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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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更深露重, 白日裏喧鬧的市集一片祥和,瞧不出丁點受魔潮蹂.躪的痕跡。道路左側的樓閣裏,只有最頂層還亮著燈。

昭瓷低著頭, 安靜坐在桌前,不敢說話。面前的昭鄒氣急敗壞,連喝幾口茶水,才怒惱望向她。

“你是怎麽想出這麽絕妙的方法啊,昭瓷?我該不該給你鼓掌啊?”他“嗙”地將茶盞置於桌面,壓根不想叫她回答,“或者我該撬開你的腦袋看看,裏邊裝的到底是什麽玩意兒。”

昭瓷頭垂得愈發低, 將面前那疊紙又往前推了推,輕聲道:“這都是和魔主有關, 或者可能遇見的劇情, 我全寫這兒了。”

當她決定去死, 那種不許她亂說話的束縛力就陡然消失。連帶她忘記的那些劇情,都重新回腦海中。

“我管他們呢。”昭鄒更氣不大一處, 話出口覺得不對, 趕緊糾正, “我還是管他們的。”

末了又繼續怒道:“但我現在最想管你。你是這個戀愛談瘋了是吧?不想薛忱死, 所以你就去死?”

“啊?”昭瓷楞了下, 突然間沒跟上他的腦回路。她和昭鄒坦白, 再解釋後續安排後,就一直在挨罵。

昭鄒還在猛烈輸出:“反正你我兄妹就得死一個,死不了也得創造條件去死。我方能活你又死。我之前問你想不想回現代, 就是怕你出事。”

說著,他就起身想揪昭瓷:“不行, 你現在就回現代去。”

昭瓷沒躲開他的手,順著力度起身,溫聲問:“怎麽回?以什麽身份回去?有限制嗎?”

“是我當時從天道那得來的法子。”昭鄒不假思索回應,卻突然猶豫起來,“身份它說是以前的那個。限制,不太曉得。”

“可我原來的身體,已經捐獻出去了。”昭瓷拍拍他的手,一字一頓道,“我看著爸媽簽的遺體捐獻書。”

昭鄒沒再說話,她才又繼續解釋:“我做這事也不只因為薛忱。當時要在塗珊珊和其他所有人裏二選一,我根本不可能選出來。再說,我都沒幾天可活,早晚就無甚區別了。”

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這麽果斷,誰都想活著嘛,她又不是大聖人。

良久沈默,一聲細微的動靜,窗口系著的飄帶不知何故被風吹走,悄然消失。

“什麽時候走?”昭鄒終於平靜下來,拿起她給的紙,眉頭擰緊,“真的不可以我替你嗎?”

“等一會兒。”昭瓷笑著搖頭,“不能,能也不要你替我。”

紙張被翻得嘩啦作響,昭鄒看了幾眼,妥善收好,叮囑道:“不管怎麽樣,都還是以自己為重。你看馮以亭,本來就該這時候興風作浪,但被關起來後什麽都做不成。可能你也是,有給你活下來的機會。”

“知道的知道的。”昭瓷頭點如搗蒜,解了芥子囊推過去,“錢還有餘下的藥材,全都在裏邊。”

昭鄒沒接也沒應聲。

遠處夜色濃稠,偶爾的幾盞燈如星子般點綴其中。她晃了下神,想現在到第二天,該是薛忱的生辰了。

唔,薛忱醒來後估計得生氣,反正換她肯定是要生氣的。

剩下的時間裏,誰都沒再講話,角落裏點的木樨香一點點燃盡,成了抔落著的灰燼。

良久,昭鄒輕輕道:“喝水嗎?”

昭瓷起身,搖搖頭:“我走了,拜拜。”

昭鄒扭過腦袋,沒和她說話,甚至都沒去給她開門。

餘光裏,少女的身影隱沒在樹林間,一點點被如墨的夜色吞沒。

/

“準備好了嗎?”姚渠依舊頂著賀川的臉,淡聲開口。

數尺外的地,昭瓷挺直背脊,警惕望向他,反問:“沒準備好可以不去嗎?”

姚渠冷呵一聲,並未作答,擡手輕輕一揮。

黃褐土壤突然亮起片綠銀混雜的亮光。陣法一閃,兩人的身影霎時消失在原地。

視線清晰的剎那,昭瓷只覺胃裏一陣排山倒海,沒忍住,“哇”地一聲就吐在地面。

姚渠皺眉:“什麽毛病?連陣法都坐不得?”

昭瓷並未應答,環顧四周,轉瞬間兩人就來到不周山。

與上次所見不同,左右再難見任何青樹,荒蕪一片,隱隱與甕城郊外那座山的樣貌重疊。

枯樹間,那匹曾有幾面之緣的灰狼一閃而過。

“往裏邊走。”姚渠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未見異樣,也懶得關心她在看什麽,徑直往不周山裏走。

與之前來的那次不同,可通往的地方卻如出一轍。

腳底石板動蕩,邊緣兩側的石塊徐徐墜落,頃刻間,便在火海裏化成粉末。

眼見大計得償,姚渠的心情顯而易見不錯,還有閑心沖她解釋一二:“這不周山,最初可不是用來鎮壓饕餮的,是用來埋葬逝者屍體的。不周山內屏蔽天道,是唯一能超度那些被天道處死之人的地方。所以,薛家人曾經才會總在這種黯淡無光的地方舉行祭典。”

“後來薛家人妄圖逆反天道的事被發現,天降雷罰,將不周山自正中劈作兩半。”話語一頓,姚渠指指頭頂,又指指兩側洶湧的火海,“往後,火海突現,斷崖也與深淵相連。”

