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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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光景轉瞬即逝。比試當天,香爐峰照影壁前熱鬧非凡,躥動的腦袋比山中草木還多。

主上與藏林師兄相向而立,話不多說,隨著師尊懶洋洋的三聲倒數便飛身打做一團。

一炷香時限定輸贏。藏林全不惜力,攻勢異常迅猛,劍氣將石壁劈出裂紋,顯然是近來無有對手憋得不輕。看得人不禁為主上捏一把汗。

主上身法迅捷,劍花淩厲,數息之內便招架了百餘招,竟也一時與藏林鬥了個旗鼓相當。二人一會兒在天上一會兒在地下,眾看客應接不暇,喝彩頻頻,端的是連眼睛都不敢隨便眨。

可主上畢竟沒有心法加持,漸漸落於下風,被藏林的飛劍逼至石壁邊緣。

看客們哇呀驚呼,小師弟這樣會被逼入絕地的!

我卻暗自松了一口氣,瞄一眼公冶,他站在師尊身旁亦是微微含笑。

只見藏林方才追至石壁邊,忽地被一道炸開的金光符包裹,晃得他禁不住閉起了眼睛。主上手指翻飛,緊接著又甩出一張迷魂符,藏林中招身形一晃,手忙腳亂地穩住腳下,長劍卻已失了禦使向上躥去,“鐺”的一聲釘入高處的石壁中。

主上雙指夾緊輕身符,箭矢一般飛身逼近,南枝直取藏林肩頭!

我雙拳捏爆心如擂鼓!此乃這幾日以來主上與公冶和我日夜排演過無數遍的對陣之法,將劍術與符篆最大程度地融合,以弱克強,以智取力,誘敵深入,絕地反擊。主上不愧是曾率領被暴君禍害多年的貧弱小國一路逆襲乃至一統天下的人間帝王。

可高手過招形勢瞬息萬變,藏林大師兄叱詫仙門多年,功力修為可不是白給的。只聽他一聲大喝,靈力爆發,咬入巖壁間的長劍竟震碎山石飛馳而回,與南枝鏘然相擊。

主上受不住那爆起的靈流,被倏然震飛出去,撞上石壁滾落在地。待他勉力爬起,藏林的劍已架上了頸項。

只差那麽一點……

藏林亦是氣喘籲籲:小師弟,你很不錯。承讓了。

主上方才那一下想是摔得不輕,一時說不出話來,南枝脫了手,頹然跌落在一旁。他正要拉住藏林伸過來的手站起,卻突然仰頭望向上方石壁。

我隨著他的目光看上去,不由得肝膽俱裂——只見藏林頭頂的石壁之上,方才被靈劍震蕩過的位置正有一塊巨大的青石松脫開裂,搖搖墜落了下來!

“小心!”公冶寂無眨眼間捏出一記懸浮咒,可比那更快的卻是一道纖細影子,逆走流星一般從地面直躥向上,穩穩釘入那半人高的巨石底部,堪堪止住了下墜之力——竟是仙靈充盈流光溢彩的南枝劍!

砂石紛揚散落,主上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一把抱住還來不及搞清楚狀況的藏林滾向一旁。下一刻巨石掉落在藏林原本站立之處,砸得四分五裂。南枝飛回主上手中,漸漸收斂了靈光。

眾人一時間都沒能從這突然的變故中醒過神來。

師尊放下茶盞悠然站起,拍了拍手:打得挺熱鬧。一炷香時限已到,可分出勝負了?

藏林驚魂未定地回望巨石砸落之處,許久才穩住心神。他將主上扶起,坦然道:師尊,是我輸了。

師尊滿面笑意,又轉顧主上。

主上手捧南枝,尚自凝著那劍身上穩定流轉的靈流發怔。

九旻,你做得很好。師尊讚嘆道:方才千鈞一發之際你以心念之力突破了為師設下的禁制,現下已與南枝心意相通,這感覺如何?

