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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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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相遇

六個月前。

穿過繁華的街道,漸漸遠離市中心的樓宇林立,越來越遠,遠到,一個在北,一個在南。

南邊的城中村,這兒有點像五芳街道,卻比其更嘈雜與喧囂。七八月的鬧市,熱浪撲面而來。這樣的豪車出現在這裏,顯得格格不入。

孟宴臣坐在車裏,看見葉子推著電動車走出了巷口,巷口掛滿破舊的招牌,墻壁斑駁,鐵銹的油漆掉落了大半,墻皮剝落,露出裏面的黃褐色泥土。

她的背影消失在鬧市裏。

他看了好久,才啟動車子,駛離這兒。

……

緊跟著她一路,她騎著電動車往前走,步伐堅定。

孟宴臣跟在她身後,始終保持著一定距離,她走過一條街道又拐彎去另一條街道,似乎是到了站點,只見她把電動車放在角落裏,從車廂裏面拿出一雙勞保手套,戴在手上。

緊接著,她蹲在地上,從袋子裏翻出幾件東西,應該是水壺,隨後她站起身,拍幹凈膝蓋上沾染的灰塵,坐上了一輛貨運車。

她開車的時候,腰背挺得很直,仿佛隨時準備著投入戰鬥。車子沿著馬路行駛,不一會兒,在共享單車停放處停了下來。

葉子推開車門跳下車,朝單車走去,有些車倒在地上,被疊放在一起,還有幾輛橫倒在馬路中央,擋住去路。她沒有片刻猶豫,轉身朝旁邊停靠的一輛共享單車走去。

孟宴臣坐在車上看著這一幕幕。

她扶起車,踩著踏板,熟練地蹬了幾下,便將車架穩固好。

這裏亂放的共享單車不多,很快她就完成了這一停放點的整理工作,隨後,她繞到駕駛座位置,繼續開車。

她開車的速度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實,像一臺永遠不知疲倦的機器。

她到了下一個停放點,停好車,從車上下來,然後又開始整理被亂放的共享單車,動作依然熟稔,像個老司機。

她用力將多餘的共享單車,裝上貨運車上,她忙碌的身影,在這樣烈日下的環境下異常紮眼。她像是不存在一般,獨自承擔著屬於自己的工作。

孟宴臣註意到,她很聰明,在車廂後面放置了一個斜梯,通過這個梯子,她可以借力把單車一輛輛推進車廂裏。

一切都井然有序地進行著,等她忙完,已經快六點了。

葉子摘掉手套,擦拭了一番額上的汗珠。

她繞到駕駛座位置,從一旁的袋子裏拿出水壺,走到路邊的一棵大樹下,歇了會兒,喝了口水。

又過了會,她把手上的水壺放下,起身走到玻璃窗前,望著裏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隔著厚厚的玻璃,孟宴臣看不太真切她的表情。

她額前垂落的劉海微微濕潤,順勢撥到耳畔,留著一頭短發,剛及下巴的那種,很幹脆利落。

原來她是在透過玻璃在照鏡子啊!孟宴臣恍悟。

她穿了一身白色的t恤和牛仔褲,看上去像個學校裏的普通的學生,她的身材修長,即使只穿著普通的衣服,依然掩飾不了其姣好。

葉子是好看的。

孟宴臣盯著她的眉眼,目光覆雜,猶豫了一會,起身下了車。

她盯著玻璃,忽然扭頭往四周看,似乎能察覺到某種窺探,猛然擡頭,直視窗恰好與身後的孟宴臣目光碰撞。

四目相對。她楞了下,收回目光,又低下頭。

她的眼睛很漂亮,睫毛很卷翹。

葉子抿了下嘴唇,轉過身來。

此時,陽光正熾,孟宴臣看見,葉子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脖子也因缺乏遮蔽而變得紅腫。

她的雙手握成拳,放在身體兩側,緊張又局促。

她的衣領處是一灘水漬,顯然是剛才她整理共享單車被汗水浸濕了。

葉子的目光在他的鞋上頓了下,隨即移到孟宴臣臉上。她的表情很平淡,似乎並不吃驚。

他們沈默片刻,葉子打破寂靜,撒開腿飛快地跑出了很遠,很快就消失在了孟宴臣的視線範圍內。

他在外面待了差不多二十分鐘,這才重新回到車內,開車離去。

葉子跑出了很遠,最後在步行街的凳子上坐了下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燙得嚇人,她連忙從口袋裏找紙巾。

紙巾盒裏,除了紙巾,竟然還有一顆巧克力。

葉子楞了楞,拿出這顆巧克力拆開糖果的包裝,咬了一大口,甜膩的滋味彌漫在舌尖。

是挺甜的。

她看了看電子屏上的時間,已經快7點了,最終還是決定原路返還。

看見葉子回來了,她把車後的斜梯搬上車廂,又坐上了駕駛室,葉子將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下鑰匙,車緩緩滑了出去,沒有任何停頓。

