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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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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天界響起勝利的號角,死去的天眾埋葬在榮譽的地方,天帝回到了善見城。

又是一次勝利,對於天眾殺死阿修羅們的勝利。

薇薇安沈默著,她坐在王宮房間的角落裏,披散著頭發,右手的拇指放在嘴巴裏。

她咬著自己的指甲,滿手滿口的鮮血,她卻渾然不覺,她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內心忽然湧上的悲傷和絕望從何而來。

她面無表情地哭泣著,像是有什麽重要的存在離她而去。

她頹廢坐在陰暗的角落裏,裸著雪白的雙足,她把腦袋埋在膝蓋中,聽著房門突然被打開的聲音,還有靴子踏著地面的聲音。

她下意識地擡頭,看見的是已經褪下鎧甲的帝釋天:現如今這位天帝的銀發稍微有些長,他金色的瞳孔看著眼前的阿修羅之女,像是有萬千絮語要說。

“舍脂……”最終帝釋天只是這麽叫了一句,帝釋天緩緩向前,跪在薇薇安的面前,然後抱住了她……自薇薇安嫁到善見城,他們從未這麽親近過,“……對不起,對不起。”帝釋天像是喃喃自語,“我會照顧好你的,我會照顧好你的。”

薇薇安那雙空洞的眼睛偏了偏,她忽然猛然推開抱著她的帝釋天,手指之上滿是鮮血,“……我已經感覺到了,你殺了我的父親對嗎?你把阿修羅們都毀滅了?對吧?”鮮血塗抹在她的臉頰之上,她無聲地流淚,“我不會原諒你的,帝釋天,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她的語氣帶著怨恨。

她臉頰上的淚水暈染開鮮血,她把腦袋埋在自己的懷裏,聲音悶悶地,“離開吧,帝釋天,我不想見到你。”

薇薇安的聲音帶了些微微的哭腔。

“離開吧,我不想見到你,我討厭你……”

帝釋天被薇薇安推開,他沈默地看著她,然後默默離開了。

這位六界之主回到了神殿裏,他沈默地看著被供奉在祭臺之上被紗布籠罩著的東西……這個東西是阿修羅王的頭。阿修羅王的四肢被分散著丟入大海,而帝釋天將阿修羅王的頭帶了回來,他只是沈默地看著紗布,他明白紗布之下的腦袋,阿修羅王正睜著眼睛死不瞑目。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帝釋天微微低下頭,有些長的銀發已經到了肩膀之下的一點點,配合著他的面孔,奇異得有些中性化,他那雙美麗得如同烈陽般的瞳孔像是破碎了一般,帝釋天半瞇著眼睛,破碎的陽光像是金色的粉末,在他眨眼的縫隙之間飄散而出。

“舍脂……”

帝釋天忽然擡起頭,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要怎麽面對自己的妻子?

以眼淚?還是以鮮血?

帝釋天沒有哭泣……作為天帝,他不會為這區區——區區殺父之仇而哭泣和哀愁。帝釋天只是想象著自己的妻子,她頹廢的模樣和衰敗讓她看上去快要幹枯了,帝釋天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和妻子初次見面時的模樣。

那少女,像是小鹿般輕盈,那雙如貓一般的瞳孔透徹如琉璃,她看著他,像是看著什麽感興趣的東西,她叫他“笨蛋”時的狡黠模樣,她輕笑著轉身,在阿修羅城之上走路,如同舞蹈,她鮮紅的裙擺像是鮮血,她腳腕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她在他的噩夢中緩緩遠去,他在夢中想要伸出手抓住。

但是醒過來之後,帝釋天明白……無可挽回,不可挽回。

所以他能怎麽辦呢?

怨恨他吧……憎恨他吧……哪怕是要殺死他……

他會活得比誰都久,他會死在妻子之後,他要在往後餘生之中帶著妻子的怨恨而活,他愛她,病入膏肓,他無法想象沒有妻子的生活,他寧願妻子是憎恨著她的,只要她不再枯槁。

薇薇安在王宮的房間之中,她已經聽過帝釋天勝利的號角,她沈默著哭泣,她蜷縮在房間裏,像是在逃避……她已經瘋掉了,早在帝釋天回城的號角響起,王宮的侍衛或是無意或是有意地說起與阿修羅們的戰爭……

阿修羅王的死亡攪動著這個世界。

薇薇安的眼睛仿若死灰,“……父親大人,母親大人……”

她想起了降臨在這個世界的最初,驕傲的父親抱著還是幼兒的她,自豪無比。

【“這是我阿修羅一族的公主!世間最美貌的女性,我的摯愛與珍寶——舍脂!”】

她想起父親抱著她,讓她騎在他的肩膀之上,她攥著父親的頭發,開心地大笑。

【“誰讓舍脂哭泣,我就讓誰哭泣!】

她想起母親的懷抱,帶著徹骨的香氣與寒冷。

【“舍脂……幫幫我們吧……”】

母親哭泣著,捧著父親的腦袋。

死不瞑目的阿修羅王睜著眼睛,無機質的瞳孔倒映出薇薇安的模樣。

【“舍脂……幫我們報仇吧……”】

香音王妃的聲音如泣如訴。

【“舍脂……幫我們報仇吧……用你的刀,殺了帝釋天……”】

【“求求你……唯有這樣,我們才能解脫……”】

薇薇安那雙空洞的眼睛忽然出現了些許色彩,她滿是傷口的手指攥緊了裙邊,她好像看到了母親的模樣,穿著喪服的香音王妃抱著阿修羅王的腦袋正站在她的面前,薇薇安看不清母親的面容,但是母親的話語還是傳遞進她的耳朵之中。

