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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第五個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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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第五個季節

(一)

08年春吧,我與他的第一次見面。

是在大學,他來自北方,我來自江南水鄉。

我在漢語言文學系,他在美術系。

見他的第一眼,如沐春風。

在正式認識之前一直是以“同學”相稱,太多次巧合,就了解到他的名字:

季硯卿。

季硯卿,這名字怎麽念怎麽歡喜。

他愛往美術館走,我也喜歡去。

去欣賞藝術什麽的都是假的。

努力佯裝成和他“偶遇”才是正事。

和他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長,甚至可以12個小時泡在一起。

喜歡人像服用了帶有依賴性的藥品,每次見到之時,藥效就發作了。

常和同學開玩笑,說:“我俞安年也不怕你們笑話,我就喜歡美術系的季硯秋。”

一次,我必修課下課晚了些,一下課就飛奔美術館,但是晚了些,美術館關閉了。周圍的人寥寥無幾。

環顧四周,並沒有看到我期望出現在我面前得他。

忽而覺得有些許失望,正在躊躇之際,有人喊了我一下。

“俞安年。”

我知道,我心中的那道春光來了。

和他並排走著,一路上在不停責備他,可是心裏卻是小雀躍的。小聲嘀咕了一句,我成天往美術館跑太麻煩了。

他在這句話裏還是接收到我的言外之意了,在那之後,就是他下課來找我了。

許是美術生的文藝感,以及季硯秋本身就長得出色,他又時常往我們系走,系裏的姑娘就自然熟知他。

(二)

他一直很受人歡迎,所以自然討女孩兒們喜歡。

記得最清楚的一次還和他冷戰了幾天。

那天一個學妹找他一起去圖書館,他滿臉春光的就跟著這小姑娘去了,倒是沒有一點危機感。也能理解,畢竟我們誰都沒有表明心意,事與願違也是愛上一個人的常態。

說我心胸狹隘也是,所以也就開始了“冷戰”。

下課後不去找他,晚上等著我一起回家我也盡可能的找理由推脫掉。

縱然我很認真的在掩埋我的小心思,但他還是發現了端倪。

這天下課,他站在我教室門口。他問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可以幫我一起承擔的。

說他不解風情,這家夥還真是不假。

我告訴他:“你猜。”

這種甩手走人的感覺是不錯,但緊接著我心口又傳來一陣刺痛。

他並沒有意識到,我很喜歡他。

我沒有感受到他的氣息追逐過來,確實,我也不足以成為他回頭的理由。

然而,一個晚上就成了一個轉折點。

剛下課,一雙大手就拽著我瘋跑,像是隨風追逐。忽然覺得,半年前高考時的那種青春的熱烈又回歸了。

才從夢境中反應過來,我正在被人拽著往一個我沒去過的地方。

我嘗試掙脫開,但那人手勁是很大的。

這個人帶著我來到江邊,當時我是真的害怕,路燈又忽明忽暗,我喊救命,叫這個人停下。

其實我膽子是不小的,但是偏在這一夜就怕了。

我心裏馬上躍出一個念頭:打電話給季硯秋。

我在找包裏翻找手機的時候,拽著我跑的人又停下了,好像他跑累了。

我一霎時並沒有發現這是一個很好的逃跑機會,以至於這之後,我失去了我的第一次。

初吻之夜都會記得很清楚,但是我就只剩朦朧。

那個人先是用手遮住我的實現,然後就是一陣冰涼。

我試圖掙紮過的,我也掙拖了,可又是我自己吻上去了——在我看清那張臉之後。

是季硯秋。

舌頭在那狹小中交織纏綿,起先是有一陣酥麻之意的。

他停下了,口中道著:“這裏沒有人可以救你。”

慢慢從這深沈的吻中緩過來,支在橋梁上,看霓虹燈用不同的顏色訴說著對黑夜的愛。我聽見他在我耳邊低語:

“俞安年,我好喜歡你。”

這是我一直想聽到的,也是我在追尋的。

聽到這兒,眼前不覺籠罩上了一層水霧。

我也,喜歡你。

(三)