昭瓷沒應聲。

一是因著不想搭理他,二是因著手臂痛得她說不出話。

昨日魔潮突襲,姚渠將原先想種給塗珊珊、據說能號令魔物的咒術,轉種到她身上,自此魔物奉她為主。

可作為代價,這團代表著咒術的漆黑花紋也在吞噬她的生命,蔓延至心臟一刻,便是她的死期。

除了疼,昭瓷沒太多感想。

比起塗珊珊,她好像才是更合姚渠心意的人選。種咒之前,她提出誓為證,內容講了大堆,姚渠竟然都一一照做。

昭瓷猜裏邊估計有詐。但往好了想,他確實發誓不會讓塗珊珊、薛忱、昭鄒,還有其他所有人去死,他也不會出爾反爾,更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句句真話。

“以塗珊珊做祭品,有九成把握能成功。但換你,可是十成十了。”姚渠這麽和她說的。

真可惜姚渠好像和魔主有些關系。即使有咒術,魔物奉她為主,依舊不會攻擊他。這奉為主,其實也不過是參考性地聽聽她的意見,更甚還得魔主批準。

昭瓷在心底悄悄嘆氣,剛種咒時,她就好歹毒地試過想讓那群魔物直接幹掉姚渠,可惜失敗了。

腳下地面突然陣劇烈顫唞,說來最近幾日,時常遇著地動,可沒有哪次如這般激烈。

昭瓷身形一晃,差點就往火海栽倒。一只幹枯瘦削的手立時向她伸來,似想拽她一把,她想都不想便躲開了。

“你最好抓緊時間。”見她被拔地而起的藤蔓拽住,姚渠滿不在意收手,聳聳肩,“天道出手了。”

要怎麽抓緊時間?

昭瓷想著,卻沒有問,依舊和姚渠保持著距離,反正他肯定很快要講的。

左右熱浪襲來,卻與第一回 不同,似乎有層溫和的外罩將她與之隔絕,其中藏點熟悉的氣息。昭瓷稍稍慌神,再三確認神魂契是解開的。

細細察覺,這股氣息和薛忱的又只有七八分的相似。和前不久,侍從說的薛蕓術法裏察覺到的如出一轍。

“薛家第一任家主也是在這死的,以自身為祭,平息天道怒火。”姚渠背著手,高深莫測地望向山縫裏滲入的天光,“她的命數也和你差不多,似生似死,福禍難定。”

薛家的第一任家主。

昭瓷腦海裏殘留的印象,就是她突然被所有人遺忘的小兒子,還有那個很神奇的陣法。

說了半天,他總算切入正題:“無望崖下布著祭天陣法,也與兇獸命脈相連。等會至日出時分,你便需從無望崖處往下跳,為全人類的存亡爭取時間。”

聽起來她很偉大。⑧

昭瓷“哦”了一聲,倒知道他說的無望崖在哪。原著裏寫著,薛忱身死的地方,在不周山最頂部的最北邊。

姚渠說完,腳底一如既往亮起陣法。並非天道為證的誓言,而是違之即心魔纏身、疼痛難耐的那種——昭瓷委實不再相信任何同天道有關的東西。

姚渠雖是藥修的長老,但昭瓷愈發發現,他好像更擅劍修的術法。

一抹淺綠色的光沒入土壤中,在阿紫的幫助下,無聲息地滲入地底。

相較基礎的藥修術法,姚渠卻一無所覺。昭瓷不動聲色地跟在他後頭,任由綠光滲透整座不周山。

其實有些事細想都有端倪,昭瓷記起之前塗珊珊提過,每兩年一次的切磋大典,姚渠從不參加;甚至平日裏上課,也只講些書面的東西,從未有一人見他使過藥修的術法。

還有幾回,他認錯了藥材。但當時包含昭瓷在內的所有人,都一笑了之,沒把這當成什麽大事。

綠光突然停下,找到點奇怪的東西。昭瓷蹙眉,驅使這綠光往下探。

熱浪滾滾,偶爾能聽見碎石晃動墜落的聲音。周遭愈發寂然,只有細碎的腳步聲愈發明顯。

地底的竟然是……

昭瓷手握拳,牙齒也咬住下唇,綠光如條飄帶般湧去。

突然間。

“你在做什麽?”

前方的姚渠突然回頭,五官皺在一處,冷聲質問。

發現了?

昭瓷繃緊身體,大腦飛速愈轉,剛準備搪塞過去時,就見他轉過身,不滿道:“跟上,不要再磨磨蹭蹭了。”

兩人間的距離,再擺三個她都綽綽有餘。昭瓷連忙跟上,地底的綠光也在此時猛地穿過巨石。

果然沒錯,是被裹成個粽子似的宋洹。

昭瓷抿緊唇,跟著姚渠走過石橋。

火海盡頭,一如既往是那座曾藏縷植核的石柱。下橋時,她往火海看去,再沒有瞧到之前那張饕餮的臉。

倒是又一次地動山搖了。

“石罌花什麽時候會醒?”她問阿紫,緊跟在姚渠的身後。

“你很想它醒?從之前就一直在問。”阿紫淡道,“我可比它有用多了。”

藥修與靈植結契,確實能一對多。但靈植間,也有強弱之分,在靈力供養之類的方面,資源會優先想強勢方傾斜。

而阿紫和石罌花,孰強孰弱一目了然。

昭瓷挺想把阿紫趕出去的。

但許是百年前的那個她真的是她,阿紫也是她的靈植,這件事有點做不到。

“想的。”昭瓷點點頭,話音未落,就聽見石罌花非常誇張、假裝混有哭腔的喊

聲:“主人我就知道你最喜歡我了。”

