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懷好意

關燈
不懷好意

“車禍。”

也許是因為夜色縹緲,也許是因為電磁波的振動,手機裏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柳雲生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但是對方很快又說了一句話。

“戚訣,車禍。”

依然是平淡的陳述。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會發生什麽,就是對此漠不關心,柳雲生忽然冒出這樣的念頭,他想這位金主大概屬於後者。

晚上聚會也是這樣,始終神色淡淡,沒有情緒高漲,也沒有被大家的熱情感染,聚會還沒有結束就獨自離開了。

柳雲生不想承認,但他確實在暗中觀察戚訣的金主,他看到昏暗的燈光掩蓋下,那位宮先生在與戚訣接吻,眉毛微微蹙起,神色隱忍。

戚訣在主動,而金主把手負在身後,予求予給,任君采擷。

看起來根本不在意對方是誰,也沒有完全投入。

待他低頭拿手機,再擡眼,已經看不到人了。

柳雲生心裏莫名有些遺憾,但是很快輪到他唱歌,便顧不得那麽多,清清嗓子上臺。他唱到副歌的時候,看到戚訣陷在柔軟的沙發裏,身上蓋著灰色外套,眼睛很亮。

他們唱完兩輪已經是淩晨,宿舍晚上十一點宵禁,這個時候回學校肯定不現實,幾個人決定索性在店裏玩個通宵。

火鍋店裏只有幾個工作人員上夜班,玩到深夜大家都有些餓,便點了外賣,男生下樓去拿。

不知道是剎車失靈還是外賣太重,戚訣去接手外賣時,那電瓶車忽然失控一樣往前沖,戚訣沒防備,被撞出幾步遠,還沒站定,正巧有大卡路過,戚訣躲閃不及,當場來了個中門對狙,重重挨了一下。

那車當場被震的偏離原方向,急忙剎車,只見戚訣倒在地上,雙目緊閉,血慢慢流下來,浸濕了衣服。

幾個男生嚇壞了,連忙撥打急救電話,救護車進不了那麽多人,於是幾個人打車跟到醫院,急診中心檢查後發現戚訣有輕微腦震蕩,身上多處擦傷,左胸肋骨三處骨折斷裂,左腿骨折錯位,需盡快進行手術閉合覆位。

醫院在進行急救,後續手術費用預估4-5萬,具體要根據病人恢覆情況確定。

急救室外坐滿了人,外賣小哥和肇事司機挨著坐,愁眉苦臉,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司機認為自己絕不是全責,路上忽然躥出個人,神仙也剎不住,外賣小哥想到今晚這單鐵定是差評,這個月獎金多半泡湯,還要賠付醫藥費,柳雲生等人則是在考慮醫保能不能報銷一部分,以及這件事情絕不能讓輔導員知道,否則多半要通報批評,還得寫報告。

目前懸掛在他們面前的達摩克裏斯之劍無疑是戚訣的醫藥費。

他們手裏一時拿不出那麽多錢,也不願意當這個冤大頭,而從外賣小哥和肇事司機衣角粗糙的線頭上,柳雲生看出醫藥費多半不好要。

不是拿不出,而是不想拿。

正是養家糊口的年紀,家裏吃飯的嘴不止一張,戚訣僅是手術費用就要幾萬,這還沒算檢查費,住院費和醫藥費。

柳雲生手裏還拿著戚訣手機,他心裏一動,在未解鎖的情況下找到緊急聯系人,列表只有一個號碼,備註是“宮先生”,柳雲生當機立斷打過去,他沒猜錯,對面果然是戚訣的金主。

但他沒想到的是,金主對戚訣的情況無動於衷,柳雲生開始猶豫醫藥費的問題怎麽開口。

沈默了片刻,柳雲生斟酌道:“你方便過來嗎?戚訣正在手術,他——”

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到底還是臉面薄,說不出“他的醫藥費需要支付”這樣直白的話來。

話在喉嚨處拐了幾個彎,“——他的情況很不好。”

通話計時不斷增長的數字見證了他的窘迫,柳雲生說不出口,心裏生出幾分懊惱,他越想越生氣,又不是他男朋友,通知過就已經情至意盡,沒人支付醫藥費關他什麽事,反正手術不及時斷的不是他的腿。

柳雲生的忍耐到達闕值,他正要掛電話,對面忽然有了動靜。

宮九的聲音沈靜又柔和:“辛苦你了。”

柳雲生連忙道:“沒事沒事,應該的。”

宮九又道:“我會讓人過去,你先休息吧。”

柳雲生聞言,說完“好的再見”便稀裏糊塗掛了電話,不知道為什麽,他從宮九的聲音裏感受到安撫的力量,內心平靜下來,等他回過神,忽然意識到哪裏不對——

他忘了告訴醫院地址!

這麽一想,他其實就是被幾句客套話打發了!

可惡!