追逐過後,墜入愛戀變得更有深意。

一般來說,我叫他硯秋。撒嬌會喊哥,並不是因為他比我大的緣故。

他說他喜歡聽我在doi的時候求饒似的叫他哥。他說我叫的很甜,還......很軟。這是從季硯卿口中說出的。

也確實不敢相信我會這樣叫人,而且是我愛的人。

他會在我耳邊哈著氣,叫我小朋友。

第一次穿過我身體時,渾身都是緊繃的,很疼。

但想著,我愛的人在我的身體裏,便覺得興奮。

就這樣,我和他,就在一起了。

也不是把我們當異類吧,就是不可置信我和他在一起。

我們不知道什麽世俗,但我們知道,我們之間的愛,沒有對錯之分。

大學管的不是特別嚴,所以我們很長一段時間都處在輕松的戀愛裏。

大一基本上是在校外度過的,當時也會在課餘做一些兼職。

我平時就簡單解決,季硯秋知道後沒少說我。沒法,編輯催稿催的比較緊,我又為了省省錢,好為我們未來做構造。

(四)

事實上,噩耗來得永遠早於我們所規劃的未來。我在體檢的時候,我被檢查出來有胃癌。

當時其實覺得還好,可是從我出來以後,我對上季硯秋那雙澄澈的目光時,我又難過和惋惜。

“醫生不是說了是早期嗎?還有機會的。”

診斷室外在等其他檢測報告的時候,他對我說。

“平時叫你好好吃飯,一天就一桶泡面,晚上吃完管到第二天,你當‘活神仙’!”

我分不清是安慰還是指責。

自那時以後,他比我早起一個鐘頭,只是為我做一頓早餐。

零幾年的時候,網絡文學並不是很出眾,寫作這一工作也不吃香。

胃還是會在有時疼的厲害,藥也在不停的服用。

我寫的故事全是我和硯秋的,編輯認為,我這樣的行為對社會的影響是不好的,對讀者的三觀造成扭曲。於是乎,就與我解約。

我只是歌頌,向世界宣告我們的愛情,卻還牽扯到別人的三觀了。

硯秋那邊也不順利,我倆就全靠著僅剩的存款生活。他甚至去整了個高利貸。

當時我知道了很氣,和他吵了一架。最後又是兩人含著淚水相擁吻。

導師說,我其實還可以深造,學校剛好有研究生名額,我的學分也還能夠得著。我想,這樣也可以減輕硯秋的負擔。

我沒有告訴他,而他還是從我朋友那裏得到消息的。

他沒有其他言論,沒有爭吵。

他叫我好好照顧自己,他會在未來去尋找我。

離別是殘忍和不公平的——對於即將分開的任意一方。

我留給他的只有在那租的小屋子裏零散的記憶碎片,他留給我的是遙遙無期的未來。

上車前,他抱住我,吻住我。

那句“我們一起走,一起去尋找新的生活”已經到嘴邊了,我沒說出口,我怕我會失控。

最後一眼,只剩他的含情脈脈。

(五)

後來,我考上了研究生,出來後尋到了一個不錯的工作。

在相見時,是13年秋。

剛好,也正是這次剛好,公司要做海報,當天讓我去與投資方交談。

在半透明玻璃板後面,是模糊,又是熟悉。

“我回來了,找我的那個俞安年。”

“我來未來找他了,不知道他走丟沒有。”

他的嘴角明顯的勾起一抹笑意。

他站起來,把手臂張開,沖我笑得正燦爛。

飛奔過去環住他的腰肢,擡頭看了看他,正巧對上他那雙眼。

是明媚的。

當又一次就別重逢後,才發現,他的眼裏,是不盡的溫柔。

經交談才知道,他這幾年過的不算如意,美術生出來不太能找到一件很吃香的工作。

但是我的胃癌已經痊愈了,是他說的,我那確實是早期。而且他給我留下了一個很好的習慣,每天吃早餐。

我與他的再次相遇也算的上是緣分吧。

我們又展開了更深切的交往。

我和他也在很努力的征求叔叔阿姨的同意。

最終,我們得到了叔叔阿姨的認可。

17年冬,我們以風雪為見證官,以在冰雪下的春色為賓客,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移。

從此,他是我的愛人,更是我的家人。

(六)

周六,他出差了。

已經兩天不在家裏了,有點空。

按理說,他今天應該回來了,可能是激動,躺著就覺得靜不下來。

今天早上,看了眼手機,5點13分。

天氣悶悶的,是要下雨的前奏。

時間的使者秒鐘,也在極快的運作,劃破了原本房間內的寂寥。

百般無聊之際,打開手機,看到了他登機前發給我的一個視頻。

視頻上的硯秋傻乎乎的,給我講述著出差趣事。自我倆在一起後,他這種姿態我沒少見過。

突然,手機屏幕上劃過一條新聞快訊:一航空飛機遇難。

我記著的,他是坐的飛機。

巧合嘛,會有的,只是空乘遇難確實慘烈。

點開那條新聞,看了一下大致數據。

全機123人,機組9人。

最後看到遇難飛機的航班,鐘表聲停止,耳邊是一聲尖銳。

不可能……

這不是……

大著膽子看了看他登機前發給我的飛機信息。

心臟不知道漏跳了多少拍。

沒有錯,每一條信息都核對上了。

手現在終於止不住的顫抖,灰墻徹底變成黑色。

不知道被什麽東西扼住喉嚨了,想發出聲來,可是是無力的。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一個生還者。