雞皮疙瘩都掉一地了。

昭瓷在識海裏把它推開,冷漠道:“滾。”

阿紫怕姚渠發現,躲在識海裏,甚至連氣息都藏得極好。但石罌花,不知是傻的還是沒意識到狀況,突然間跑出來,直打人一個措手不及。

阿紫:“你在幹……”

話語戛然而止。

石罌花都在姚渠面前晃蕩一圈,他仍一無所覺。

“這可是不周山。”石罌花擡頭挺胸,坐回昭瓷的肩膀,“我在不周山的範圍裏,完全可以隱身。”

地底的宋洹,低垂腦袋,被綠光一戳一戳仍無半點反應。

“那給你個任務。”昭瓷不敢像石罌花那樣大動作,只在識海裏,慎重叮囑。

石罌花用力點頭。

兩人輕聲交談,沒過多久石罌花便拍著葉片迅速消失在視線之中。

宋洹依舊沒有任何反應,昭瓷正要收回靈氣,就見他突然睜眼,緩緩往她的方向看來。

“救我。”

/

“婆婆,您沒事吧?”玉溪內,昭鄒跟著青雲宗的弟子,將出逃隊伍中摔倒的花白老者扶起來。

老者搖搖頭,顫顫巍巍地接過乖張,惶恐道:“你老實同我說,玉溪城的所有人,是不是都難逃一死了?”

玉溪城外,荒漠隔壁裏燃著片喧囂火海。隱隱可見各種奇形怪狀的生物,撕咬啃噬,扭曲著往前爬來,前仆後繼撞在城門上。

上空漾開圈波紋,以股不由分說的力將它們掀翻推遠,可它們依舊吐著唾沫,齜牙咧嘴地撲來。

這對奇行種,是突然間出現的,遠比之前的魔物危險得多。

“不會的,婆婆你放寬心。”昭鄒拍拍她的手,正要再安慰幾句,就見那婆婆突然雙腿發軟向後栽倒。

他這麽嚇人?

困惑著,就見她擡手指著他身後,瞳仁裏映著個長刺水桶般的物種。

昭鄒繃緊身體轉身,一股腥臭,橙黃的唾沫從他面前垂落。他瞪大眼,突然一道淩厲的銀光穿透那怪物,像烤串似的把他燒焦。

攏著披帛的女人踏空而來。

薛家的家主,薛蕓。

她很冷淡看了他一眼,嗤笑聲,又望向體力不支跌倒在地的弟子:“現在的青雲宗只能養出廢物了?”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驀地看見片更絢爛璀璨的銀光,四方而下,所過之處奇行種盡數化作白煙。

白衣少年禦劍淩空,衣袍獵獵作響,烏發被風吹起,露出張冷然精致的面容。

瞧薛蕓眉宇間暗藏的驕傲蔑視,昭鄒沒忍住嗆回去:“薛道友他也是青雲宗出來的。”

他也不再關心薛蕓的神情,攙著老者往前走,輕聲道:“婆婆您慢點。”

卻又驟然扭頭,在漫天的銀光裏,突然困惑起一件事。

為什麽薛蕓術法裏的氣息和薛忱是一模一樣的?

明明就算是雙生子,氣息也會截然不同。

薛忱站在西門的城墻邊,手搭石磚,目無波瀾望著底下攻勢兇猛的怪物。指尖銀光繚繞,空中無數的劍影淩然襲去。

護城陣法光芒愈烈,原先差點被打開口的地方頃刻覆原如初。

他擡手拭去唇角滲出的血跡,輕嘖一聲,只加快砍殺怪物的速度。遠遠又瞧見片黑影,浩浩湯湯。

是魔物,而且像是被領導著的魔物。

薛忱擡手揉揉太陽穴,心煩意亂,不單單玉溪城內的事。天道反撲,世界重啟,眼下的局面雖然兇險,卻還在意料之中。

但昭瓷,他完全沒想到昭瓷會給他下毒,然後不辭而別,還把神魂契都解了。

下的毒量應當不多,約莫是剛好她走後消了藥效。醒來時,玉溪還沒亂,他卻怎麽都找不到昭瓷的痕跡。

無人記得,無人見過,若非還有昭鄒在,薛忱或許當真要以為那都是他睡著時做的場美夢。

偏偏眼下還有重要的事,他又不能立刻拋了一切去找昭瓷。

不知從哪來株蒲公英,周身纏著黑氣,明顯是妖物所化。薛忱眼都不眨,毫無動作地任由它飄來。

昭瓷的小院子裏,好像也有種一片蒲公英。

他不記得了,但本子上或者昨天的夢中,起風時,小院裏開了花的蒲公英會翩躚遠去。有的點綴青裙,有的於烏發間安家。

飄到眼前時,蒲公英卻突然變成張長滿毛的獸臉,頭長犄角,身體逶迤拖著條黑尾。薛忱伸手,摁在它的腦袋上,稍一收力便將其化作粉末。

白茫茫一片,徐緩飄遠,倒有點像蒲公英的模樣。

少年輕聲的呢喃隨風散去:“好煩。”

薛忱將肩上闔眼修養的饕餮往底丟,拍拍灰,提劍縱身躍下城墻。劍如飛影,淩厲且銳不可當。

不單是青雲宗的弟子,玉瓊樓和其他門派都在竭盡全力抵禦外敵,絕非薛蕓之前所言“廢物”二字。

甚至他們聽見這等詆毀詞匯,都沒閑心回應。

南門處,薛蕓趕到時,情形遠比想象中好得多。門堅且牢固,百姓早已被疏散,那些年輕的弟子竟都被良好組織著發揮作用。

妖物被短暫擊退,為首的弟子擦擦額頭的汗,沖她行禮,不卑不亢:“薛家主。”

