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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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是這樣。陛下每回醒來,第一句話總是問二小姐在何處。從前我心中不解,如今我已懂了。曾幾何時,他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人一定是她。

是二小姐讓他從孤零零的一個人,漸漸地習慣了有另一個人在身邊護著他陪著他。可那樣的陪伴如今想來,卻是短暫得比得未曾有更殘忍。

陛下你現在還不能起來,你昏睡了好些日子了,就聽白羽一句勸,先容太醫來診一診吧……我話音未落,他已強撐著下了榻,搖搖欲墜地站起來就要朝外走。

我沒辦法,只好展開大氅將他裹住,扶著他向王後借厝之所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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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後悔帶他過去。可我又不能不帶他過去。反正自從那以後,我每次推開王後靈堂的大門,迎接我的都是新一輪更離譜的驚嚇。

我這個心理陰影,簡直有整個不照山那麽大……

先是差點把自己封在弱水冰棺裏凍死。刨出來的時候渾身拔涼拔涼的氣兒都快斷了,剛緩過勁兒來就迷迷瞪瞪地爬起來跟小舅子打做一團,我費老大勁才把倆人撕開。我說兩位祖宗也不瞅瞅自己都什麽樣了,能不能懂點事兒,能不能老實躺會兒……

完我陛下就躺回冰棺裏去了。

抱著遺體那叫一個死也不肯撒手,誰勸咬誰。

給葉將軍氣得甩手走了,我這叫一個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剩原地跺腳的份兒。弱水冰冷,我心如焚。

這靈堂連個窗戶都沒有,我扒門縫扒到半夜,直到裏面的人凍到昏昏沈沈沒了反抗能力,才鉆進去把人弄出來。

我守著他的時候不小心瞌睡了,半睡半醒間習慣性地伸手進他被子裏摸摸,覺著湯婆子的熱乎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迷糊著挨個扒拉出來正要去換熱水,猛然發現他眼睛睜著。

陛下你……什麽時候醒的?我的瞌睡頓時飛到九霄雲外,全身做好了戰鬥準備。

可定下神來仔細觀察,卻發現他神色平靜,全無昨日在靈堂時的癲狂。

什麽時辰了?他黯黯垂著眼,啞聲問道。

我看了一眼刻漏:回陛下,剛到卯時。

他默然片刻,輕嘆道:更衣吧。

就這麽著,陛下頂著一副五勞七傷的身子,竟然整肅衣冠,如常上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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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著朝臣們雖不敢放聲,但也都暗自松了一口氣。景京方遇叛軍洗劫,修繕撫恤安置流民諸般事宜迫在眉睫,陛下情緒穩定思路正常,並未像他們先前擔憂的那樣為一人而棄一國,這真是天大的幸事。

我站在禦座下方,仰見那高坐明堂的少年君王,心中卻越來越不是個滋味。他垂目而坐言談如常,除了臉色蒼白些,表面已看不出什麽異樣。但誰又能知那殼子內裏已經成了什麽樣子。

追隨主上、輔佐主上,這是我從小許下的誓言。無論他做什麽我都無條件地全力支持他,他想要的,我就想盡一切辦法去幫他實現心願。

他想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於是我跟隨他殺回故國登上王座。

他想要更強的力量,於是我帶領月影衛兄弟們遍獵妖獸取丹煉藥。

他想要做一個明君,守護好二小姐所愛的山河草木、孤老貧幼,我便提刀跨馬助他平定四海。

可如今王後死在這裏。昔日溫存散盡,這物是人非的王宮已成了傷心地。那麽他真的還想要這些嗎。

如果可以,我寧願他像昨日那樣發瘋,把胸中淤血淋漓地傾吐出來,露初脆弱和傷口,讓我們緊張他守著他,千方百計地安慰他。

如果可以,我寧願他離開這裏,離開王宮和京城。

如果可以,我寧願他不是陛下。

可他選擇了將支離破碎的自己一片片拾掇起來,塞進朝服和冠冕,強撐起一派搖搖欲墜的若無其事。

這平靜讓我心酸,也隱隱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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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蹤幾日的葉家大小姐被葉將軍捉了回來,沒等問上幾句就破罐破摔地招出了全部真相。陛下和我站在門外,聽了個正著。

真是諷刺。那宣城王赴死前曾托書囑咐陛下護她性命,承此一諾,城樓千鈞一發之際陛下都選擇了將生機先留給她。陛下自己已無親人,因此他向來對二小姐的親人格外寬宥,盡管他們從不曾待他好過。殊不知,竟換來這樣的報應。

待鬧劇落幕眾人散去,陛下勉力支撐的外殼到底還是一寸寸崩潰掉了。

他終於知道,下毒的不是二小姐。原來她根本不曾為了蕭凜,而試圖至他於死地。

我也被他揮退,轉身之際見他失魂落魄跌坐於空殿之上,心中五味雜陳。

當初即便認定下毒之人是她,陛下權且翻手揭過。可如今得知竟然不是她,又該讓陛下如何?

她已經不在了。

你永遠奈何不了一個死人。更何況是個直到死去,都蒙受著一身錯怪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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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我看到王後靈堂起火的時候,心中竟並沒有感到特別意外。

猙獰烈焰直逼穹頂,將夜幕映得通紅。我頂著浸濕的外袍沖進火海,尋覓到那萬念俱灰的人。

藤生樹死纏到死,藤死樹生死都纏。陛下與王後身著婚服雙手交握,頭頸親密地靠在一起。

可是不行,陛下你還活著,你不可以就這樣與屍體一同化為灰燼。

他被我拉扯的動作驚醒,拼了命地要將我推開:白羽你走吧,她在這裏,我哪兒都不去。

陛下,我知道我強行救你違背了你的意願,但你聽我說,我知道一個地方,或許可以讓你重新見到二小姐!

……你說什麽?

夷月族世代守護的弱水與幽冥相通,那裏是三界亡者元神的歸處,我帶你回去,去找她的元神。

灼灼光亮在他眼中重新燃起又瞬息熄滅。他身子一軟,終是徹底氣咽聲消昏了過去。

燒毀的梁柱在身前砸落,騰起的火星遮蔽了外間鼎沸的人聲和視線。我看見葉清宇將軍立在殿前,火光將他挺拔的影子筆直拖長,如同一根柱石牢牢定住這搖曳的天地宮宇。

我最後看了一眼,便再沒有回頭。

主上,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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