方軍官,尼科·克拉尼察,而盧卡卻已不知所蹤。

克拉尼察的出名並非是因他擁有多麽傑出的作戰能力,俊朗的外表與出眾的家世才是帝國為其所選定的著重宣傳點。他是奧匈高階將官茲拉特科·克拉尼察的獨生子,自小便備受矚目,被當作接班人著力培養,成年後便順理成章地戴上了跳躍年齡限制的軍銜。而他本人也絕非泛泛之輩,一場空戰打下對方數架戰機,更使得英格蘭的老雷德克納普罕見地勃然大怒,拍著桌子對自己手下大喊:“你們誰能把他打下來,立升三級!”

當然喬爾盧卡那時並未著目便知尼科的姓名身份,有關他的各式傳聞也是此後才逐步聽說,他所吃驚的原因僅僅是對方身上的軍服而已。正是相同服色的人在他身上留下數枚彈孔,才使得他此刻只有動彈不能地躺於病床之上,並無法選擇自己身處之地,被迫同身旁的親密戰友分離遙遠,他甚至不敢確定自己還有機會能再見他一面,在如此紛亂的世間。

而當時克拉尼察看他終於醒來,也並未開口說些什麽,只是隨意一揮手,他身側之人便有序上前,圍於病床邊開展各類檢查,並在各式儀器撤離後恭敬地沖他點了點頭,然後依次離去,只留他一人在喬爾盧卡的病床邊。

喬爾盧卡看他徑自在床邊的雕花木椅上坐下,轉過頭來,對著他展了個燦爛無比的微笑,然後道:“你終於醒啦,我差點以為就救不回來了。”

“請問這是哪裏?”心中疑惑仍存,喬爾盧卡只是重覆了一遍之前的問句,即便對面之人已有所不同。

不知是否錯覺,他覺出對方略有遲疑,考慮片刻之後才最終答道:“我們在維也納。”

喬爾盧卡本人生在波黑,但若仔細向上追溯血統卻是克羅地亞人。他此前也與盧卡聊過,奧匈帝國軍中有不少克族人在內服役,他拉著他參與對手陣中,面前所對不可避免地會有自己同胞,問盧卡可否接受這殘忍現實。

當時他那永遠一副純真表情的金發青年眨眨眼答道:“我也不想對面廝殺……可總該有人來阻止這混亂的一切,即使我們能力有限。”

喬爾盧卡一直沒能確切判處自己所下決定的對錯,盧卡的回答也只帶來部分緩釋,未能解除內心疑慮,便只是揉了揉他頭發,接過他手中步/槍,將其擦至鋥亮。

但他所記得的是,自己十七歲那年,奧匈突地宣布吞並他故土,帝國鐵痕毫不容情地於其上踐過。三年後,他再返故地,目睹了混亂與毀難,便決然投入鄰國宣稱要將奧匈人逐出斯拉夫領土的組織懷抱,以半異族半同類的身份留延數年,直至那一場驚動全歐的事件爆發後才最終散離。

但那也都是過去的事了。現今克拉尼察過世已有八年,他也有幾乎同樣長的時間未曾踏回過故土一步,戰時結交之人多已散佚,在寒冷的北國,他身邊所圍的不過是一群興高采烈的俄國少兵,纏他講些過去所歷的驚魄光景。

喬爾盧卡講故事向來有所揀選,他通常所說不過是些最普通的戰場之事,滿足小孩子們好奇心便也足矣。克拉尼察之名倒是被他提到過好些次,畢竟對方於己有救命之恩,而那時他並未了解全部原因,一直以來都未曾向他認真道謝,在反覆的猶疑與拖延終於完全失去機會,追悔莫及,並且再也找不到任何彌補的可能性。

他只能通過自己之口將尼科事跡傳延下去,即便年輕的聽眾們永遠只是睜著天真的大眼睛,對他所說的那些覆雜名字並無更多記憶之意。聽的最為認真的是那個叫做羅曼·帕夫柳琴科的金發男孩,他留了心,之後果然見他常來找自己問些顯是經過認真思考的問題,看似對過去那段光陰頗具好奇之心,便單獨給他講了些往年舊事,平日裏也多加指點,兩人交情逐步轉濃,他甚至還重新拾起了舊年愛好,跟著學員們跑去踢了幾場球。斯拉文前輩見此場景,便對他感嘆說:“果然你還是個年輕人啊。”

