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

加厚的有機玻璃都應聲碎裂。

孟奇駿都嚇了一跳，玻璃碎裂的瞬間本能地抱頭往沙發裏躲。

炸裂的聲音過去，玻璃碎成了星星點點的玻璃粒，一部分還掛在窗上，一部分因為過大的沖擊力掉在了地上，而那個煙灰缸，已經消失在窗口了。

“媽！你在幹什麽！”孟奇駿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眼前的人他越來越陌生了，幾乎不敢認。。

“阿奇，這是你逼我的，你爸這樣，連你也這樣，為什麽你們都這樣？那些狐貍精有什麽好的，他們到底有什麽好的！好，既然那個女人膽敢來迷惑你，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我要讓那個狐貍精知道什麽叫高不可攀。”

……

畫面一轉，又成了寧靜優雅的茶室，他媽媽和茗佳隔著一張桌子互相對視。

她們的嘴唇時不時蠕動著，他媽媽甚至從包裏拿出了早就填寫好的支票，她不知道說了什麽，茗佳的臉色變得格外難看。

他使出渾身解數，卻怎麽也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麽，他一個字都聽不見，只能看見茗佳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說了幾個字，拿了支票就直接走了。

而他媽媽的嘴角慢慢上揚，露出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

大街上，車輛往來無雙，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子失魂落魄地一直往前走，往前走，卻沒有看見路口有一輛中型的卡車突然轉了過來……

“嘭。”一聲巨響。

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兒被撞飛到天上，白色染成了鮮紅。

然後，他的整個世界都被那片血色染紅，他仿佛沈進了血池血海之中，有什麽沈重的力量一直拖著他往下沈，海水一樣的鮮血瘋狂湧進口鼻，他無法呼吸，無法掙紮……

就在他要被淹沒的那一瞬間，陽光破雲，白色的繩梯從天上落了下來。

他不顧一切抓住了繩梯往上爬。

雲端上，穿著碎花裙的年輕女孩，一手牽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一手伸過來，在血海即將淹沒他的順間，拉他上了雲端。

陽光灑下來，他仿佛得到了救贖與解脫。

畫面就在那一瞬間定格。

趨於永恒。

……

夢戛然而止。

孟奇駿在最平靜中醒了過來，睜眼就對上了一雙帶著好奇心、眼底又有一點擔憂的眼睛。

“醒了？”他本能地將她攬入懷中。

俞心蕾在他懷裏翻了翻，纖長的手指在他眉頭上輕輕捋了一捋，“你做噩夢了吧，需要我當聽眾嗎？”

“不是，是美夢。噩夢早就已經醒了。”孟奇駿說。

他沒有在噩夢中驚醒，而是在永恒中醒過來。這也許就是某一種預兆吧。

他人生的噩夢足夠長了，他過去三十年有餘的時光裏，充斥著醒不來的噩夢。現在，噩夢醒了。徹徹底底地醒了。

“噩夢，醒了？”俞心蕾聽得雲山霧罩一頭霧水。

但孟奇駿看上去也不像是要解釋的樣子，她也就不再追問了。

成年人之間，還是要在有限的條件下，擁有自己的一點點私密空間的。他不必事事對她說，她也不必事事對他說，但，這才是最好的距離。

不遠不近，足夠遠也足夠近，他們伸手就能互相夠到對方，這就很好了。

俞心蕾心滿意足地翻身坐起來，順便往她家老公胳膊上輕拍了一下，“孟總，該起床幹活了。”

“小的遵命。”油嘴滑舌孟三歲上線。

早飯過後，俞心蕾就借用了單反在莊園裏四處拍照，孟奇駿在旁被她嫌棄礙事，被她趕去給她寫企劃案了——當然，她已經口述了她的一些想法，用文字表達出來這部分，就暫且奴役他們家分分鐘幾千萬進賬的孟總好了。

她也知道，即使是在放假的時候，他也是閑不下來的，那個大個集團在運轉，總有些事要他去處理。這種事情大家心知肚明。

吳經理倒是被俞心蕾給借走了，她邊拍照邊采訪錄音，一上午算是把莊園給走遍了，大小事情事無巨細地都詢問了一通。吳經理一點都沒不耐煩，反而興致勃勃地與她說起了當初的一些設計理念。