“賀川呢?”本來聽說他在這,薛蕓環顧一周,又問。

眾人面面相覷,搖頭:“並未見到。”

“那……”話語被一陣突然的“嗙”聲打斷,不遠處,地面凹陷一處,灰燼騰起,夾雜著股清新盎然的靈氣。

這股氣息,她見過幾回,在被自家好兒子藏起來的姑娘身上。

“你們青雲宗的弟子可真是,”薛蕓頓聲,連連冷笑,“此事了結後,本座定得上門討要個說法。”

灰燼散去,底下卻出現一片地牢的遺跡。

薛蕓不記得薛家還有這處地,稍稍蹙眉。見清正中屈腿坐著的老者,眉頭愈緊:“賀川?”

之前賀川和薛蕓走得挺近,如今,卻是如此覆雜的狀況。周遭弟子弄不清情況,垂首,眼觀鼻鼻觀心,未立刻發聲。

“莫怒莫怒。”賀川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我識人不清中了計,被關在這地方,尋常方法實在出不來,才只得如此。”

說實話,若不是那叫昭瓷的小姑娘不知從哪曉得他的下落,派來幾只藤蔓小人,他得睡到長眠。

薛蕓起初以為是爆炸,但仔細瞧了,卻並不是。

坍塌的石頭大多完好,其間青綠點點,她很快就明白是靠無數的藤蔓穿透石縫,同時發力,拆開石壁後再穿透厚土。

她收回目光:“難為你能想出這種方法。”

賀川搖搖頭:“可不是我,是個叫昭瓷的小姑娘。”

末了又笑著補充:“也是我們青雲宗的藥修。”

“此事之後薛家會給一個交代。”叫人無聲息鑿出這片地,還關了青雲宗的長老,薛蕓臉色也不太好看。

“先處理完這事再說。”賀川滿不在意擺手。

哐一聲,妖潮又來襲。兩人足尖點地,淩空結印,毫無保留地攻擊那片烏黑的妖物。

賀川朗聲大笑:“都把力使出來,平日裏膳食可不是白吃的。”

但這波妖潮,明顯比之前的強悍不少。他們又消耗巨大,即使有賀川加入,局勢卻明顯在惡化。

“這樣下去,怕是不行。”賀川沈聲。相較薛蕓,他在進攻方面明顯遜色,只能展開陣法,盡可能恢覆其他人的靈氣。⑥

薛蕓臉色愈發難看,揮手就要再打一記術法:“百年前,它們就已經踏平過薛家地盤一回。當時你有多少好友死在其中?我絕不會讓此事重演。”

賀川卻拍掉她的手,打斷施法過程:“你瘋了不成?”

自己以靈氣續上,使了術法攻擊妖物。雖不如薛蕓那般強勢,但也將撲上來的妖物推出許遠。

“你當初受那般重的傷,修為盡失早晚的事,哪有抽調別人靈氣來用的道理?尤其他還是你的兒子。我真搞不懂你,薛忱這樣的好苗子,誰都珍惜,只你恨不得他去死。”他壓低聲音輕斥,手裏攻擊和展陣的動作不停。

“誰的靈力都是有限的,更遑論你這樣不知節制地使用。這到底是私事,我一直不好說,可你明知他快靈力枯竭,還要一味孤行地抽調。”

頓了頓,賀川斬殺面前的妖物,才又問:

“這些人的命是命,薛忱的命就不是命了?”

位高權重慣了,從沒人這般和她說話。

薛蕓一時間楞在原地,未第一時間反駁。

持續多年,又是別人家的私事,賀川也沒指望改變她,擡手喚來薛家的弟子,溫和開口:“你們家主舊疾覆發,煩請你帶她下去歇息吧。”

自數年前一戰,薛蕓便時不時舊疾覆發。嚴重了,甚至數月都見不著人影。

弟子曉得事情嚴重,未多問,連連應好,走到薛蕓身邊,低聲:“家主您看?”

薛蕓頷首,深深望賀川眼:“他連命都是我給的。”

她躲開那名弟子攙扶的手,沖著另處,從頭到尾低頭的弟子道:“你來,護送我回去。”

那名弟子分外詫異,怯怯擡頭,與薛蕓對視又趕忙扭開視線:“好的家主。”

賀川搖搖頭,再沒說話。凝視遠方那片黑潮,定睛一看,他才驟變神情:“不好,魔潮竟然也在這時爆發了。”

“不可能。”薛蕓緊鎖眉頭,第一時間跟著往遠處望去。果然黑壓壓一片,比之前還有組織性。

歇息沒多久的弟子們,立時打起精神。

“等會兒你先上,我們從四面埋伏。”

塵土滾滾,黑海似的東西面容愈發清晰。一時間,無人喘大氣,除了腳步聲只剩了呼吸聲。

“我數三個數。”剛開口,為首的弟子卻突然止聲,驚道,“怎麽可能?”