薇薇安想要伸出手,她看著面前的“香音王妃”,面無表情地說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會為你們報仇的……我會殺了他的……我要殺了他……”

薇薇安得眼淚流淌出來,她披散著黑發,呵呵笑了起來,她的神志不清,她捂著自己的臉,臉頰之上是幹涸的血跡,“我要去見帝釋天……”她自言自語,“我要洗幹凈臉,我要打扮好自己,我要找回自己的刀。”她像是和誰在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她一會笑,一會又哭泣著。

等到薇薇安平靜下來,呼喚來侍女時,已經是第二天了。

她洗幹凈了自己,讓侍女為她梳理發絲,她穿著鮮紅的裙子,戴上手指和戒指,她安靜地坐在梳妝臺前垂眸,“……我要去見帝釋天。”

她吃吃說著,她溫柔地笑了起來。

沈浸在勝利之中的善見城罕見的沒有開始宴會——或許這是因為天帝陛下殺死的是他的岳父。

薇薇安穿戴完畢,她走出房門,感受到了許久未曾感受到的太陽,那樣的溫暖,她舒服地瞇起了眼睛,她想要找回自己的刀,但她不知道帝釋天把刀放在了哪裏,所以她只好直接去見帝釋天——對於妻子的到來,天帝陛下期待又忐忑。

帝釋天在主神殿看見了占立在中心的妻子,婷婷如立,她盛裝打扮,一如當初嫁到善見城的時候。

她看著他,微笑著。

帝釋天也笑了起來。

“舍脂……”帝釋天呼喚妻子的話語還未完畢,就看見妻子直接拔出了一旁侍衛腰間的刀,直直朝著他刺過來,帝釋天下意識轉身被刺傷了臉龐,等待在門外的夜叉神毗沙門天直接跳進來一把打掉了她手上的刀。

毗沙門天沈默地看著主母,帝釋天同樣沈默著,他看著憎恨看著他的妻子,心一狠,命令侍從把妻子關起來。

“誰都不能見她,除非必要……舍脂已經瘋掉了。”

帝釋天狠下心,又把薇薇安關了起來。

再一次回到陰暗的房間,薇薇安沈默著,她想要去陽臺,可是整個陽臺都已經被封住,她從縫隙之中看到陽光,她用手指扒著陽光,從縫隙之中露出漆黑的瞳孔。

帝釋天在這期間曾經來過,他向她道歉,卻又告訴她,他不會死,起碼不會死在她前面。

帝釋天告訴整個天界,王後已經瘋掉了,所以才會把她關起來,他總是在日落時分來到漆黑的房間,他有時對著薇薇安沈默不語,只是看著她,有時又會捧著她的臉頰和她述說些絮語,他告訴她戰爭就是這樣,哪怕敵方是毗質摩多,他祈求她不要憎恨他,又只是沈默地看著她咬在他手臂上的傷口。

“如果這能讓你開心點的話……你可以咬。”

帝釋天看著自己的妻子,她憎恨咬在他手臂上的傷口很深很深,她披散著黑發,她像是只野獸一樣,肆意啃咬著帝釋天。

她被關起來,被帝釋天關起來。

她在漆黑的房間之中看著縫隙中的陽光。

她的眼睛是漆黑的,仿若琉璃,在縫隙照射的陽光照耀下,亮得不可思議,像是黑水晶,又像是珍珠。

她沈默地看著縫隙之外的世界,眼睛亮而幽深。

她再也不會期待了,她期待著死亡的日子。

她憎恨這一次的旅途如此漫長,漫長到痛苦是如此的刻骨銘心。

她原本應該就這樣被關起來,直到阿修羅漫長的生命終結。

但是在某個下午,偽裝過的某位香音天女手中持有那把鑲嵌著寶石的短刀,從下面爬了上來,那位香音天女拔出短刀,用力地撬著縫隙,那位美麗的香音天女撬東西的聲音吸引了薇薇安,她來到縫隙前,伸出手指,撥開蜘蛛網,看到了一張美麗而熟悉的面孔。

”……舍脂殿下,您沒事吧?!“

薇薇安渾渾噩噩的腦袋終於想起了那雙熟悉的眼睛。

是她很久很久之前剛剛嫁到善見城時,一位向她祈求賜福的天女。

她以為那位天女回到自己的家去了,但是她沒想到還能再見到這位天女。

笑著的天女囑咐薇薇安,“還請您離開些,以免我撬動這些東西的碎屑傷到您。”說罷,這位天女巨大的力量把封住陽臺的東西全部撬開,巨大的缺口出現在薇薇安面前。

看著久違的陽光,薇薇安深呼吸一口氣。

那位天女把短刀交給薇薇安,穿著白色喪服的薇薇安朝著那位天女笑了笑,然後從陽臺上一躍而下。

像是白色的蝴蝶瀕死那一刻的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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