其實他和羅曼年齡差距也不甚大,不過十餘歲而已,只是所歷有別,便顯出些許區分。好在兩人均非謹言慎行之人,正式場合固然以現有身份對面,私底下卻對年齡身份實無多少在意。羅曼偶爾在休息日跑來找他,並不次次記起敲門,多半是抱著個球拉他去與同伴們一道進行些日常休閑鍛煉,有時也拿兩本書來請他解釋其中疑難之處。就如今日,窗外略飄小雨,他隱感關節疼痛,便只半坐起身,倚在床頭抽了本書出來翻,聽得門外動靜,便知帕夫柳琴科又有了些新奇發現,要來他面前顯耀或求得解答。

金發男孩果然直接推門而入,舉著本看上去裝飾足夠華美的皮質厚本,興奮地喊道:“查理,你絕對想不到我昨天發現了什麽!”

喬爾盧卡向床邊一指,示意他坐。帕夫柳琴科便把手中之物遞交給他,兀自說道:“昨天我去檔案室翻了半天,沾了一身灰,才好不容易找到這個。昨天我看了一半就熄燈了,結果因為惦記著它,今天一大早就醒了,就抓緊看掉了,沒想到這裏面還藏著這麽個故事,絕對不比你以前講的那些差多少。你快看看吧,看完了我還有問題要跟你討論。”

喬爾盧卡將原本所看之書擱至一邊,翻起了帕夫柳琴科剛剛遞來的本子。封面所飾花紋他似乎曾有得見,但一時無法想起,便繼續向下翻去,念出扉頁所寫姓名:“M. Hummels?”

帕夫柳琴科接口道:“他應該是叫Mats,我看裏面這麽寫的。你聽說過Mats Hummels這個人嗎?”

喬爾盧卡認真回想了一番,並未尋得任何有關這個名字的記憶,便搖了下頭,重又將註意力集回到面前的紙頁上。但他翻閱許久,眼中所見卻不過都是些足球陣型圖,以及偶爾幾筆的簡略記述。他看了眼身旁一臉期待的帕夫柳琴科,便故意擺出副不滿的表情,嘴角卻帶笑:“你不會是想拉我去踢球吧。你看看外面這天氣,我腿也不行。”

男孩子搖著頭:“你繼續往下看呀,註意‘Neven’這個名字。”

Neven不算是個罕見之名,喬爾盧卡數年前也曾識得過擁有相同稱呼之人,但想來不至於如此巧合,便循帕夫柳琴科之言接著向後看去,並留意著他所提之詞。

他耗了近一個小時才將這本日記大致翻完,一時間只覺驚異萬分。若如胡梅爾斯所記,他心心念念的Neven竟然是敵方所派間諜,起初接近他時便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但一直隱藏良好,若不是他對他太過在意,未必便能發現對方反常之處,從而揭出他隱秘身份,才避免更重損失,有關他自己與他的國家的。

但更令喬爾盧卡所感觸目驚心的則是最終的結局。1914年的最後一日,胡梅爾斯帶領一支德軍小分隊踢開了Neven隱蔽處所的大門,將正向外傳遞訊息的他當場抓獲。他同Neven相視無言許久,最後還是下了抓捕的命令。不久後Neven即被秘密處以死刑,而胡梅爾斯也未曾去送他最後一程。

他放下日記本。一旁已無所事事許久的帕夫柳琴科見此情狀,趕忙湊上前來,明知故問道:“你看完啦?”

喬爾盧卡點頭:“很精彩,但仔細想想太過傷感,也不知道這個胡梅爾斯後來究竟怎麽樣了?他怎麽只寫到Neven去世。”

身旁之人卻一副獻寶神情:“你想不想知道他們長什麽樣?”

喬爾盧卡看他一眼:“這你都能找出來?”

“日記裏面貼有照片,你翻到最後一頁。”

胡梅爾斯並未用完整本日記,Neven離世後,餘下紙張便均是空白。方才喬爾盧卡見此後再無內容,便已隨手將其合上,此時聽帕夫柳琴科如此而言,便直接從封底翻開。

然後兩名勾肩而立的少年笑得青春洋溢的臉映入了他眼簾。

他還未曾從突兀所現的熟悉面孔中反應出來,就聽得帕夫柳琴科在他耳邊很不合時宜地插了一句:“光從他寫的看,我覺得這個胡梅爾斯和Neven很有可能曾經是一對戀人呀。”

喬爾盧卡側眼看他:“或許你錯了,親愛的羅曼。”

“為什麽?”金發男孩很好奇。

“因為我曾經見過他,Neven,Neven Subotic。”他說,自己都覺難以置信,“他沒有死,至少沒有死在19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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