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面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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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面墻
人喜歡把具有重要意義的日子記下來，繼而周期性地紀念這一天，每當這特定的時刻降臨時，光陰的流逝便承載超出尋常的意義。
對於宮九來說，祭奠父親和拜訪母親屬於一年中的“特殊點”，確定與戚訣在一起後，這個特殊的日子便多了戚訣的參與。
宮九為母親選了一副欖尖形切割藍寶石項鏈，寶石上方用一百顆鉆石點綴出規整的菱形，他穿著極為正式，雙折的翻袖襯衫用與項鏈同時切割下來的藍寶石袖扣固定，袖口花一樣微微展開。
他雙手撐在身後的鏡臺上，修長的脖頸微微揚起，以便戚訣為他打領帶。
“我與母親七年不見。”宮九閉上眼，“她大約以為我死了。”
“你見到她的時候不必拘謹，也不用理會她說什麽。”
“我只是……讓她看看你。”
這話乍一聽有些摸不著頭腦，戚訣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宮九把他領過去見母親，比起介紹，更像是一個告知。
你的孩子找到伴侶了，帶過來給你看看。
知道這件事就行了。
戚訣打好領結，看了一眼項鏈。
“只去見母親嗎？”他知道宮九的母親已經組建了新家庭，“你的妹…繼妹和繼父……”
宮九懨懨道：“他們與我有什麽關系。”
他頓了一下，回過神來：“你見過他們了。他告訴你的？”
這個“他”指的是原著裏宮九。
戚訣沒有否認：“你那時傷的很嚴重。”
宮九扯了扯嘴角，“電話打通了？”
自然沒有。
那段時間戚訣發瘋似的聯系宮九的家人，始終沒聯系上，直到後來他見到了原著宮九，才找到地址。
為他開門的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紮著三個羊角辮，白色的燈籠裙上有顯眼的奶油印記。
他來的不巧，那天是宮九繼妹的生日。
“你是林羽姝的哥哥嗎？”那孩子顯然把他認成別人，一邊朝屋裏喊，“姝姝，你哥哥來接你上鋼琴課啦。”
另一個女孩子應聲出來，手裏還拿著生日王冠，“哥——哎？我不認識你。”
異動引起了家長的註意，幾個大人圍著他，神色警惕。
戚訣一眼認出宮九的母親。
宮九與母親五官並不相似，神韻卻得了七成，女人穿著素色長裙，額間也被抹了一道奶油，長裙被孩子們的顏料弄得五彩斑斕，但她並不生氣，笑吟吟地慶祝女兒生日。
任誰都看得出，母親的柔情全系在這天真的孩子身上。
戚訣喉頭哽住。
此情此景，他像是一只不討喜的烏鴉，帶著白色的噩耗，要來破壞一個小女孩美好的一天。
宮九的童年缺席了母親的角色嗎？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戚訣有些憤懣，他知道這樣的憤懣毫無理由，而且他也沒有資格去評判，但這不妨礙他覺得眼前的一切討厭極了。
他問那位貴婦人：“您是宮九的母親嗎？”
那貴婦面色稍變，戚訣意識到什麽，又問了一遍：“您是宮清河的母親嗎？”
“是。”
那女人承認的時候，燈籠裙的小女孩便有點開心，“媽媽，清河哥哥也要過來嗎？”
女人揉了揉她的頭發，轉向戚訣：“你請說。”
戚訣抿唇，他自己無父無母，一直覺得“媽媽”和“母親”這兩個詞只是口頭表達和書面語的不同，但那女孩親切地喊著“媽媽”的瞬間，他忽然體味到了細微的區別。
嬰幼兒咿咿呀呀說不明白話，只能叫出那個最簡單的疊詞。
Mama.