孟宴臣開車繞了附近好幾圈,最終還是回到這裏,直到消失在視野盡頭。

……

付女士介紹的林家千金,是燕市交響樂團的大提琴手,用付女士的話就是:溫婉嫻淑,舉止優雅大方,和孟宴臣絕對相處和諧。

音樂廳的燈光柔美昏暗,悠揚悅耳的曲調從大舞臺上飄蕩出來。

他坐在觀眾席上,認真地聽她彈奏,她的手法熟練,動作流暢,節奏感極強。

他的思緒忽然飄得很遠,腦海裏浮現一副畫面。

他從望鄉地震區看見許沁和宋焰躺在救助室。

許沁從望鄉回來後,他邀請她去聽音樂會,許沁爽約了,他一個人落寞的在席位上坐了好久。

音樂會上他習慣第一個來,最後一個人走。

那天的音樂會結束後他走上有舞臺上,舞臺上有一架鋼琴,他按下幾個鍵。“咚”的聲音,像是敲在心上,讓人渾身僵硬。

他坐在鋼琴前,試了試音,彈了下一段旋律,再睜開眼時,眼裏閃爍著堅毅的光芒。

或許,在那個夜晚,他就明白了,他和許沁是絕無可能的。

既然如此,是不是應該放手?

所謂的愛情是奢侈品,它不是你想要就能擁有的。

他站起來,走下了舞臺。

……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邀請妹妹許沁。

後來,他就帶了葉子去聽音樂會。

“別人不來了,空著也是空著”

葉子蹩腳的演技,流著硬生掐出來淚水。

他是個見過形形色色的商人,小女孩的伎倆確實不算高明,他心知肚明。

按照以往的習慣,他並不會主動點破任何人。

他不清楚,或許是他太無聊吧,或許是受了許沁離家出走的刺激,那天就肆意地把話都說出來。

“你們家的花瓶不是我喝醉之後打碎的吧”是肯定的語氣。

當她知道自己被看穿的時候,借口說要打車回去,她的反應在他看來,有些慌張,而更多的是尷尬。

音樂會畢竟剛散場,這個點她根本就打不到車,而且這麽晚了她一個姑娘,孤身一人站在馬路邊,也不是很安全。於是,他還是開口,“我送你回去吧,外頭人這麽多,你打不到車的”。

“我那個花瓶其實不值錢,不值這個票價的十分之一”葉子有些急切,但仍保持著冷靜。

他不喜歡跟人爭執什麽。“值不值錢的,跟我也沒關系了,反正花瓶也不是我打碎的”。

她又轉移話題,問他票原本是要給誰的。

“別人不來了,空著也是空著”這話是實話,他確實等不到想要等的那個人了。

“要不你請我聽了音樂會,我回請你一次livehouse”,她似乎還想緩解一下氣氛。

“沒興趣”

他沒有撒謊。他確實沒興趣參與這種活動。

葉子沈默一瞬,卻還是越挫越勇,“也是,都是我們年輕人喜歡玩的東西”

“你這種激將法,對我來說沒用”

葉子的笑容漸漸凝固,她沒料到他這樣說,她遲疑了半晌,繼續迂回刺激他。“我知道啊,其實跟年不年輕還真沒什麽關系,只是有些人冰冰冷冷的,看著都沒什麽活力”

孟宴臣很自然的接腔,“這話好像在說你自己,雖然你很年輕,但看起來也沒有活力”

葉子楞住,“……嗯,你可以見識一下”

“可以,但沒必要”

孟宴臣一開口主打就是創死全世界。

現在想想她當時的表情,她大概是被被噎住了。

送她回學校的路上,葉子依舊主動跟他說話。

他不明白,這個女生怎麽這麽有勇氣,敢三番五次挑釁他,難不成真的認為他脾氣很好?她難道不知道有個詞叫“死纏爛打”?

……

……

音樂廳內一陣掌聲響起,打破了他跑遠了的思緒,他回過神來,擡眸看了眼前方,林小姐演繹完了。

他微怔,很快收斂思緒,向林小姐表示由衷的讚賞。

送林小姐回去的路上,經過等待紅綠燈的十字路口,附近是一個商業廣場。

“賣崽娃的出現給了城市註入了一些活力和歡樂。他們用自己特別的方式和有趣的互動方式引起了人們的註意,成為城市中有趣而溫馨的一道景觀線”林小姐突然開口。

孟宴臣側目看向廣場上的幾只“賣崽娃”。

“我覺得他們好可愛”她的嗓音輕柔而溫暖。

孟宴臣有了絲異樣,驚詫於她的話,“很少有富家小姐會關註這些”。

她點點頭,隨即淺淺的笑,“可愛的事物,跟我們是誰並不重要”。

孟宴臣的唇角不禁彎了下,她還挺幽默。

林小姐指著背對著他們坐著的一只“賣崽娃”,她拾掇好手裏的“蛙崽子”,脫下頭套,露出圓滾滾的身軀,坐在臺階上,前方還有一個小孩子坐在學步車裏,手裏提著一只蛙崽子。

“看起來是個溫情的故事”他看著她,說出這句話。

林小姐低垂下眼眸,淡淡道:“是啊……”她擡起眼睛看著孟宴臣,“你呢?有故事嗎?”

