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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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師尊兆悠真人最近除了喝酒和刷驢之外又多了一項愛好,就是從頭到腳裏裏外外地打扮我主上……

新衣服新外袍新靴子,新發冠新法器新配飾,三天兩頭不要錢似地往我主上身上招呼。就跟香爐峰那一局的最大贏家是他老人家一樣。

明明是我。和我的妖怪朋友們。

那後來我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去向管事的師兄一番打聽,才得知原來師尊的註是下在了大師兄一邊。占蔔結果如此,他也是如此做的,但他如此做的理由卻不是為了贏。

據那師兄爆料,師尊在靈石上所留的秘音是這麽說的:既然天意站藏林,我呢就給諸位小友散點零花錢吧。

這話我瞪著墻琢磨了一天,直到被樹精惡作劇丟過來的橡子砸中腦袋才突然開了竅:他老人家的意思是,天意站藏林,但他不站天意。

事實證明,我主上也真真不是個會被天意輕易拿捏的柿子。

我想起精怪們捧著贏來的靈石歡歡喜喜四散而去時的樣子。仙魔道不同,他們其實沒有辦法用靈石來增益修為,但可以當作通貨用來交換喜歡的東西,可不就是零花錢嘛。

說回師尊。每回捯飭完了過足癮了,他便提溜著布靈布靈的我主上出門滿哪溜達,美其名曰年輕人不能總擱家宅著,得多出去曬曬太陽、接一接天地靈氣。

實際上誰看不出來他老人家一整個得意得從頭發絲到尾巴尖都在嘚瑟。

我主上從前在人間的時候就沒怎麽體驗過市井間的尋常煙火,從幽冥出來以後更是不曾下過山,這下子跟著師尊走街串巷游歷四方,捎帶手扶危濟困助人為樂,端的是把人間百態三教九流集中見識了個遍。

不光他看哪兒都新奇,別人看他也新奇——整個不照山幾百年來也不曾下來過這麽俊俏的小仙君,師徒二人幾乎成了一道人形景點,每每歸來都要抖落鮮花滿襟。

我瞅瞅這回的——謔,牡丹芍藥梔子月季,間或幾只香囊幾枚繡帕,又豐收了。

看著手忙腳亂地整理著各色鮮花的主上,我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個會對著一朵小野花黯然傷神的憔悴少年,一時間恍如隔世……也確實是隔世了。

花朵離枝本不長久,但經山中花妖施法,便成了千年不改色澤的永生之花。主上把這些靈花交給藏海他們培育,產出了不少香香的小玩意兒——

從美容養顏的胭脂香粉到調味增色的烹飪佐料,從書生案頭的雅致擺件到農人隨身的鮮涼飲品,從年節清供到小兒玩具,幾乎能開的腦洞都開遍了。加上先前改良之後重新取了個體面名字的“護門草”,經藏風之手以實惠公道的價格銷往民間,逍遙宗出品一時風靡三界。

看這回收獲的花品就知道人間已是初夏了。師尊近來秀徒弟秀得太投入,以至於早把去衡陽宗天池涮我的念頭拋到了九霄雲外。待終於想起之時距離香爐峰比武已又過了大半年,還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暑熱已經蔓延到這仙山上來了。不照山地勢像個蒸籠,眼下已經不折不扣就是個真蒸籠。

我主上倒是還好,許是小時候凍得狠了,從前我瞧他就是熱天更舒坦些,伏裏也自清涼無汗,穿得毛茸茸的。自幽冥回來後他嘴上不說,但人明顯更是不耐寒冷,睡覺總是嚴嚴實實地裹著被子縮成小小一團。我這一邊抹汗一邊覺著,還是夏天好哇。

可師尊他老人家就不成了,熱得徒弟也沒心思秀了,連夜卷了鋪蓋打包我倆,禦劍直朝那四季如春的雲上仙山而去。

衡陽宗不愧是天下第一仙門,好家夥,一進山門可老長的臺階,樹是樹房子是房子的。

師尊這回總算是不熱了,吹著清涼的小風兒牽著漂亮的小徒弟,迫不及待地向他的老棋友顯擺去也。

此處不同於逍遙宗,像我這種老妖怪必須得低調行事,不然指不定碰上哪個急頭白臉的正道之光嗷的一聲就把我給滅了。

不過好在先前已在師尊門下規規矩矩地修行過一年多,此時雖是魔身,但周身魔氣已不會不受控制地側漏。再把一頭五百年沒打理的非主流發型理理服帖,穿得白白凈凈點兒,沒事兒少說話多吃飯,旁人一時半刻也看不出我與普通仙門初修弟子有什麽不同。

我蹲在外頭等了一會兒,想派夜鶯偷聽呢又不敢離太近,只隱約聽見裏面倆老頭互相鬥了一會兒嘴,又齊聲誇了一會兒我主上,拉扯了些有的沒的,便開始談及最近後山新殿宇動土,意外挖出一本古書,收錄了不得了的法陣若幹,疑似神跡雲雲。

裏頭開始頭碰頭研究法陣的時候我腿已經麻了,齜牙咧嘴地站起來活動腿腳……活動著活動著就把自己給活動丟了。

——這衡陽宗也忒大了點兒吧??天下第一仙門有錢就是了不起昂??

我到處瞎走了一會兒,總覺著周圍的氣氛漸漸有點不太對勁。禁制越來越森嚴,隔不遠還會遇見把守巡邏的高階弟子。我正打算扭頭往回溜,忽然聽見有個聲音在叫我。

那聲音模模糊糊,如同隔著一層水霧,連是男是女都分辨不清,卻莫名有點耳熟。

我困惑地東張西望,試圖尋找聲音傳來的方向,結果被一名衡陽宗弟子警覺地註意到了。我沒轍,只好硬著頭皮自報家門,稱自己初次隨師尊來串門,出來幫他老人家打酒不幸迷路,不知這裏是什麽地方?

那弟子一聽是逍遙宗來的,這才放松了警惕,解說此處繼續往前走就是派中禁地封妖崖了,切莫再靠近,又幫我指點了一番回去的路線。

原來這裏便是傳說中的封妖崖。怪不得我感受到了一股與荒淵相類似的氣息。雖不及荒淵那般渾厚,卻也足以令修仙之人渾身不自在。

我謝過那弟子,一邊慢吞吞地往回走,一邊豎起耳朵使勁聽,可方才的聲音已消散無蹤。

會是從崖底傳來的嗎?

我揶揄地想,總不至於是我那個便宜領導後來真跑來撈我然後讓人給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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