那群魔物,卻不是沖著玉溪而來,轉首與妖物撕咬在一起。

“這是怎麽回事?”饒是賀川也不甚明白。

但無論如何,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狗咬狗罷了。”薛蕓背手轉身,走在那名弟子之前。

“家主。”弟子想攙扶她,又不敢,手僵在半空。

薛蕓睨他眼,冷淡收回視線:“走後邊。有事就逃,反正你也使不上力。”

弟子收回手,唯唯諾諾應好。

玉溪城內的狀況還算良好,多能聽見哭啼聲,卻不見有多少人受傷。左右攤販空蕩,只有瓜果被掀翻了一地。

修為倒退眾多,薛蕓的實力只

與普通人無異。方才狀似隨手一點,挑出來的卻是她向來看好的弟子。

薛蕓轉過臉,沈聲道:“護城大陣曾有疏漏,叫一兩只妖物溜進玉溪。等會兒,你……”

想叫他帶人徹查,瞧見巷口搖晃而出的孩子,帶著個虎頭帽,她卻突然止住聲音。

孩童身後的黑霧突然凝成實體。

修真界弱肉強食,卻也奉行強者保護弱者的原則。

薛蕓當然不認為自己是弱者,習慣使然,她一閃身沖到孩子的面前,攔腰抱起,手裏銀光漸漸凝成實體。

只消一擊,這溜進來的妖物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但出手時,薛蕓腦海裏莫名想起賀川的那句問話,“薛忱的命不是命嗎?”,猶豫了一瞬。

電光石火間,黑色的觸手穿透肩胛骨。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孩童白皙的面頰上。他伸直雙手,咧開沒幾顆牙的嘴一笑,烏發泛著光。

那一下算不得致命傷。

薛蕓眼都未眨,擡手拭去那點血,難得放柔嗓音:“你娘在何方……”

尾音未盡,她詫異低頭,一時沒反應過來腹部和胸部的雙重劇痛。

兩把劍刃。

一把小巧的匕首,被孩童緊緊握住;另一把,薛家鍛造的長劍,握住它的人……

薛蕓沒回頭,也沒問“你為什麽這麽做”的蠢話,而是笑了聲,捏住劍刃,任由它觸碰白骨:“魔主,許久不見,你這隱藏的本事可愈發好。”

劍刃上有咒術,已然封鎖住她的內丹。此時就算她想要抽調靈氣,也沒有了機會。

“沒想到吧?你信賴有加的弟子卻早被我奪了舍。”魔主依舊頂著那張臉,得意一笑,“數年前,你與饕餮設局封印我;如今這等被欺瞞侮辱的滋味,可叫你嘗到了吧?”

懷裏的孩子張口,吸盡那片黑霧,成了粗壯的鎖鏈牢牢縛住她。若非血脈裏,還有股隱約的靈氣往外滲漏著抵禦,她定然要被捏成粉末。

何其可笑,她救下的孩子是個想殺她的妖物,她想殺死的災星卻在救她。

她不是個合格的母親,從來都不是,一直都在拼命將她唯一的骨肉往死亡這條路上推。

直到現在仍是。

她不會願意今天之後,薛忱還活著。

“好大世界,無遮無礙。死去生來,有何替代?要走便走,豈不爽快!”薛蕓想起很久前有人說過的話,低聲吟出來,罕見地真心一笑。

往生咒。

本就能用來勸該死之人去死,少接著流連陽間。

是有一法能破解此局,但她先前不願意用罷了。魔主了解她,也正猜中這一點。

處高位受吹捧已久,誰都不願意歸於虛無。

“你也就嘴硬這一會兒了?”魔主雙手抱胸,以種勝利者的姿態俯視薛蕓。

他和天道做了交易。他助天道毀滅世界,之後天道助他與魔族統治世界,如今也算天選之子,自然有恃無恐。

薛蕓睨他眼,意味不明地一挑笑容。突然間,一股磅礴的力量蕩開伴隨烈火。屬於修真大能的內丹爆裂,在魔主震驚的目光裏,吞噬四周。

薛蕓自爆了。

連她自己都不曉得當初不願意的事怎麽突然間就會樂意。

這股力不足以殺魔主,可勝在突然,他得力手下化作的孩童沒來得及展露身手便被抹殺;連魔主本人也失了條胳膊,被驅逐出玉溪。

最讓他驚恐的,還是裏邊那股莫名其妙的力量,竟然能抑制天道開的所有特權。

那是所有薛家人研究多年的結果。

“薛蕓。”他咬牙切齒浮在半空,要往城內反撲,卻被上空的護城大陣攔住,“還有你養的好兒子!”

他本就傷勢未愈,又被這一擊傷著,對此根本無計可施,眼睜睜看著灰燼飄散,比他逍遙多了。

薛家家主死得突然又了無痕跡。

火焚風吹,連灰燼都沒剩下。

奮戰的薛家弟子怔楞,遠處薛忱也似有所察覺,回頭往南門的方向瞧去。身上枷鎖驟減,還有突然增多的靈力,都在證實他的猜想。

他輕壓眼皮,面上倒一片平靜。擡眸時,眸中依舊冷然,不見半分傷感抑或難過,只手裏劍影愈發迅疾。

可妖物數量眾多,有天道做撐,更是源源不斷。即使有不知為何成了友軍的魔物幫助,也難以抗衡。

好在妖物的進攻,有跡可循且都是周期性的。

在又一次的退潮期,有弟子受他之命推著個青年上前,是已經瘦的不成樣的馮以亭。

“辛苦了。”薛忱和弟子行禮道。

弟子趕忙還禮。

馮以亭往城下看了眼,輕咳一聲,得意笑道:“我早說過,你們都得死。如今不正是麽?這回可不像之前那樣,世界重啟,天道是想直接重鑄世界,你們這些人都得死了。”

悠悠嘆口氣,他又假惺惺道:“可惜你身邊那小姑娘了,若是與我合作,她可能就會成為新世界的主角,哪用葬身此地呢?”