——當然不會有嬰兒發出抑揚頓挫，聲調還帶著拐彎的“母親”。
這樣親密的稱呼便會一直沿用，從小到大，從出生到死亡。
宮九的電話備註是“母親”。
他對給予他生命的女人的理解也許只停留在書面的解釋上。
這些都是戚訣瞬間的猜測，他面色不變，“請借一步說話。”
女人似乎意識到什麽，引他到外面的花園裏。
“他怎麽了？”
戚訣沈默著拿出病歷本。
女人一字不落看完。
“車禍？”她有點諷刺地似的，“行，我知道了。”
戚訣楞住：“您難道不去看看他嗎？”
女人推回病歷本，“他已經躺了兩年多，不在乎這一兩天。我女兒正在過生日，你難道要讓我缺席這樣重要的日子嗎？”
戚訣張張嘴，想說點什麽又咽回去。
他想，世界上怎麽有這樣絕情的母親。
但他再想，又覺得對於女兒來說，這實在是一位完美的母親。
而這位母親，只是做了一個優先的選擇排序。
只是把其中一個孩子排在了後面。
第二天，宮九的母親果然來了，穿著一身黑色，很莊重，很肅穆，看到宮九的時候很傷心，甚至掉了兩滴眼淚。
這讓戚訣知道，她也愛著自己另一個孩子。
只是沒有那麽愛而已。
宮九的繼父經營一家水果蔬菜批發超市，不是大富大貴，與宮家沒法比，但也算頗有餘錢，女兒從小接受雙語教育，日程被興趣班填滿，而宮九的母親則從事翻譯的工作，時間相對空閑，夫妻感情和睦，女兒活潑可愛。
無論從哪個角度，都是幸福的三口之家。
戚訣過於上心，女人很快意識到他們關系匪常，卻沒有過問。
也是她很開明。
也是她不在乎。
戚訣對這位“岳母”有一點討好的意思，他甚至給那位農貿老板一個長期的、穩定的大單子，希望母親的目光能多停留在宮九身上。
但這些都不起作用。
女人原先一個月來看一次，後來兩三個月，再往後半年也想不起來看一眼。
…………
母親一家換了更大的房子，開門的依然是小女兒，她已經長成了亭亭少女，父親的憨厚在她臉上變成了嬌憨，倒與母親不怎麽相像。
“你們是？”
她的臉有點紅。
她已然忘記同母異父的哥哥的模樣。
“清河？”
女人看見宮九，有點意外，“寶貝，叫哥哥。”
女孩便著重看了宮九幾眼，好像隱約記起童年時期有這麽一位漂亮哥哥，順著媽媽的意思打了招呼。
一家三口都在。
“你們來得巧，一起吃飯吧。”
保姆聞言加了兩幅碗筷。
男人倒是對戚訣更熟悉，“戚總，家裏備菜不周，讓你見笑了。”
“已經很好了。”
宮九明明是個左右逢源的人物，在這裏卻僵硬地像一塊玉雕，女人給他盛了一碗松茸竹蓀湯，“我新學了一份湯，你嘗嘗鹹淡。”
宮九才動湯勺，“好。”
果真一點一點，細細品嘗。
“好喝嗎？”
女人看他。
“嗯。”
女人便松了一口氣，“你喜歡就好。”
戚訣在旁邊看著，只覺得可笑。
女孩吃飯心不在焉，松茸湯喝了兩口，嫌淡便推開，她時不時瞟一眼包裝華貴的禮盒，母親看出女兒的心意，拿過禮盒讓女兒拆開。
那實在是一副很耀眼、很璀璨的項鏈，藍寶石碩大而美麗，光澤奪目，幾乎是同時，女人吸了一口氣。
喜歡亮閃閃的漂亮東西是人的本性，不分年齡。
“你有心了。”
宮九便放下湯勺，微微頷首，“應該的。”
她合上禮盒，“只是我現在卻沒有什麽機會佩戴。”
這話不知道是可惜了東西，還是說禮物不合時宜。
戚訣眼觀鼻，鼻觀心，在這壓迫的氛圍裏一動不敢動。
只有家裏的男主人很開心，他滿上一杯酒，美美的去敬大客戶。
戚訣自然不受，推推拉拉，最後陪著一起喝了一杯。
宮九斂眉：“不算什麽貴重東西，母親拿著玩便好。”
女人嘆了口氣，又給宮九盛了一碗湯，“你妹妹也長大了，孩子上學發愁，你能不能照看一二呢？”
“我知道了。”
他看了看同母異父的小妹妹，心裏實在生不起什麽親情，又慢慢解下袖扣，將兩顆漂亮的藍寶石遞給妹妹。
女孩瞪大眼睛，“給我的？”
宮九還是一成不變的說辭：“拿去玩。”
母親臉上這才露出一點笑意，“看到你們兄妹和諧，我心裏也舒暢，家和萬事興，大約就是這個道理。”