主上神思恍惚:我說不上來。仿佛是,仿佛是自己多長出了一只手臂……不,是一只眼睛……也不對……

師尊哈哈一笑:逍遙宗的劍由心而發,心之所往,劍意無所不至。你品,你細品。

公冶也走上前來由衷道賀:九旻兄,恭喜了。

藏林的關註點則照例很藏林:小師弟,你剛剛用的那幾道符咒,回頭教教我。

以藏海藏風為首的眾人此時才徹底回過神,呼啦啦圍將上來,對著我主上就是一頓上下其手,拱肩膀的拱肩膀,摸腦袋的摸腦袋,活生生把我擠出了一丈開外。

我拼命扒開人縫,看著笑意一點點融化他眼角眉梢的懵懂和疏離,心裏也莫名跟著軟做一團棉絮。

他做質子的時候,人們排擠他。他做君王的時候,人們敬畏他。他孤零零地走了這麽遠的路,終於在這仙山之中,找到了一片歡聲笑語的尋常。

******

主上沐浴回來,頭發懶得用法術烘幹,坐在榻邊慢慢擦拭。我挨著坐在他身後,蘸了藏林托人送過來的傷藥幫他塗著背脊上撞出的淤青。揭開衣衫,入目便是一片讓我見之心疼的舊瘡痍。

盡管已經過了大半年,他身上弱水灼傷過的瘢痕仍舊未能完全淡去。門派中的藥修師叔幫著調治過多次也沒什麽明顯效果,後來他便由著它們去了。問他疼嗎,他從來都說不疼。

但是我知道,每逢天寒陰雨,他身上還是會疼的。只是與心口處嵌了五百年的長釘比起來,這點皮肉上的創痛實在算不上什麽。

好了麽?他似乎察覺到我在走神,回過頭來:怎麽了?

我忙的揮散雜念,繼續塗藥:沒,就是,你今天這撞得真不輕。大師兄出手咋這麽實惠。

他一笑:他不惜力是尊重我這個對手,我又何嘗不是盡了全力。能像這樣堂堂正正、痛快淋漓地打上一場,我倒覺得久違地舒暢……

我知他話音因何而斷,便接著說道:你當年與蕭凜也是這般,陣前鬥得火熱,亦不乏棋逢對手的酣暢。若是蕭凜也能有這份胸懷就好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搖搖頭:我不敢奢望。他因我而身死,是我對他不住。

殞身殉國是他自己的選擇,那怪不得你,別什麽鍋都往自己身上攬。我冷冷反駁道。

他聞言怔住,扭頭打量我一番:出息了。

我挑起一根眉毛看回去。心道,是了,若是在以前我可不敢說這話,頂多暗自腹誹到睡不著覺……但反正如今是兄弟了,你親自認證的昂。我就說,我偏說,咋地。

他不與我計較,轉回去的時候眉眼藏著柔和微妙的弧度,繼續擦頭發去了。

師兄,那公冶寂無,你怎麽看?

不知道。他若有所思:我套過他的話,問及他過往身世,可他自己也不甚明了,只道是從小被他師尊收養,在衡陽宗長大。我也曾向龐宜之求問,他每每顧左右而言他,擺明了不想告訴我,再問也是無趣。

這龐宜之真是可惡,當初他問你要那瓶心頭血我就覺得蹊蹺,如今看來很可能跟這公冶寂無有關。還有二小姐的事,任憑咱們好話賴話說盡也不肯吐露半句。那真是個專管占蔔的法術殘像嗎,我看怎麽比他活人的調性還一言難盡?

主上忍不住苦笑道:你如今是逍遙宗弟子,那位再怎麽說也是咱們的太師叔祖……

無所謂了。只要是跟著你,什麽逍遙宗衡陽宗,仙門人間還是魔域,對我來說都沒什麽差別。他既坑過你,是誰都不好使。

白羽,你今天到底是怎麽了?主上放下布巾,微微正色看我。

我收起藥膏,仔細幫他把衣裳整理好。

“我心中確有一惑,想了很久……”

“你說。”

他一雙眼睛清澈又真誠,與這仙山薄暮分外相稱。此刻只靜靜地望著我,便已能讓我紛亂的識海響起磬音。

我在他面前頷首如皈依。

“既如此,便請師兄為我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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