孟宴臣搖頭,車子駛向了遠方。

……不過,很快,他又回到了這裏,在他送走林小姐之後。

時間還不算太遲,才晚上十點。

他站在了離那些“賣崽蛙”不遠處的廣場座椅旁邊,學步車裏的小孩子仰頭沖他憨厚地笑,嘴巴張開,漏掉牙齒的地方露出粉嫩的舌尖。

一只“賣崽蛙”在同伴的幫助下,脫下頭套,褪下玩偶外套,轉過身來。

他一直盯著的那只“賣崽蛙”,眼裏閃過驚訝。

那小孩似乎是發現了新玩伴,屁顛屁顛的跳躍著朝他走過來,兩條小短腿一晃一晃的。

“賣崽蛙”是葉子。

她的眉毛微蹙,看著出現在她的視線範圍內,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

她的笑容瞬間黯淡下來,臉色也變了變,眼裏閃過慌亂,然後是直視著對方。她匆匆忙忙抓住學步車,制止小孩再往前走。

孟宴臣看她這幅模樣,莫名有種的感覺,故意沒搭理她,徑直向前走去。

隔著一小段距離,逆光下,她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她,眼眶紅潤,咬緊了下唇,輕輕搖著頭。

孟宴臣頓住腳步,沒有辦法邁步。

她跟旁邊的小夥伴說了幾句,等他們收工都走後。終於回過頭。

她站在車外,語氣平穩。

“孟先生”

孟宴臣坐在車上,見他不說話,她打開車門,上了車。

車內開了冷氣,她的衣服被吹得鼓脹,胸脯因為緊繃的衣服而顫抖,他的眼睛瞇了瞇,視線落在她裸露在外的肌膚,又很快就收住視線。

她低下頭,雙手揪扯著衣擺。

“這幾年去哪裏了?”他忽然開口問道。

“沒去哪兒”

“那怎麽從來沒聯絡過我”他皺眉問。

“沒必要”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想過了,我們之間的確存在太多的問題。”

孟宴臣打量著她,望著她的臉,聲音平淡地說,“我們有什麽問題?”

“你說呢?”她輕嘆口氣,“孟先生是聰明人,應該清楚吧。”

他的手指輕敲方向盤,片刻後說道,“不做代駕了?”

他說這句話時語調非常緩慢,讓人捉摸不透他的態度。

葉子沈默片刻,“嗯”

“為什麽”

“忘記了”

孟宴臣沒有立刻說話,他靠在座椅上,拿出一瓶水,遞到她面前。

她伸手接過,卻又放下水瓶。

他又給自己拿了瓶水,擰開蓋喝了一口,“怎麽留短發了?”他把話題轉移到另一個地方。

她沒有看他,倒是坦誠,“短發更方便”。

他的手指輕敲方向,片刻後說道,“如果需要幫助,你可以找我”。

車廂裏再度陷入寂靜,沒有人在說話。

她望向窗外,目光悠長,“其實,你不用這樣,對不起你的是我”。

“如果你是擔心我對你有企圖的話”,她的語氣帶了一股倔強,“放心,不是!”

“那就好”,他淡淡地說,“既然如此,你以後也不用躲著我”。

葉子的心裏咯噔一下,她扭過頭看著他,“孟宴臣,我知道你是什麽意思”。

他沒有吭聲。

“你又想幫助我是嗎?”

她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睫毛微顫,又補充道,“孟先生,這世界的人這麽多,你幫助得過來嗎?”

他沈吟片刻,她一直是這樣啊,能很快知道他的想法,又說道,“你把我刪了?”

她沒有反駁。“換號碼了,也算是吧”

“為什麽”他又問。

“因為我怕”

“什麽”

她深吸一口氣,眼圈通紅,她哽咽著,“所以我寧願永遠忘記”。

他靜靜地看著她,“我送你回去?”

葉子拎著包在距離城中村還有兩個站的地鐵站下了車,對車內的他揮手再見,然後大踏步向前方向走去,沒有任何猶豫。

孟宴臣的手指摩挲著下頜骨,許久後他撥了個電話。

他的語速飛快,“今年的大三實習生什麽時候到崗實習?你上次說的那個方梨,你找個適合的崗位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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