戚訣沒忍住，白眼翻出天際，借著仰頭喝酒掩飾住，宮九卻忽然拉住他的手，面向女人，“這是戚訣，你們之前見過。”
女人便盯了他一會兒，“這孩子倒俊俏。”
宮九短暫地笑了一下，“對。”
“在一起了？”
“對。”
男主人也加進來：“什麽時候辦婚禮，可別忘了我們。”
宮九面色不變：“已經辦過了。”
女人有些尷尬，男主人倒不以為意，“那這杯權當是喜酒，我敬你們的，祝你們白頭偕老，早生，嗯，幸福美滿！”
對宮九而言，這不算太好的酒，但他接過母親遞過來的“喜酒”，到底還是喝下去。
辛辣的液體劃過味蕾，宮九腦海裏模糊間想到，這應該算是親人的祝福了吧？
就算不是也沒辦法。
他盡力了。
……
“開車來的？一路辛苦。”男主人臉上坨紅，他喝的最多，“留下來住一晚吧，喝酒哪能開車呢？樓上有客房。”
宮九喝了點酒，演都不想演，幾息之間，身影消失在屋內。
“這孩子……”,女人嘆了口氣，又打開禮盒，癡癡地看了一會兒，低聲道：“是我對不起他。”
“媽媽，你不喜歡嗎？為什麽不戴上呢？”
女孩玩弄著袖扣，愛不釋手，她已經盤算好要拿這寶石去當胸針。
女人便拿起項鏈，在胸前比了幾下，最終還是放回去，男人見狀湊過來：“老婆，你要是嫌太招搖，我們找人改刀成幾個小的。瞧這顏色，多襯你。”
“招搖？”女人輕嗤，“你以為我怕招搖嗎？”
“不怕不怕！寶寶當然不怕！”那男人沒聽懂，卻第一時間給出反應，“我還說不夠招搖呢，我們寶寶戴什麽都好看。”
女人沒再說什麽。
他一點兒也不懂她。
但他愛她。
這就夠了。
*
宮九回到家，扯開襯衫紐扣，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麽。
戚訣默默燒了一壺解酒茶。
宮九沒喝，借著酒勁，他今天格外瘋，幾乎有些兇狠的意思，等到雲銷雨霽，宮九跨坐在他身上，深呼吸喘氣。
戚訣安撫性地捏了捏宮九的手指，宮九垂眸看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你知道我父母為什麽離婚嗎？”
戚訣自然不知道，但宮九並沒有準備聽他的回答，自顧自道：“是我父親開始追求的，我母親一見傾心，兩個人很快結婚，直到我被選為宮九。”
“我母親那時候才知道宮家的事情，而她的丈夫追求她，只是因為算出來他們有姻緣。”
“她不能接受。”
“她覺得一切都是假的，她的丈夫一點也不愛她，追求只是手段，結婚是目的，他只是在完成宿命，跟她無關。”
“愛憎分明，是不是？那時候我看不懂，常常賣弄一些掌控命運的技巧，我是宮九，我算什麽不準呢？我卻不知道，母親最恨這個。”
“我算的越準，她越討厭我。”
“而我父親沒有辦法自證，我猜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從小受的教育就是這個，他不相信自己的立身之本，還能相信什麽呢？”
“於是他們離婚了。”
“她再找伴侶只有一個標準，真心實意的愛她。不要算計，不要利益，只要純粹地愛她這個人。”
“我得承認，她找到了。”
宮九說到這裏，有點不懷好意似的，“不過她本來就有兩段姻緣，難道不指出來就不存在嗎？她今天讓我去照顧她女兒，我能怎麽照顧呢？還不是去算命運，測吉兇，找明路。”
“她不是最討厭這個了嗎？”
戚訣靜靜地聽著。
宮九俯身親了他一下，又道：“不過她究竟讓我開始懷疑命運，我以前總是自以為能掌控命運，可我不過摸到它的形狀，讓它借助我的嘴吐露出來，我依然是命運的奴隸。”
“命運真的是一成不變嗎？”
“所以我選擇你。”
“我想改變你的命運。”
“你是天生主角啊，還有誰比你更適合呢？何況又與我息息相關。”
“我成功了，不是嗎？”
宮九有些狡黠似的笑了笑，但笑意很快收斂，他伸手擰了擰戚訣的nipple.