不知不覺一上午就過去了。

明天周六補班，下午他們就要回城，俞心蕾把東西整理完畢，臨走前還依依不舍的。

但他們出了莊園並沒有第一時間上國道往回走，轉道又去了另外一個地方。

墓園。

“你怎麽知道我媽……葬在這裏？”那個熟悉的地方出現在眼前時，俞心蕾險些淚崩。

孟奇駿苦笑道：“要是連自己的岳母大人身後葬在什麽地方都找不到，我有什麽資格娶她老人家這麽好的閨女？”

“那，不是時間很趕嗎？”

“再趕也得容我這個女婿拜見丈母娘吧。難不成你連讓我拜一拜她老人家都不讓？”孟奇駿口中無奈嘆氣，臉上卻在笑。

她的心思他怎麽會看不出來。昨天一到這裏她就想去的，可是有些事情他覺得還是要先做完的，所以，行程早就安排好了。

只是她不知道，還以為擔心時間不夠時間太趕，連說回來掃墓都沒提。

俞心蕾臉上猶帶淚痕，但也忍不住跟著笑了。

“我就不是很想讓我媽和我外公外婆見你，萬一他們被你這張嘴給帶跑了可怎麽辦。”

孟總馬上就極其不要臉地說，“咱媽和咱外公外婆要是看見你這麽個高大威猛的女婿，在底下估計都要笑醒了吧。”

“你要點臉啊！”

打打鬧鬧地，他們停妥了車，從後備箱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鮮花，才慢慢循著俞心蕾媽媽還有外公外婆的墓地走去。

他們一家三口葬在了一起。墓碑上的照片仿佛留住了歲月的腳步。老夫妻二人相依相偎，女兒就葬在了隔壁，一家人到最後還是在一起，誰也沒分開。

俞心蕾把花擱在了她外公外婆的墓前，倒是孟奇駿把花放在了他丈母娘的墓前。

氣氛一度沈抑。

俞心蕾撫摸著墓碑上的照片，默默落淚。

記憶中最熟悉的人，現在成了一個冷冰冰的墓碑，還有墓碑上的寸大的一小張照片。曾經活生生站在眼前，有哭有笑有淚有愛的人，再也不能跟她說話了。

這些年她都很堅強，可所有的堅強到了他們的面前，不堪一擊。此時萬般心緒上湧，全都是懷念與委屈。

孟奇駿默默遞上紙巾，輕聲說，“這裏躺著的都是最疼愛你的親人，他們還是最願意看見你笑的樣子的。”

俞心蕾抹了把眼淚，沒忍住笑出了聲。

“我媽是獨生女，外公外婆膝下就我媽這麽一個女兒。當初她要結婚，外公外婆是強烈不同意的，但是拗不過她，又不忍心傷了女兒的心，才勉強同意。我媽後來跟我說，她說，疼愛自己的父母親始終是疼愛自己的，他們最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受苦受罪，所以他們提出的意見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而且，他們閱歷深，看人也比她看得精準。她後悔地說，要是她年輕的時候肯耐點心，聽聽父母是怎麽說的，聽聽他們為什麽不同意，也許就不會有這樣的悲劇了。”

俞心蕾說著，擡頭看孟奇駿，“孟總，我爸好像也不同意咱們倆，你說我將來會不會後悔？”

孟奇駿鄭重地說，“無論他說什麽我都不會跟你離婚的，這輩子我就認定你了。要是因為他說什麽我就跟你分開了，那要後悔的人是我。而且不用等將來，我也不會犯這種傻。”

孟總有時候真的強大到讓人無地自容了。

俞心蕾嘴唇動了動，竟然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然後，索性就轉而看向墓碑，“外公外婆，媽，這我的老公，你們的孫女婿、女婿。今天帶過來給你們過目的，你們要是覺得他不行，記得托夢給我。”

“那不行。”孟奇駿二話不說就抱住了俞心蕾，“外公外婆，岳母大人，你們托夢也記得千萬要替我說好話。”

俞心蕾扶額：“……”

孟總的不要臉好像已經到了一個登峰造極的境界。她還要不要把這個人帶回去。

媽，你女兒想給你換一個女婿了，您覺得如何？

孟總曰：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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