薛忱理都沒理,拎著他的領子伸出城墻大半截,底下妖物振奮。

“想以此威脅我麽?”馮以亭滿不在意,“你不敢的。忘了麽,我是魔主的分身。”

魔物都知道,薛忱很早便被薛蕓當做驅魔的武器改造,身上有大半魔物的血。更遑論,魔主與他在天道那的定位相同,一定程度分當了火力。

若他死了,魔主實力被削弱,天道就會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他身上。

“嗯,我不敢。”薛忱輕笑一聲,眉眼帶點戲謔,一根根松開手指。

馮以亭本沒當回事,可瞧見底下的妖潮和突然展開的陣法,卻突然慌了神。

“你不會是要……等等等等。”被拷打時都不如這般慌,他四肢亂蹬,還沒來得及再往下說,唯一的支撐便驟然抽離。

薛忱笑意加深,背著手,看他帶著魔主的氣息,淹沒在妖潮裏,被撕作碎片。

遠處一聲驚雷,似是天在控訴自己的不滿。

良久,雷聲才散去。

與之一道的,是如潮水般四散的妖物。守城弟子面面相覷,抓緊了時間拭汗拭劍喘氣。

祭天。

這是薛忱從馮以亭識海裏挖掘出的陣法。只是他怕是到死都不曉得,自己最有倚仗的東西卻已經給人撅了底朝天。

薛忱原先還奇怪,那群魔物怎麽這般執著於昭瓷。有些時候,甚至勝過了對他的恨意。偏偏下手還輕悄,明擺了要抓活的。

原因竟然在這。

要靠昭瓷來祭天。

城墻上,同樣著白衣的弟子擦凈劍刃,擔憂問道:“少主,靠他祭天分散天道註意力,恐怕也只是權宜之計啊,再無第二個魔主分身了。”

薛家與天道長期抗衡,早有了自己應對的特技。他使了點障眼法,在天道那,便是昭瓷這最明顯的異數已被除去。

不單天道會收回沖她而來的那部分妖物,至少往後,她活在這世上是自由的。

薛忱收了劍,白衣隨風飛揚。他的眸色極淡,映著遠處朦朧的青山雲霭。

“不周山。”半晌,他驀地出聲,抿抿唇,“布陣,把它們全轉移到不周山。”

/

“玉溪徹底亂了。”

阿紫的聲音在識海裏響起,淡然得過分。像是憐憫,又像單純看笑話。

“嗯。”昭瓷極低地應了一聲,往前幾步,看著滾滾碎石落入斷崖,又退回來,輕輕道,“我知道的。”

胳膊那片能號令魔物的印記,原先的劇痛不知為何突然淡去。甚至她本來一直連著咳血,現在卻只間歇性幾聲。

回光返照嗎?

昭瓷困惑。

姚渠在旁邊捏著本冊子,慢條斯理翻過一頁,淡聲提醒:“你還有半盞茶的時間。”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昭瓷背對著他,將腳邊的碎石往下踢。

姚渠心情不錯:“說。”⊥

“我要怎麽跳下去?”話語微頓,昭瓷又補充解釋,“怎樣跳下去,死的時候會比較好看?橫著豎著,還是要蜷曲成一團?從東西南北哪個方向跳下去?”

“什麽?”姚渠沒想到她問這個,沒反應過來。

“還有如果我被那個石頭勾住,在上面死掉了,是不是祭天就會失敗?”

“哪來的石頭?”姚渠走過來,順著她指的方向往下看,什麽也沒瞧見。

他不耐煩,伸手想扯住昭瓷:“別耍小聰明了。這半盞茶就到此為止罷。”

冷不丁一根藤蔓拔地而起,也想揪住他。

好巧不巧,兩股力相抵,姚渠反應不暇直勾勾往後栽去。

他第一時間想用術法,可這祭天處,他為了防止昭瓷上來專門設了陣法。

如今作繭自縛,倒是他第一個進入這個範圍。

石罌花:“呃……”

昭瓷的沈默同樣震耳欲聾。

倒是阿紫冷笑一聲:“我就說,讓你直接把他推下去,你偏要把他縛在原地。”

亮光一閃,深淵將姚渠的身影吞沒,最後在他們視線裏留下目瞪口呆的神情。

祭天了。

而且應當是有效祭天。

既然茯苓能將自己的能力轉交她,那她應當也能把這些轉交給姚渠,連帶天道鎖定她特異的那部分。

但昭瓷不確定能否成功,當然最主要是不敢殺人。之前,便只想把姚渠當避雷針使。哪料他突然來這一下……

亮光之後,地動山搖停止。

昭瓷的足邊緩緩出現個洞,石罌花偷偷摸摸挖出來的。宋洹就從其中,佝僂著背爬出來,嚷嚷:“累死小爺了。”

“謝謝你啊。”他撲上來握手,被昭瓷躲開後,默默鼻頭再次道,“感謝。”

剛抵達不周山的薛忱一行人,同樣親眼看著妖物停滯片刻。

“這是怎麽回事?”有人喃喃道。

薛忱擡眸往山頂望去,臉色異常難看,卻沒有出聲,依照原計劃飛速啟動不周山內的陣法剿滅妖物。

原先轉移到不周山,便是想要用這底下的陣法,看能不能將其殲滅。

一切異常順利。

眾人長舒口氣,眉開眼笑,剛要說話卻突然聽見連綿不斷的碎裂聲響起。

哢嚓哢嚓。

有種世界毀滅的詭異感覺。

“發生什麽了?”

山頂的宋洹縮在樹後,與山底的眾人發出一樣的困惑。

“沒什麽。”昭瓷蹲在地上,拿塊石頭畫了兩個牽手的小人,又趕緊抹去,“只是我得去拯救世界了。”

真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說出這種中二臺詞。

姚渠說

的拯救世界的法子有兩步。

第一,障眼法,靠她這樣命數獨特的人祭天。

第二,靠薛忱犧牲,防止世界崩潰。

然後就是他們維持秩序,創建和諧新世界。

但昭瓷其實挺疑惑一件事。

據說是姚渠和薛蕓領頭反抗天道,可這樣看來,倒像她和薛忱領頭反抗天道。

為什麽他們自己不能完成這兩步?