“但你和她一樣。”
“你只在乎命運的齒輪，你不相信我。”
戚訣心道不好，急忙打斷，“我和她不一樣。”
“一樣的。”宮九無悲無喜，“你甚至願意相信那個原著宮九。”
戚訣語塞。
宮九頓了頓，又道：“不過他確實沒騙你，但我也沒騙你……不過你卻對我有所隱瞞。”
“你見過他，沒有告訴我。”
“你見過我母親，沒有告訴我。”
“你看到了女媧，沒有告訴我。”
“你打發走林餘，沒有告訴我——唔，這個可能不怪你。”
“還有什麽瞞著我呢？”
宮九看了他一會，意興闌珊似的，“不說算了，你總歸和她一樣。”
戚訣下意識抓了抓床單，又緩緩放開。
“我……”
他眼一閉，“我殺了秦良華。”
“那場車禍不是意外，是他找人行兇。”
“秦良華是Rayshon的哥哥，他對弟弟有一種扭曲的感情——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覺得Rayshon和我有關系，他很生氣，給Rayshon做了變性手術囚禁起來，我舉報他非法囚禁，人身虐待，警察便傳喚他。”
“他家裏有一些黑色產業，自然經不起細查，我也準備了證據，足以讓他有去無回，在監獄養老。”
戚訣似有些惋惜：“其實我給了他兩個選擇，他可以乖乖進監獄，活下去。”
“他當然沒有那麽聽話，急忙約了飛機。”戚訣輕聲道：“路上就發生了意外。”
那天晚上，誰能想到呢，一輛運輸氫.氟.酸的大卡撞上了慌不擇路的秦良華。
一人高的深桶，氫.氟.酸淹沒了秦良華，當場燒透了骨頭，紅爛的血肉像氣球一樣炸開，白色的骨頭隱約可見，秦良華全身上下不成人形，他掙紮著來到私人機場，飛往國外。
被腐蝕的骨頭痛的發瘋，他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大量的水沖洗也無濟於事，七小時後，秦良華絕望地死在飛機上。
戚訣盯著宮九，好像害怕他離開，“我瞞著你的事情，只有這一件了。”
“我知道。”宮九卻很輕松，他說，“內丹回到我身體的瞬間，我就知道了。”
“我只是想聽你親口說出來。”
宮九彎彎眼，“感謝你替我報仇。”
戚訣大約以為他是什麽好人，秦良華落在他手裏，只會慘痛一百倍。
*
他其實又聯系了一次女媧。
聊天軟件不過是一種載體，他真正想聯系的時候，不需要任何媒介。
他問作者後續進展如何。
作者很憂愁：“電腦壞了，一周前就拿去修了。”
宮九很能裝解語花：“怎麽會這樣呢？”
作者嘆息：“不知道，我的存稿全沒了，跟鬧鬼似的，我這邊剛寫完，保存之後再打開，嘿，空文檔！”
宮九：“軟件中毒了吧。”
作者不知道，“修完了，師傅說沒有問題。而且只有你那本小說有問題，存稿不下來，寫別的就沒事。”
宮九一下想起來，他在昏迷的時候，不斷把石碑上的文字溶解。
他一時有些心虛。
他本該死在那場車禍裏，但因為事先留了半顆內丹，魂魄寄居在內丹裏，慢慢溫養，戚訣的身體本就靈氣十足，又是世界主角，大約是這些個緣故，不知道怎麽，他打破了第四面墻，居然真的影響了造物者的生活……雖然這影響更像是扭曲的電腦病毒。
宮九憂心：“那怎麽辦？你還再寫嗎？”
作者有點不好意思似的，“額……你那本數據不好，暫時停更——你那邊怎麽樣，采摘下嬌花了嗎？”
宮九：“……”
宮九艱難道：“采到了。”
就是角色有點顛倒。
“呼，那就好。”作者放寬心，“我也不想折騰了，新文挺順暢的，你好好跟小戚過日子吧，等會給你倆補一個HE——就是Happy End的意思。”