柳雲生拿著手機,猶猶豫豫,想著要不要打電話說清楚,又怕人家根本沒有要過來的意思,白白再窘迫一遭。

他正搖擺不定,醫院走廊處有人朝急救室走來,走到跟前卻又不進去,在門口座位掃了一眼,便直直朝他走去。

來人身形頎長,眉目繾綣,柳雲生確認自己沒見過這號人物,但是對方準確認出自己:“請問是柳先生嗎?”

柳雲生遲疑的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太好了!”對方神情雀躍,挨著他就坐下來:“我受宮先生委托而來,請把戚先生的所有事宜全權交接給我吧!”

柳雲生很懵,不知道有什麽好交接的,而且這一口一個先生的……他壓下心中怪異,“你是?”

“林餘,”對方笑瞇瞇,“叫我小林就好。”

年齡看起來也只是二十出頭,說話卻十分老氣,“小林”二字怎麽也叫不出口,林餘似乎看出他的窘迫:“先生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您不用客氣。”

柳雲生再次卡頓,連忙道:“哪裏哪裏。”

他轉身想尋求幫助,卻發現女生們已經挨著睡著了,倆舍友在低頭玩手機,完全沒有註意到這邊的動靜。他本以為這樣的客套話要沒完沒了的進行下去,沒想到林餘看起來優柔寡斷,問話卻單刀直入:“請問戚先生的手術費用需要現在支付嗎?”

“哈?”柳雲生想了想,低聲道:“其實手術費不一定需要我們這邊支付,這是一場交通事故……”

“沒關系。”林餘笑了一下,“救護車的費用也是您交付的吧,實在是感激不盡,我現在就轉給您。”

柳雲生被對方牽著走,不一會,所有人都被打發走了——包括外賣小哥和肇事司機。

林餘:“請問你們是願意私下和解還是法院調和?”

兩個人都猶豫,既不想留下案底,又怕戚訣這一方獅子大開口。

外賣小哥問道:“和解的話,你要多少?”

林餘聲音溫柔,說話卻不含糊:“這要看戚先生的想法。”

外賣小哥和肇事司機對視一眼,還是更傾向於私下和解,具體怎麽樣還要等戚訣醒了再說,兩個人分別留下聯系方式,先回家去。

“戚先生這裏有我就可以了。”這樣說著,林餘很親切的把他送到醫院大門口,叫了兩輛計程車,像打包行李一樣把他們塞上車。

林餘甚至額外彎腰給他系上安全帶,幫他撫平外套的褶皺:“打車的費用,也麻煩您事後找我報銷。”

柳雲生就在一聲又一聲“感激不盡”、“多謝您的幫助”和林餘溫柔的笑中迷失了自我,暈乎乎被送到目的地——五星級酒店裏早已預定好六個單間和一個情侶套房。

一切都那麽順理成章,他頭腦暈乎乎的,說不出哪裏不對,又總覺得有些詭異。

也許是這一天太過勞累,他沾到枕頭就睡著了,這一覺睡到大中午,柳雲生猛然驚醒,鐘如義已經帶著女朋友回學校了,柳雲生便和謝野良一起,一人挎著果籃一人抱著花束,去醫院探望他們那倒黴的舍友。

護士說病人已經從急救室出來,所幸無大礙,今天會根據腿骨的情況和病人的意見制定具體手術方案,護士給了病房號,是一個獨立病房。

他們二人進去的時候,戚訣已經醒了,額角擦傷處裹著紗布和繃帶,左腿被吊起來,右手打著點滴。

病房裏還有一個人,倚著窗戶,手裏拿了一本書,雪白的鏤空細紗溫柔的垂在他身側。

正是宮九。

宮九神色懨懨:“你們來了。”

便合上書,修長的手指搭在書脊上,柳雲生看到封面是《病人營養流食食譜》,心下詫異。

這人還做飯?

牛逼。

謝野良應了一聲,把果籃提到戚訣面前:“你吃水果嗎?我給你削個蘋果吧。”

戚訣眨眨眼。

他現在看起來像是能吃蘋果的樣子嗎?

謝野良當他默認,低頭挑了個又大又圓的紅蘋果,當場就要削皮。

好在果籃裏只有水果,不送水果刀,戚訣在心裏謝天謝地,沒想到謝野良嘀咕兩句,當場就要去門口小賣部買把刀來。

柳雲生及時制止。

戚訣神色感激地看著他:好兄弟,還是你靠譜。

柳雲生在果籃裏扒拉一圈,挑了個不用刀的:“吃個橘子吧。”

戚訣:……

他最終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宮九。

宮九閉上眼睛。

戚訣:……

好在靠譜的護士小姐適時進來給他換了點滴,並告知註意事項,這段時間只能攝入流食。

“家屬可以按照食譜做飯,就比如這位先生手裏的流食食譜,”她看了一眼宮九,覺得這人不是做飯的主,便補充道:“如果感覺有難度,可以先從白粥開始,您是病人的?”

宮九看了戚訣一眼,聲音帶了三分不懷好意:“我是他爸爸。請繼續說,白粥就可以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