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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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神宮遺址位於景京西郊,從王宮的方向望去,雕刻著三足金烏圖騰的恢弘殘垣依稀可見。

相傳萬年前天柱傾毀諸神殞落之際,濃雲和殘骸遮蔽天宇久久不散,而日神宮轟然墜落於此,為神魔大戰後陰霾籠蓋的世間帶來了第一縷光。景國先祖便是從此地發源,後東行百裏,建城立國,開疆拓土以至後世。神宮遺址中處處可見的三足金烏便也成了景國王族的象征。

如今的西郊已罕有人至,漫天夕照懸在斷壁邊緣,燎得遍地高草騰騰如焰。師尊他們選擇將法陣設在此處,一來為借神力,二來也是為了避免傷及城中無辜百姓。

我們到的時候翩然正百無聊賴地靠坐在一段殘梁上,拈著草梗纏手指:好慢啊你們。

主上有些驚訝:你怎的又出來了?

狐貍跳下高梁,如一捧輕盈的火:自然是來幫忙的。

你好不容易才與清宇團聚,莫要犯險,你不是姒嬰驚滅的對手。

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清宇若不是國事纏身,也要來的。

我精神一凝,示意二人:來了。

我因是魔身,不宜靠近法陣,按計劃立刻退避去了埋伏在雲端的師尊和衢掌門處。這一上來不要緊,竟發現衢掌門身旁還有個生人。

此人滿頭白發身型魁梧,雖也算得上儀表堂堂,可一見之下便讓我不由得心生警惕。

衢掌門簡短介紹道:這是魍之主諦冕,對荒淵二魔最為熟悉,特來助陣。

助陣?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憑我五百年老妖怪的直覺,這人恐怕沒那麽簡單。可眼下我沒心思多琢磨他,還是趕緊轉頭去看主上狀況——

我主上人呢??

衢掌門擰眉:二魔果然狡詐,竟將九旻傳送回了鬧市街頭。

師尊道:莫慌,九旻自知如何應對。

熙熙攘攘的街市中央,只見主上閑閑立在一處商戶檐下,裝作隨手逗弄拴在門外的大狗,正同隱去身形的二魔言語周旋。那神態,竟讓我想起五百年前那一面不經意地撥弄著座下虎妖一面不卑不亢地應對著跳腳群臣的少年帝王。

“什麽魔神。”主上懶懶乜一眼裝模作樣頷首行禮的二魔:“你們認錯人了。”

姒嬰媚眼含笑,言語卻在威脅:“滄九旻,何必硬裝糊塗。那日在荒淵你是如何擊退群魔脫困的,總不至於忘了吧?”

主上不語。驚滅逼上前來:“屠神弩就在你體內,洗髓印也對你起了反應,你不是魔胎,還能有誰?”

“如今擺在你面前的無非兩條路——”姒嬰掐弄著尖利的手指,不疾不徐道,“若你願意脫離仙門回歸魔域,我等萬魔奉你為主,效忠於你;若你執意留在仙門,魔胎身份遲早會暴露,到時候你就只能是俎上魚肉,任人處置。”

主上仿佛沒聽見,專心揉了一會兒狗頭,忽地哼笑:“既如此,這就是你們對尊上說話的態度?”

“你果然什麽都知道了。”姒嬰眼露精光,“待你成為魔神,我等自會畢恭畢敬聽命於你。”

她再度俯身:“請尊上隨我等返回荒淵,重振魔域。”

“急什麽。”主上松開狗,嗔怪道,“我本在西郊找東西,你們一來可倒好,不由分說就把我傳送回了這裏。這怎麽說?”

驚滅疑道:“尊上在找什麽?”

主上卻故意不說,緩緩步出檐下。姒嬰正不知該不該攔,躊躇之際只聽他在耳邊道:“斬天劍遺落在景國西郊之事,你們可有聽說啊?”

這下子二魔齊齊怔住:“當真?”

“質問我?”主上雙眼一順,眉心輕蹙又松開,“你們兩個在人間蹉跎五百年未尋得魔器下落,如今竟還有臉質問我?”

姒嬰吃了癟,吞聲不說話了。

主上冷笑,徑自拂袖前行:“既來了,不如替我把事辦了吧。”

二魔相顧氣悶,只得應是。

三道人影於鬧市中化光而去之時,我捏緊的拳頭才終於松開,反應過來已是一手心的冷汗。傍晚街頭人流如織,一旦二魔伺機做些什麽,後果簡直不堪設想。這偌大危機竟被主上輕描淡寫地化解掉了。

日神宮表面雖與尋常遺跡無異,可畢竟曾是上古神祇的殿宇,二魔身在其間本能地感到不安。

“斬天劍當真在此處?”姒嬰警惕地四下環顧,“尊上是從何處得來的消息?”

主上撥草前行,朝天一指:“它們。”

一群金烏在暮色中呼啦啦騰起,如同幹柴入火,催卷起獵獵灰燼。

姒嬰見了,目光卻柔軟下來:“你果然繼承了尊上的能力。”

原來魔神也擁有與鳥獸溝通的能力?這我倒是頭一次聽說。師尊見我驚訝,解釋道:“不稀奇,先天神明皆能溝通萬物,莫說鳥獸,便是巖石草木亦能與他們心意相通。在這一點上,魔神與其他十二神並無不同。”

只見主上展開手臂,便有一只金烏收攏羽翼降落在了腕間,那墨色剪影仿佛自如血殘陽中幻化而來,竟無端顯出神聖。

衢掌門見狀若有所思:“‘天命玄鳥,降而生商’……你那徒弟五百年前是景國的王子來著?”

師尊點點頭:“九旻乃是景王與夷月族公主所出。怎麽了老衢,你對九旻的身世有什麽見解?”

衢掌門不置可否:“我只是覺得,人間王族血脈歷經千萬年繁衍難免生變,但這三足金烏圖騰卻是亙古不變的。你神機妙算,就沒有替自己徒弟蔔上一卦?”

師尊笑笑:“不瞞你說,我剛把他從弱水邊撿回來那日便蔔過了。可你猜怎麽著?九旻的命數竟與蘇蘇一樣,前塵後事皆在迷霧之中,以我之力不可推演分明。”

他二人雖談笑松弛,但眼睛卻一瞬也未從下界離開。此刻話音方落,忽地齊齊朝前一步,振袖凝起靈流。

“二魔入套了。”

法陣埋於荒草之中,姒嬰驚滅被主上引領著步入其間而未覺,須臾便將陣眼踩在了腳下。

主上放腕上金烏飛離,另一只背在身後的手掌中銀色的靈光已然聚起。他轉頭掃視二魔,正欲開口,陡然睜大的雙眼中卻掠過一陣驚慌——

“好你個滄九旻,被我逮個正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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