“沒事。”宮九不甚在意，“順其自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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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宮九來說，祭奠父親和拜訪母親屬於一年中的“特殊點”，確定與戚訣在一起後，這個特殊的日子便多了戚訣的參與。
宮九為母親選了一副欖尖形切割藍寶石項鏈，寶石上方用一百顆鉆石點綴出規整的菱形，他穿著極為正式，雙折的翻袖襯衫用與項鏈同時切割下來的藍寶石袖扣固定，袖口花一樣微微展開。
他雙手撐在身後的鏡臺上，修長的脖頸微微揚起，以便戚訣為他打領帶。
“我與母親七年不見。”宮九閉上眼，“她大約以為我死了。”
“你見到她的時候不必拘謹，也不用理會她說什麽。”
“我只是……讓她看看你。”
這話乍一聽有些摸不著頭腦，戚訣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宮九把他領過去見母親，比起介紹，更像是一個告知。
你的孩子找到伴侶了，帶過來給你看看。
知道這件事就行了。
戚訣打好領結，看了一眼項鏈。
“只去見母親嗎？”他知道宮九的母親已經組建了新家庭，“你的妹…繼妹和繼父……”
宮九懨懨道：“他們與我有什麽關系。”
他頓了一下，回過神來：“你見過他們了。他告訴你的？”
這個“他”指的是原著裏宮九。
戚訣沒有否認：“你那時傷的很嚴重。”
宮九扯了扯嘴角，“電話打通了？”
自然沒有。
那段時間戚訣發瘋似的聯系宮九的家人，始終沒聯系上，直到後來他見到了原著宮九，才找到地址。
為他開門的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紮著三個羊角辮，白色的燈籠裙上有顯眼的奶油印記。
他來的不巧，那天是宮九繼妹的生日。
“你是林羽姝的哥哥嗎？”那孩子顯然把他認成別人，一邊朝屋裏喊，“姝姝，你哥哥來接你上鋼琴課啦。”
另一個女孩子應聲出來，手裏還拿著生日王冠，“哥——哎？我不認識你。”
異動引起了家長的註意，幾個大人圍著他，神色警惕。
戚訣一眼認出宮九的母親。
宮九與母親五官並不相似，神韻卻得了七成，女人穿著素色長裙，額間也被抹了一道奶油，長裙被孩子們的顏料弄得五彩斑斕，但她並不生氣，笑吟吟地慶祝女兒生日。
任誰都看得出，母親的柔情全系在這天真的孩子身上。
戚訣喉頭哽住。
此情此景，他像是一只不討喜的烏鴉，帶著白色的噩耗，要來破壞一個小女孩美好的一天。
宮九的童年缺席了母親的角色嗎？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戚訣有些憤懣，他知道這樣的憤懣毫無理由，而且他也沒有資格去評判，但這不妨礙他覺得眼前的一切討厭極了。
他問那位貴婦人：“您是宮九的母親嗎？”
那貴婦面色稍變，戚訣意識到什麽，又問了一遍：“您是宮清河的母親嗎？”
“是。”
那女人承認的時候，燈籠裙的小女孩便有點開心，“媽媽，清河哥哥也要過來嗎？”
女人揉了揉她的頭發，轉向戚訣：“你請說。”
戚訣抿唇，他自己無父無母，一直覺得“媽媽”和“母親”這兩個詞只是口頭表達和書面語的不同，但那女孩親切地喊著“媽媽”的瞬間，他忽然體味到了細微的區別。
嬰幼兒咿咿呀呀說不明白話，只能叫出那個最簡單的疊詞。
Mama.
