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六月初六。

那天，她是依照家鄉風俗，回來給媽媽辦喪葬事宜的。他們家鄉有個風俗，六月初六要為剛剛去世的親人辦一些東西，好讓親人妥妥當當地過奈何橋去投胎。

這個風俗很多很多年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過奈何橋這回事，但媽媽說，她的身後事想一切都按照家鄉風俗來。

不求旁的，只求落葉歸根。

所以她就回去了。

同時，她也不想看他們一家三口親親熱熱的樣子，明明是她的家，可她卻最像那個外人。

那天的記憶她現在已經很模糊了，那天她發著燒又淋了雨，回來之後就大病了一場。現在她只依稀記得，那天她辦完該辦的事情之後，就想一個人走走，至於走向哪個方向，走到哪裏，都沒什麽印象了。

但經由孟奇駿打開的記憶之門，她多少還是能回憶起一點了。

她好像是遇到了一個人，一個好像是失戀喝酒失魂落魄的人。他渾身的酒氣。她好像還說過，開車不喝酒，喝酒不開車。

後來，就下雨了。她和那個人一起躲雨，然後也不知道是怎麽開始的，她就就拉著人家聽她講自己的故事。

大概因為是陌生人，所以她什麽都敢說。

本來她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可是沒有人聽。她不敢說給院長媽媽聽，怕她擔心；她不敢說給遠在大洋彼岸的沐陽哥哥聽，怕他為她擔憂，也怕他會覺得困擾。

她沒有什麽朋友，這些家醜她甚至沒有人可以說。

可是那種變故是讓人很難受的。她一向敬愛的父親，卻原來只是個善於演戲的人。他撕下假面具，連偽裝都那麽讓人惡心。她連叫他一聲爸她都不想叫了。她討厭這種被人用一個謊言蒙騙了二十多年的感覺。

怎麽能有人演技這麽高超呢，夫妻恩愛一家和諧的戲一演就演了這麽多年，還樂此不疲。

然後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她毫無負擔地就說出來了。

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痛罵她那個渣男父親，她把所有想說的都說出來了，她可以大聲罵他渣男，可以罵不負責任，罵他這種人遲早是要挨千刀的。

一下子說出了心裏所有的話，她整個人都輕松了。

然後她就開始跟他介紹家鄉的風俗。家鄉有好多很可愛的風俗，比如他們這裏還保留著及笄禮之類的傳統，話匣子打開之，她就關不住了，滔滔不絕地講啊講。

至於到底說了多少，她也記不清了。但模糊的記憶告訴她，她大概說了有一大卡車那麽多話吧。

對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就瘋狂轟炸，也不知道那個人是怎麽想的。但她那個時候似乎也沒有考慮這個問題，就只是說，說，說。

如今細想起來，那個當時可能是耐心聽著她說，她才能說那麽多吧。

不過，那個人究竟長得是高是矮是老是少，她已經完全記不起來了。無論她再怎麽回想，記憶回饋給她的，都是一張模糊的臉，像被人打了馬賽克。

而且，這件事要不是孟奇駿提起，她早就忘了。

此時此刻，兩個人坐的位置，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都像是要勾起她早已遺忘的那段記憶。

“你……”

“你還是沒有想起來嗎？”孟奇駿有些失落地望著她。

俞心蕾搖搖頭。

孟奇駿勉強地露出一抹笑，起身就要往外走。

不知道是他起身的動作，還是他走出門的瞬間給了她靈感，那一瞬間她腦海裏迅速閃過一個畫面。

“等一下。”俞心蕾激動地聳了起來。

孟奇駿不明所以地轉回頭來，就是這一回頭，仿佛就在俞心蕾的腦海中一石激起千層浪。

側臉。回頭。

那一層馬賽克忽然被風掀開，記憶中模糊不清的那張臉驟然清晰起來。

“是你！”俞心蕾吃驚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是我？

孟奇駿呆了大概有三秒，才反應過來。

然後微笑著點點頭，“是我。”