還要多此一舉,培養薛忱去死,並從不知哪個角落拎出她去死……

不過無所謂了。

按之前所算,她也就只能活到明天晚上。

她死了,昭鄒能活,薛忱能活,塗珊珊能活,大家都能美好快樂地活下去。

阿紫顯形,雙手交疊安靜地望向她。連最鬧騰的石罌花也不說話。

昭瓷拍拍手,站起身,鄭重其事道:“你們要記得我這矯健的身姿。出去後,要給我寫傳記知道嗎?”

“有屏蔽痛覺嗎?”石罌花用葉子捂住眼睛,小聲問。

昭瓷再次將碎石往下踢:“有。”

死的時候很快。

但去死的過程像是過了幾輩子。

昭瓷闔緊雙眼,縱身往下躍。除了衣著,確確實實都和夢裏對上。

那最好她跳躍的身姿也是那樣好看。

昭瓷寬慰自己,感受風從臉側掠過,卷起烏發。

墜落的趨勢卻驟止。

她的手腕被格外冰冷牢固的東西鉗住。睜眼,對視上少年那雙格外平靜的雙眸。

沒來得及說話,她就已經被拽起來,牢牢攬在懷裏,脖頸處的皮膚被一下下輕捏著。

哢嚓聲愈發密集,昭瓷能看見他身後的世界已經逐漸被席卷來的黑暗吞沒。

黑暗徹底撲蓋時,便是世界毀滅的時候。

昭瓷想推開他,也想像之前那樣下點毒。可手和腳的腕處,卻驟然間被極細的鏈條拷住,連著地,半分動彈不得。

“昭瓷。”薛忱笑了下,勾著鏈條,像是沒感覺到身後的危機,輕聲道,“這些,其實我最開始是真的想用來把你鎖住。”

但沒想到是會用在這。

“在其位謀其職,我享受了薛家給的好處,也應當承擔他們的夙願,從小我就知道早晚得有這一天。”

頓了頓,他又道:“但這事和你沒有關系的,昭瓷。”

“你該開開心心活著,做一切你想做的事,絕不該死在這樣漆黑骯臟的地方。”薛忱替她理了理稍微淩亂的發絲,起身。

昭瓷被他錮在原地,半分動彈不得,像是能猜到他要做什麽。她沒有勸,只是透亮的淚珠不停往下落。

“我對你做過很多不好的事情,像威脅你啊、想殺你啊,或者揪你的頭發、丟你的香囊,現在約莫還得加上一項讓你傷心。”

“抱歉啊。”薛忱溫柔地給她擦去眼淚,“我們相處的時間太短,我應當對你更好些的。但這個世界上,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的人喜歡你,我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

他像幻覺裏的那樣,一口咬在了她的脖子上,用點狠力:“所以,和他們一樣忘了我吧,昭瓷。”

他守護這個世界,不僅僅為了昭瓷。

但他守護的這個世界,一定要有昭瓷。

他曾經一點也不想守護這人世間,這骯臟的、虛偽的,一塌糊塗的人世間。現在卻慶幸還好他恪盡職守地守護著。

這樣才能遇見她,碰上她在茫茫人海中投來的漫不經心一眼。

“我有看到你之前押了好多東西在我身上。”薛忱笑了下,目光始終未移開,極輕地道,“那我不會讓你輸的。”

銀光悄然沒入少女纖長的脖頸,他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收緊,眉眼卻愈彎。

從前他是想著要糾纏到死,成了黃土枯骨都得葬在一處。但真到這刻,他連血都不想濺在她身上。

他獻祭後,那些會讓她不得不死的枷鎖都將盡數消失。

如果她願意,當然可以留在這個世界上;如果不願意,回去那個世界也會有健康的額身體。

薛忱看著少女輕闔雙目,即使知道她聽不見了,還是附耳小聲道:

“我喜歡你,最最喜歡你了。”

/

那日之後,一切回到紛亂前的狀態。

魔主被薛蕓重創,賀川帶領一眾長老追擊,籌備多年,如今倒很容易就徹底殺死了他。他死時,和薛蕓一樣的突然和無痕。

歲月靜好,青雲宗內有著巨大革新。

但對門內弟子來說,上課的上課,種花的種花,好像從前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

塗珊珊站在小院前,敲敲門:“昭瓷,你在嗎?”

門沒關,小心翼翼地探頭,立刻和院裏蹲著的姑娘對視上。

“我在。”昭瓷用鏟子拍拍土,指著花枝笑道,“你看這個花怎麽樣?”

塗珊珊看過去:“挺好,做什麽用的?”

