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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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二小姐出門的時候,見她徑自越走越快,便沒有繼續追上去。因為我餘光瞥見她臉頰已經濕成一片。毓靈仙子在人前失儀落淚,總是不合適的。

想必她來之前已打探過主上傷情,還未進門便自言自語:靈脈碎盡五內俱損,他該有多痛。我答說,較之幽冥川中那五百年,恐怕不算什麽。

現在她親眼見過了。他全無血色,行動難支,默默將染血的帕子藏在手心不叫她看見。

這麽久了,甚至曾經做過同床共枕的結發夫妻,她卻似是第一次發現,原來他也會痛,也會累,也會放手。

昭心玉簡所呈現的是屬於二小姐的記憶,因而即便身為那段故事的親歷者,其中也不乏令我心頭別有一番滋味之處。

我本以為她用以刺殺主上的長釘是什麽靜伺時機引而不發的現成法器,卻不曾想到,那竟是由主上自己的心動幻化而來,沒有愛意,便不能成形。

於是跨越五百年的時空,當初盤旋在我心頭的諸般困惑一一解開——

她本就是為殺他而來,卻不得不戴著愛的假面。那原是仙與魔的一場血腥博弈,卻唯有我主上懵懂無知,當真把自己愛了進去。

今日之前我還在忐忑,不知主上如若知曉了這一切真相又會做何反應。畢竟他當時傷得太重,我不確定他是否還清醒。如今看來,他的確是全都看到了的。

於是他放手了。五百年的愛恨化了荒唐,付之灰燼,止乎於禮。

一場蝶夢至此終於消散,被屠戮的魔神不是魔神,他放仙子仍做回她的仙子。

可是主上,你自己呢?

我剛回到門口就察覺到裏面動靜不對。搶進去一看,只見主上伏在榻邊咳得氣短聲咽,血已將掩口的帕子浸透,沿著指縫滴答砸落。

我沖進去撈住他險些一頭栽下來的身體,不敢妄動。他的脊骨方才愈合,還脆弱得很。手一撫上去,便覺出他已又出了一身冷汗,才換的寢衣都濕透了。

剛還好好的,怎麽突然這樣?

我忙打發烏鴉去叫師尊回來,扭頭卻發現他周身竟隱隱浮出黑色的魔氣來——不好!

九旻師兄!主上!你醒醒!我托起他的身子,搖搖肩膀拍拍臉頰,他卻迷蒙地微斂著眼睫不理會我的呼喚,慘白的唇上掛著鮮紅的血,端的是詭艷難言。

師尊破門而入,見狀即刻起手結印,冰晶盞頓時靈光大盛。冰藍法印將主上整個人牽引騰空,倏然滌去他眉心若隱若現的魔紋,四周縈繞的魔氣瞬間消散。

師尊接住他軟下來的身子,凝住他雙眼喝問:告訴我,你是誰?

逍遙宗……主上恍惚作答:兆悠真人座下弟子,滄九旻。

待到一句話緩緩說完,雙瞳已恢覆清明水色。

師尊又問:你再看看,我是誰?

主上眸子微動,低低喚了他一聲。

醒過來便好。師尊這才神色稍舒,將他輕輕放回枕上:才剛調理過一回,按理靈臺正該清明,不應如此。告訴師父,怎會突然心緒不穩?

主上眉心微蹙氣色慘淡,唇舌無聲地動了動。師尊不忍追問,便轉向我:小白羽,你說。

我只好如實稟告:剛剛二……蘇蘇師姐來過。

師尊頷首了然。他拾起主上腕脈,心有餘悸地細細掐摸著,一邊勸道:我這個侄女天生無垢靈體,可以不受封在體內的邪骨侵染。但你原本就較之常人更易招惹魔氣,現下又神識虛弱,還是暫時不要再接觸她為好。待我和老衢想法子將那邪骨取出另行封印,你們再一起玩也不遲啊。

主上一怔:您都知道了?

師尊哼笑:傻孩子,什麽瞞得過為師?就她在降魔峰搞的那一出,誆誆別人還使得,斷無可能騙得過她爹和她伯伯我。不過還好在這件事情上,諦冕那老東西還算是跟咱們站在同一陣營,沒再出言糾纏。再怎麽說那也是他親閨女。

……是什麽?!咳咳咳咳……

哎,別急別急,緩口氣兒。師尊大手摸著順了順毛,簡要解說了二小姐的身世。原來宇神初凰當初年少無知之時,一時糊塗心許諦冕,誕下的靈卵遺落凡間,後被衢掌門尋回撫養成人,便是毓靈仙子黎蘇蘇了。

二小姐身為鳳凰後裔,竟然怕鳥……這信息著實讓我消化了一會兒。

主上也思索了許久,擡眸道:即便如此,諦冕的話也不可信。您和衢掌門千萬要對他多加提防。

師尊翻了個白眼兒:他那般顛倒黑白汙蔑於你,老衢若是還信他,以後就不要想叫我再陪他下棋了。

先別琢磨這些了,養養神。師尊拍了拍主上的手背寬慰道:再堅持一晝夜,待靈臺穩固,便可撤了這冰晶盞,放你好好睡一覺了。

主上似乎仍有未能放心之事,但也心知此時確不宜再多做思慮,便點頭稱是,乖乖閉上了眼睛。

第三日下了一整天的雨。

不照山多植芭蕉,而此處遍地是青竹,因而兩地雨聲全然相異。這樣趴在窗臺上聽辨著,便是我也覺懨懨欲睡,更不要說精力已撐到極限的主上了。

昨日衢掌門和公冶寂無離開時,他尚能強打精神同他們說幾句話,今日已是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幾日他全無胃口,硬進飲食反而容易引發嘔逆更傷元氣,因而除了湯藥什麽都沒吃過,唇上幹裂出一道道細小的血痕,除了偶爾輕咳,一絲聲息都沒有。枕邊的冰晶盞散發著幽幽微光,更襯得他顏色如雪。

我俯在他耳邊問他能否喝下一點清粥,畢竟今晚冰晶盞一撤,他不知又要不飲不食地睡上多久,即便有仙丹吊著,腸胃怕是也會難受。他微不可查地搖搖頭,又沒了動靜。

屋裏太靜,唯有雨聲。不知他此時這樣躺著,心裏都在想些什麽?

主上這一生中的記憶,可供此刻翻將出來咂在嘴裏權當止痛的段落又有多少?我真怕他想來想去,竟是唯有一個個離去的背影,一雙雙仇視的眼睛,和一具具倒下的屍體……

不行。

師兄。我搭住他的手臂:我給你唱歌吧。

他沒有反對,便是應了。

我清清嗓子,哼唱起遙遠記憶中的《夷月謠》。

這旋律是從小就聽熟了的,因而即便這五百多年來再沒有聽人唱過,再撿起來也仍舊熟稔。

唱著唱著便不由自主地輕輕拍哄起他來,就像小時候我阿媽哄我睡覺時候習慣做的那樣。我那會兒調皮,偏不肯睡,偏瞪倆眼睛看她。

我主上就乖多了。盡管他此時被冰晶盞吊著神識不可能入睡,氣息卻漸漸平緩了些許。

不知他小時候有沒有被人這樣哄過……

大概,沒有的吧。

正唱得起勁兒,忽然聽到門口似有輕微響動,像是敲門,卻又和著雨聲聽不明晰。

我前去查看,剛一開門,便有一只紙鶴撲打著翅膀飛落在了手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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