原來，他們早在那麽久以前就相遇了。只是時光的洪流將他們遇見的痕跡沖刷得模糊不清。

五年前，那豈不是……沈茗佳剛剛過世的時候。

“那個時候你喝酒，是因為沈茗佳？”

“……”

孟總仿佛聽見了一道送命題，頓時不知道該再怎麽回答。

但他斟酌了一下，最後還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雖然他的心裏有點犯嘀咕。

“所以，孟總，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惦記上我的？”

“咳咳……”孟奇駿以咳嗽代替回答。

五年前的那次相遇純粹是偶然，但那個拉著他說了一卡車的女孩兒卻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應該就是是照進他生命裏的陽光吧。要不是她那一下午比一大卡車還多的話，說不定他要很長之間都沒辦法從失去茗佳的陰影裏走出來。更說不定就頹廢不起了。

她說，“就算我那個渣男親爹再渣，我也得忍，我必須好好活下去。我媽媽已經沒了，而我那個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的親爹，現在一門心思都撲在那對母女的身上，要是連我也有個好歹，這個世界上也許就再也不會有人記得她，不會再有人記得我外公外婆。他們是那麽好的人，怎麽能就這麽隨隨便便就被人給遺忘了呢。”

她說：“我必須比我那個混蛋爹活得更長久。我必須比他跟外面女人生的女兒更優秀，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看見他得到報應的那一天。”

雖然這些話多少存在一些氣話，可她很勇敢，也很堅強。也正是她的這番話讓他明白，活著的人還有更重要的意義、更重要的價值。

所以，等他走出沈茗佳離世的悲傷之後，就忍不住開始關註她的事情。

那個時候也許還不是愛吧，只是好奇，還有關心。他想知道，遇到那麽多打擊與挫折的她，能如何繼續走下去。

再後來，俞家遭遇了更多的事情，有句話常說，屋漏偏逢連夜雨，船漏偏遇打頭風，一件事不順之後，俞家就樣樣不順。那幾年裏連連出事，先是合作廠商落跑，最後賠了大筆違約金，後來又是她爸出車禍，整個公司樹倒猢猻散。

她想為那些員工爭取最後的福利，想為他們謀更好的出路，一次又一次地跑銀行，無數次地跑各個合作商，最後把公司整個賣了出去。

他想出手幫他，但更怕打擾了她。他也尊重她的選擇。所以他選擇了更隱秘的手段，只是她從未察覺。

這幾年，她靠著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到如今，她的強大超乎他的想象。

暗暗關註她的時候，不知不覺就被她的堅韌給打動了。

可感情這種事情，誰說得準呢？

曾經他也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愛上別人。可是她就這麽毫無防備就闖進了他的生命裏，猝不及防闖進他心裏。

這些年，默默關註她，默默不打擾她，就成了支撐他這無聊人生的一個支柱，而她在不知不覺中，也用她的方式，替他掃除了陰霾。

“等一下，既然我們這麽早就見過，孟總該不會躲在暗地裏偷窺了我好幾年吧？”

俞心蕾盯著出神的她老公，一臉準備批鬥的架勢。

孟總忙板起臉一本正經說，“怎麽會是偷窺，是關註。我保證，我絕不是偷窺狂。”

那就是間接承認了。

俞心蕾扶額。敢情這麽多年，她就活在這位孟總的“監控”之下，那她的人生豈不是早就被看光光了？一點隱私都沒有？！

“老實交待，你是不是接著‘關註’之名，偷偷監視我的生活幹涉我的生活，我告訴你，你敢這麽做，信不信老娘報警抓你。”

“沒有，只是剛好總是碰見與你有關的人，就多了解了一下，我保證絕對絕對沒有作出違反法律以及觸及道德底線的事情。”孟總舉起手只差對天發誓了，絕對是三好學生乖寶寶的做派。

俞心蕾撇撇嘴，“算了，看在你暗戀我這麽多年的份兒上，原諒你了。念爾初犯，予以警告，膽敢再犯，殺、無、赦。”

說完還比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以示警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