(七)

過了大半個月,搜救人員終於搜尋到飛行記錄儀。

但卻沒有任何生命體征。

在核心爆炸區域意外,發現了一個較為完整的包,裏面是有遇難者信息的,根據DNA核對,確定了真實身份。

這個遇難者,叫季硯秋。

季硯秋,這個名字又是叫人多麽難過啊。

相關人員聯系到叔叔阿姨,又由叔叔阿姨轉告我。

現場很亂,全是來吊唁已逝之人。

我不敢相信,明明幾十天前還在床上doi如今就天各一方。

意外來的太快,連句該來的道別都還未說。

在核心區以外的小丘上喊著:季硯秋,我來接你回家。

阿姨由於身體不太舒服,於是我去拾取遺物。

工作員小姐問我是來拿誰的遺物,我哽咽了一下,說:

“我愛人,季硯秋。”

(八)

工作員說這包在飛機墜落後,直到現在,依舊保存的這般完好,應該是遇難者在墜機前就保護好了的。上面還有斑駁的血跡。

我是想起來了的,包裏是有我們兩個人的照片的。

我可以想象到他在墜機前是怎樣一種姿態,來保護我與他的時光。

和叔叔阿姨一起去消除他的身份信息,看著那剪去一角的身份證,我說不出什麽,我也沒辦法對他說了。

我的愛人,於2022年春死於墜機。

這是我和他最愛的季節,也是我們的開始與結束。

(九)

遺物裏是有個本子的,是個日記本,裏面有標寫日期的。

我比較好奇,是什麽讓他這麽護著這本日記。

打開第一頁就是標標準準的名字,名字下面還有我的名字,俞安年。

再標準不過的楷體字了。

確是一直對著這一頁遲遲不肯打開,看到正文內容。

看著看著,一滴滴溫潤沖破眼眶這矮矮的堤壩,義無反顧。

最後還是很堅決的合上了。

我和他相識了13年,卻又中途分開了。

明明已經克服了世俗,可偏偏敗給了意外,連一個道別、一聲道歉都未說完。

人啊,走過的生命、看過的風景某一個瞬間都可能化為灰燼,消失在某一個人的世界裏。

愛一個人從來都不是一件痛苦的事。

只是沒辦法去愛這個人。

總是覺得死亡離我們太遙遠了,生命是脆弱的,愛也是。

但我會一直愛著他,直到我的下一次意外。

(十)

戴上耳機一遍遍聽著破譯出來的飛行記錄儀。

我真的好希望,聽到他說他愛我。

耳機裏傳來的是嘈雜聲,還有那拼了命的機組人員的對話。

在突然的墜機前,是寧靜的,隨著一聲巨響,一切都結束了。

不知道在墜機前,他到底是怎樣的。

與自己調解了兩三天,終於還是決定打開那放在床頭櫃的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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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硯秋日記內容]

2008年3月5號

我在操場看到一個男孩,手執那大紅色的錄取通知書。

長得很漂亮,好像這個形容詞用的不怎麽對。

反正哪兒哪兒都合我胃口。

虛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通知書上的名字:

俞安年。

我想,此後,再無這天一般絢爛的光線了。

……

2009年6月25號

今天,我和俞安年在一起啦!

我換了個稱呼,叫他小朋友。

他叫我硯秋。

我仗著天黑,親了他。

他的虎牙輕輕的勾著我的唇瓣,熱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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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關於我們的事他都又記載。

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一篇沒有留下時間的話。

字很潦草,像是很著急。

“俞安年,餘生很長,但我卻來不及愛”

或許,最後那個字是“你”。可是那個“你”,已經沒辦法再辨認出。

但我可以清楚的感受到,這是他用生平最華麗的文筆,寫下的嘴愚蠢的話。

你這傻子,你忘了你在婚禮上說的,要保護我一輩子的。

生日上說,要愛我一世的。

……

他總是許諾然後違背諾言。

一年又四季,我又多愛了你一季。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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