——當然不會有嬰兒發出抑揚頓挫，聲調還帶著拐彎的“母親”。
這樣親密的稱呼便會一直沿用，從小到大，從出生到死亡。
宮九的電話備註是“母親”。
他對給予他生命的女人的理解也許只停留在書面的解釋上。
這些都是戚訣瞬間的猜測，他面色不變，“請借一步說話。”
女人似乎意識到什麽，引他到外面的花園裏。
“他怎麽了？”
戚訣沈默著拿出病歷本。
女人一字不落看完。
“車禍？”她有點諷刺地似的，“行，我知道了。”
戚訣楞住：“您難道不去看看他嗎？”
女人推回病歷本，“他已經躺了兩年多，不在乎這一兩天。我女兒正在過生日，你難道要讓我缺席這樣重要的日子嗎？”
戚訣張張嘴，想說點什麽又咽回去。
他想，世界上怎麽有這樣絕情的母親。
但他再想，又覺得對於女兒來說，這實在是一位完美的母親。
而這位母親，只是做了一個優先的選擇排序。
只是把其中一個孩子排在了後面。
第二天，宮九的母親果然來了，穿著一身黑色，很莊重，很肅穆，看到宮九的時候很傷心，甚至掉了兩滴眼淚。
這讓戚訣知道，她也愛著自己另一個孩子。
只是沒有那麽愛而已。
宮九的繼父經營一家水果蔬菜批發超市，不是大富大貴，與宮家沒法比，但也算頗有餘錢，女兒從小接受雙語教育，日程被興趣班填滿，而宮九的母親則從事翻譯的工作，時間相對空閑，夫妻感情和睦，女兒活潑可愛。
無論從哪個角度，都是幸福的三口之家。
戚訣過於上心，女人很快意識到他們關系匪常，卻沒有過問。
也是她很開明。
也是她不在乎。
戚訣對這位“岳母”有一點討好的意思，他甚至給那位農貿老板一個長期的、穩定的大單子，希望母親的目光能多停留在宮九身上。
但這些都不起作用。
女人原先一個月來看一次，後來兩三個月，再往後半年也想不起來看一眼。
…………
母親一家換了更大的房子，開門的依然是小女兒，她已經長成了亭亭少女，父親的憨厚在她臉上變成了嬌憨，倒與母親不怎麽相像。
“你們是？”
她的臉有點紅。
她已然忘記同母異父的哥哥的模樣。
“清河？”
女人看見宮九，有點意外，“寶貝，叫哥哥。”
女孩便著重看了宮九幾眼，好像隱約記起童年時期有這麽一位漂亮哥哥，順著媽媽的意思打了招呼。
一家三口都在。
“你們來得巧，一起吃飯吧。”
保姆聞言加了兩幅碗筷。
男人倒是對戚訣更熟悉，“戚總，家裏備菜不周，讓你見笑了。”
“已經很好了。”
宮九明明是個左右逢源的人物，在這裏卻僵硬地像一塊玉雕，女人給他盛了一碗松茸竹蓀湯，“我新學了一份湯，你嘗嘗鹹淡。”
宮九才動湯勺，“好。”
果真一點一點，細細品嘗。
“好喝嗎？”
女人看他。
“嗯。”
女人便松了一口氣，“你喜歡就好。”
戚訣在旁邊看著，只覺得可笑。
女孩吃飯心不在焉，松茸湯喝了兩口，嫌淡便推開，她時不時瞟一眼包裝華貴的禮盒，母親看出女兒的心意，拿過禮盒讓女兒拆開。
那實在是一副很耀眼、很璀璨的項鏈，藍寶石碩大而美麗，光澤奪目，幾乎是同時，女人吸了一口氣。
喜歡亮閃閃的漂亮東西是人的本性，不分年齡。
“你有心了。”
宮九便放下湯勺，微微頷首，“應該的。”
她合上禮盒，“只是我現在卻沒有什麽機會佩戴。”
這話不知道是可惜了東西，還是說禮物不合時宜。
戚訣眼觀鼻，鼻觀心，在這壓迫的氛圍裏一動不敢動。
只有家裏的男主人很開心，他滿上一杯酒，美美的去敬大客戶。
戚訣自然不受，推推拉拉，最後陪著一起喝了一杯。
宮九斂眉：“不算什麽貴重東西，母親拿著玩便好。”
女人嘆了口氣，又給宮九盛了一碗湯，“你妹妹也長大了，孩子上學發愁，你能不能照看一二呢？”
“我知道了。”
他看了看同母異父的小妹妹，心裏實在生不起什麽親情，又慢慢解下袖扣，將兩顆漂亮的藍寶石遞給妹妹。
女孩瞪大眼睛，“給我的？”
宮九還是一成不變的說辭：“拿去玩。”
母親臉上這才露出一點笑意，“看到你們兄妹和諧，我心裏也舒暢，家和萬事興，大約就是這個道理。”
