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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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完滿充實且進展順利的一天,至少蘇博蒂奇是如此認為的。

天氣晴好,山坡上殘留了些薄淺積雪。他們沿著緩坡向上爬升,一路上聊著些無甚意義的話題——客人們的抵達時間、聖誕假期的公眾活動等等,似乎句句眼關當下,但卻不約而同地回避了最無可回避的現實與背景。戰爭仍在進行,不因節慶暫停,羅馬教皇對短暫休戰的呼籲也未被世俗權力接納,即便這是它正式爆發後的第一個共識假期,除去東線以外。

而這同樣也將是蘇博蒂奇和胡梅爾斯共度的第一個假期。他們也許會有或共同或分別被送至戰場的一天,但並非現在。因此他們不談它。

山坡不高,不多時便已登頂。他們並肩坐於頂峰,眺望遠方。因是冬日,綠意甚少,映入眼簾的是大片大片的枯黃與淡白,零星建築散落其間,平添幾分蕭瑟寂寥。河面已上凍,冰層下的暗湧隱而未現,偶有的水流撞擊聲沈悶而低啞,難以上浮,只在他們身旁留下一圈雜音稀疏的平和安寧。

四周空曠,並無人影。如此場景下,蘇博蒂奇感到自己應當主動打破沈默,不論是感謝還是甜言蜜語,他應當同胡梅爾斯對話。

但就在他將將轉頭之際,胡梅爾斯卻先開了口。

“這裏會不會有些無聊?”他問蘇博蒂奇,語氣中似是帶著些猶疑與不確定,“不知你是否喜歡……”

蘇博蒂奇趕忙搖頭:“不無聊,我很喜歡。”停頓片刻後,他又道,“有你在這裏,我怎麽會感覺無聊。”

胡梅爾斯一向自信洋溢,這著實不像他會問出口的問題。蘇博蒂奇內心暗忖。

他也知自己的回答太過程式化,雖中途空拍,假作思考,卻仍是遮掩不佳,只盼對方未曾過分留意。

於是他吻上胡梅爾斯,藉此穩固所有搖搖欲墜的表面美好。

他們在山頂待到了正午,覆又轉回室內。午餐後,胡梅爾斯自藏書室取了些精裝典籍,又從門口郵箱搬來巨大包裹,並拒絕了蘇博蒂奇幫他一道處理的提議,只讓他在會客廳自行翻閱書籍,言稱自己私務在身,頃刻便好。

蘇博蒂奇瞬時明了,對方大約意圖預備些意外驚喜,便不堅持,隨手拾起一本歷史著作,並未用心記憶其中內容,心下計算著大致時間,約估時長已夠,便越發留心起了門外的些微動靜,直至胡梅爾斯的腳步聲最終傳來。

胡梅爾斯果然直接推門而入——或許說是踢門而入更為妥當。他雙手捧著個碩大禮盒,其外表顯是經精心綴飾過,甚至用絲帶打了一個覆雜的裝飾結,即便它的唯一用途只是被解開。

而蘇博蒂奇第一眼發覺的是,胡梅爾斯換了身新的、他從未見過的正裝,由內至外。

他想自己知道馬茨預備的生日禮物是什麽了。

在胡梅爾斯的提議與熱切期盼下,蘇博蒂奇也換上了同他相似的服飾。後半日,他們便在僅有微小細節差異的包裹之下度過,並默契地在第二日一早換回了原有裝扮,以免被即將到來的客人們發現太多破綻。

眾人均知二人關系親密,這點無需隱瞞,但更多更深入的情節則不宜令他人聽聞。

他們從未計劃過將之公之於眾的一天,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而蘇博蒂奇更加深刻明白,這一天或許永遠都不會到來。

他現下不過將滿二十一歲,胡梅爾斯則要數日之後方才到達同樣的年齡數字,一些對於未來的長久計議對他們而言太過遙遠,更何況蘇博蒂奇知道,他們沒有未來。

即便一切矛盾立場與隱秘身份均不存在,他們面前仍橫亙著這一無可改變的事實——二人均為男性,這是一種被法條明令禁止的關系,縱然現實是它暗地裏頗為盛行。想來胡梅爾斯的家族長輩定不允許此等醜聞在馬茨身上發生,私下裏的小打小鬧未必便受管束,但倘若他們意圖構築一段認真嚴肅的公開感情,怕是阻止者出手將快速至美方都不及知曉。

如此思索著,蘇博蒂奇驚覺自己竟可以為自己並無公開的想法而感到慶幸。畢竟,它唯一的作用便是徒增困擾。

一切無法厘清,更無法期待。他們所有的不過是眼前的當下,伴隨著無數欺瞞與暫未浮現的隔閡。

同學好友們零零散散地陸續抵達,偶有結伴。空房頗多,他們自行挑選居住。蘇博蒂奇明面上也占據了最靠胡梅爾斯的那一間,並在其中放置了些雜什衣物,假作它正被使用。

白日眾人以集體活動為多,後院草地自然而然地得以利用。雖說球門只由石塊搭成,正規缺乏,但卻不影響每一腳觸球的歡快與熱愛。上山下河的頻率相對較低些,野物與魚蝦均季節不合,因而收獲甚少,他們從事此類活動的意願便也隨之降低。

而在又一次的顆粒無收後,不知何人提議,將河面冰洞擴充延展,親身下水,既可為將來可能前往的東線戰場鍛煉,又可以速度或時間為標進行競賽。

冬日河水極寒,如此想法聽來著實不靠譜。但二十歲上下的男孩子們總有這些莫名固執的好勝心,當即便開始動手,拿著槍托魚竿或敲或撬,不多時便令大片水面暴露於空氣之中。

胡梅爾斯率先脫了外衣,跳入河中,蘇博蒂奇緊隨他後。格羅斯克羅伊茨猶猶豫豫地伸了半條腿,立時縮回,言稱寒冷過甚,超越耐受限度,要求即刻返回室內烤火取暖,未遭攔阻,便即離開。

水溫的確過低,其他人也因此接連上岸,並不停駐觀看。最終僅剩胡梅爾斯和蘇博蒂奇兩人。

其實蘇博蒂奇也已感四肢麻木,但胡梅爾斯既無休止之意,他自不可拋下他獨自離去。而當胡梅爾斯又一次游過他身側時,眼見著四周無人,他驀地生了個主意。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伸手摟住了胡梅爾斯後頸,帶他下潛,整個人都沒入水中。

初時胡梅爾斯似是楞神,但迅速便有所反應,他同樣伸手搭住了蘇博蒂奇,在四周寒意的環繞之下,二人緊密相擁,將他們之間原有的冰冷河水擠壓外溢。

他們交換著彼此口腔中僅餘的空氣,感知著來自於對方的為數不多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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