戚訣沒忍住，白眼翻出天際，借著仰頭喝酒掩飾住，宮九卻忽然拉住他的手，面向女人，“這是戚訣，你們之前見過。”
女人便盯了他一會兒，“這孩子倒俊俏。”
宮九短暫地笑了一下，“對。”
“在一起了？”
“對。”
男主人也加進來：“什麽時候辦婚禮，可別忘了我們。”
宮九面色不變：“已經辦過了。”
女人有些尷尬，男主人倒不以為意，“那這杯權當是喜酒，我敬你們的，祝你們白頭偕老，早生，嗯，幸福美滿！”
對宮九而言，這不算太好的酒，但他接過母親遞過來的“喜酒”，到底還是喝下去。
辛辣的液體劃過味蕾，宮九腦海裏模糊間想到，這應該算是親人的祝福了吧？
就算不是也沒辦法。
他盡力了。
……
“開車來的？一路辛苦。”男主人臉上坨紅，他喝的最多，“留下來住一晚吧，喝酒哪能開車呢？樓上有客房。”
宮九喝了點酒，演都不想演，幾息之間，身影消失在屋內。
“這孩子……”,女人嘆了口氣，又打開禮盒，癡癡地看了一會兒，低聲道：“是我對不起他。”
“媽媽，你不喜歡嗎？為什麽不戴上呢？”
女孩玩弄著袖扣，愛不釋手，她已經盤算好要拿這寶石去當胸針。
女人便拿起項鏈，在胸前比了幾下，最終還是放回去，男人見狀湊過來：“老婆，你要是嫌太招搖，我們找人改刀成幾個小的。瞧這顏色，多襯你。”
“招搖？”女人輕嗤，“你以為我怕招搖嗎？”
“不怕不怕！寶寶當然不怕！”那男人沒聽懂，卻第一時間給出反應，“我還說不夠招搖呢，我們寶寶戴什麽都好看。”
女人沒再說什麽。
他一點兒也不懂她。
但他愛她。
這就夠了。
*
宮九回到家，扯開襯衫紐扣，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麽。
戚訣默默燒了一壺解酒茶。
宮九沒喝，借著酒勁，他今天格外瘋，幾乎有些兇狠的意思，等到雲銷雨霽，宮九跨坐在他身上，深呼吸喘氣。
戚訣安撫性地捏了捏宮九的手指，宮九垂眸看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你知道我父母為什麽離婚嗎？”
戚訣自然不知道，但宮九並沒有準備聽他的回答，自顧自道：“是我父親開始追求的，我母親一見傾心，兩個人很快結婚，直到我被選為宮九。”
“我母親那時候才知道宮家的事情，而她的丈夫追求她，只是因為算出來他們有姻緣。”
“她不能接受。”
“她覺得一切都是假的，她的丈夫一點也不愛她，追求只是手段，結婚是目的，他只是在完成宿命，跟她無關。”
“愛憎分明，是不是？那時候我看不懂，常常賣弄一些掌控命運的技巧，我是宮九，我算什麽不準呢？我卻不知道，母親最恨這個。”
“我算的越準，她越討厭我。”
“而我父親沒有辦法自證，我猜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從小受的教育就是這個，他不相信自己的立身之本，還能相信什麽呢？”
“於是他們離婚了。”
“她再找伴侶只有一個標準，真心實意的愛她。不要算計，不要利益，只要純粹地愛她這個人。”
“我得承認，她找到了。”
宮九說到這裏，有點不懷好意似的，“不過她本來就有兩段姻緣，難道不指出來就不存在嗎？她今天讓我去照顧她女兒，我能怎麽照顧呢？還不是去算命運，測吉兇，找明路。”
“她不是最討厭這個了嗎？”
戚訣靜靜地聽著。
宮九俯身親了他一下，又道：“不過她究竟讓我開始懷疑命運，我以前總是自以為能掌控命運，可我不過摸到它的形狀，讓它借助我的嘴吐露出來，我依然是命運的奴隸。”
“命運真的是一成不變嗎？”
“所以我選擇你。”
“我想改變你的命運。”
“你是天生主角啊，還有誰比你更適合呢？何況又與我息息相關。”
“我成功了，不是嗎？”
宮九有些狡黠似的笑了笑，但笑意很快收斂，他伸手擰了擰戚訣的nipple.
“但你和她一樣。”
“你只在乎命運的齒輪，你不相信我。”
戚訣心道不好，急忙打斷，“我和她不一樣。”
“一樣的。”宮九無悲無喜，“你甚至願意相信那個原著宮九。”
戚訣語塞。
宮九頓了頓，又道：“不過他確實沒騙你，但我也沒騙你……不過你卻對我有所隱瞞。”
“你見過他，沒有告訴我。”
“你見過我母親，沒有告訴我。”
“你看到了女媧，沒有告訴我。”
“你打發走林餘，沒有告訴我——唔，這個可能不怪你。”
“還有什麽瞞著我呢？”
宮九看了他一會，意興闌珊似的，“不說算了，你總歸和她一樣。”
戚訣下意識抓了抓床單，又緩緩放開。
“我……”
他眼一閉，“我殺了秦良華。”
“那場車禍不是意外，是他找人行兇。”
“秦良華是Rayshon的哥哥，他對弟弟有一種扭曲的感情——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覺得Rayshon和我有關系，他很生氣，給Rayshon做了變性手術囚禁起來，我舉報他非法囚禁，人身虐待，警察便傳喚他。”
“他家裏有一些黑色產業，自然經不起細查，我也準備了證據，足以讓他有去無回，在監獄養老。”
戚訣似有些惋惜：“其實我給了他兩個選擇，他可以乖乖進監獄，活下去。”
“他當然沒有那麽聽話，急忙約了飛機。”戚訣輕聲道：“路上就發生了意外。”
那天晚上，誰能想到呢，一輛運輸氫.氟.酸的大卡撞上了慌不擇路的秦良華。
一人高的深桶，氫.氟.酸淹沒了秦良華，當場燒透了骨頭，紅爛的血肉像氣球一樣炸開，白色的骨頭隱約可見，秦良華全身上下不成人形，他掙紮著來到私人機場，飛往國外。
被腐蝕的骨頭痛的發瘋，他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大量的水沖洗也無濟於事，七小時後，秦良華絕望地死在飛機上。
戚訣盯著宮九，好像害怕他離開，“我瞞著你的事情，只有這一件了。”
“我知道。”宮九卻很輕松，他說，“內丹回到我身體的瞬間，我就知道了。”
“我只是想聽你親口說出來。”
宮九彎彎眼，“感謝你替我報仇。”
戚訣大約以為他是什麽好人，秦良華落在他手裏，只會慘痛一百倍。
*
他其實又聯系了一次女媧。
聊天軟件不過是一種載體，他真正想聯系的時候，不需要任何媒介。
他問作者後續進展如何。
作者很憂愁：“電腦壞了，一周前就拿去修了。”
宮九很能裝解語花：“怎麽會這樣呢？”
作者嘆息：“不知道，我的存稿全沒了，跟鬧鬼似的，我這邊剛寫完，保存之後再打開，嘿，空文檔！”
宮九：“軟件中毒了吧。”
作者不知道，“修完了，師傅說沒有問題。而且只有你那本小說有問題，存稿不下來，寫別的就沒事。”
宮九一下想起來，他在昏迷的時候，不斷把石碑上的文字溶解。
他一時有些心虛。
他本該死在那場車禍裏，但因為事先留了半顆內丹，魂魄寄居在內丹裏，慢慢溫養，戚訣的身體本就靈氣十足，又是世界主角，大約是這些個緣故，不知道怎麽，他打破了第四面墻，居然真的影響了造物者的生活……雖然這影響更像是扭曲的電腦病毒。
宮九憂心：“那怎麽辦？你還再寫嗎？”
作者有點不好意思似的，“額……你那本數據不好，暫時停更——你那邊怎麽樣，采摘下嬌花了嗎？”
宮九：“……”
宮九艱難道：“采到了。”
就是角色有點顛倒。
“呼，那就好。”作者放寬心，“我也不想折騰了，新文挺順暢的，你好好跟小戚過日子吧，等會給你倆補一個HE——就是Happy End的意思。”
“沒事。”宮九不甚在意，“順其自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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