“唔。”昭瓷用根小棒子將它支直,垂睫輕聲道,“驅逐魔氣的。”

很快又撩起眼皮,笑著解釋:“之前不是有些普通人被誤傷,魔氣入體麽?我試了試,這種花當真有效果,便想試試能不能大規模種植。”

像是為了應和她的話,風一吹,滿園極其相似的花苞便左右搖曳。還有朵醜醜的花拿個小噴壺,四處飄蕩。

“那挺好的,恭喜你了。”塗珊珊真心實意道。

少許沈默,她小心翼翼詢問:“那個,你要出去走走嗎?我們有約著踏青,我、宋洹,還有幾個都是你認識的。”

“開銷還是賀川長老包了,不嫖白不嫖啊。”塗珊珊故作輕快,撞了她一下。

熟識和不熟識的人裏,就只有薛忱死了。

塗珊珊挺擔心昭瓷的,熱戀中的姑娘最容易幹點傻事。可她又好像什麽事都沒有,對怎麽覆活薛忱這事還不如他們這些人積極,連飯量都是一樣的。

私下裏,甚至有人說她和薛忱談戀愛就只是圖個挑戰性。

昭瓷充耳不聞,考試生活都沒像他們以為的那樣受影響。快過去一年,她每天都按時上課,功課優異,連性子都比以前活潑不少。

可越是這樣,塗珊珊越有種莫名的擔心。

暴風雨來臨前,也是這樣和諧的寧靜。

昭瓷指指盆栽,搖頭:“我就不去啦。我的花今晚應該就會全開,我得盯著。”

勸了幾回,塗珊珊也明白她的性子,不再繼續:“那你改了主意,就找我好嗎?”

“好的。”昭瓷點點頭,知道她往這跑的用意,昭鄒也總這麽幹,便笑著寬慰,“我挺好的,別擔心我。再說,你都和宋洹在一起了,我去幹什麽,礙事啊?世界如此和平,你要不玩得開心點那可說不過去啊。”

她一點兒也沒有輕生的想法。

薛忱是不在,但昭鄒和好多她熟識的人都在,現在連父母都穿越來。她每日就種種花,時不時聚著見上一面,過得也很好。

塗珊珊覷著她的神情,想到了一處,也笑道:“有道理。”

幫著她澆花,日落時分塗珊珊才走。第二天一早,卻又不太放心趕過去敲昭瓷的門。

“昭瓷,你在嗎?”塗珊珊還是那麽問。

但門鎖著,裏邊也沒有聲音。

塗珊珊心裏一個咯噔,不會是幹了什麽傻事吧?

再三猶豫,她等過半晌終於翻墻而入。

裏屋、院內都空空蕩蕩,只有一張寫著字的紙:

我去種花啦,過幾天就回來。

落款是龍飛鳳舞的“昭瓷”。

不知為何,塗珊珊瞧出點薛忱的字體。

/

不周山頂,這回卻是青樹一片,花開遍野。

昭瓷站在樹蔭裏,擡頭透過縫隙,望向如洗碧空。暖陽打在面頰,是種暖烘烘的感覺,混著清風,吹得人心曠神怡。

塗珊珊幫她澆完花沒多久,她就已經離開了靈藥山。不遠處就有搭個小棚子,偶爾住上幾天,確實還蠻舒服的。

但第七天時,石罌花實在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臉。

“你今天不去找薛忱的碎片了嗎?”她坐在昭瓷的肩膀,花芯拖著小小的光團,“差一片,就只差一片了。”

這裏的柳樹和三秋花都是她種的。

生機盎然,風一吹就會發出很好聽的聲音,像說話一樣。

很多次,昭瓷來這都不說話,只澆花施肥,聽會兒簌簌聲便回去。她蹲下`身,將手裏的三秋花往地底丟,輕聲道:“不找了。”

那段多出來的記憶,才不是被硬塞進來的。

是她遺忘的過去。

那些在世界重啟過程中丟失的過去。

她和薛忱,相遇了不止一次,又擦肩而過、互相遺忘了不止一次。

作為白月光本人,每回還都早逝,昭瓷說不上是什麽想法,只一直盯著那朵三秋花。

她最初就是這個世界的人。

像現在一樣是個藥修,然後有點本事,會不留名地助人為樂。遇見過阿紫,養過那樣一匹奇怪的狼。在它們都死後,世界重啟前,封印了整座山。

只是有了天選之子,有了各種搶機緣的人,偷摸占據她的位置。

昭瓷被趕到了現代,又因為和現代的世界不能兼容而死,回歸這裏。

來來回回,她最喜歡的一直都不變。

花落得很慢,許久還晃悠地飄在視線之中。

昭瓷揪住亂跑的反白反黑,從崖邊往回走,低聲叮囑:“不準過去。”

她沒擡頭看石罌花,往前走了好多步,石罌花趕緊跟上,也沒再問之前的話題。

良久沈默,它甚至以為昭瓷不會回答時,卻又聽她開口,聲音極輕:

“我是想他回來,可不想強迫他回來。”

萬般皆有因果,從前昭瓷不太信的。

可她想起的那段記憶裏,之前就有她中暗算、神魂粉碎的結局。那次的薛忱,學了不少藥修的技能,在她死後創造了石罌花。

石罌花那般沒用,卻一直算高階靈植。歸根結底,還是因著它最重要的功能被所有人、連帶它自己遺忘。

收集魂魄、溫養魂魄,只要魂魄齊全之人便能死而覆生。

可人死後,要麽魂魄散盡,要麽化作無數碎片散在最有執念的地方。

何其難找。

至少昭瓷想不出薛忱是怎麽一點點拼齊她的碎片,然後在她覆活的剎那,將她遺忘。

世界重啟後,石罌花卻和她結了契,成為薛忱活過來的希望。

最開始是不太會手機薛忱的碎片,可後來她發現,薛忱的魂魄只會停留在一處地。

三秋花。

那就不再算什麽苦差事。

她是在她喜歡的花裏找著

她喜歡的人。

可只有這最後一片,即使有神魂契殘留的影響,她依舊怎麽都找不到,倒幾乎見過了所有的三秋花。

唔,還有個小小的插曲。

她意外從賀川那知道了神魂契的含義,就……總算明白為什麽靈氣入識海,薛忱總是那般反應了。

前些日,她從藏經閣裏找來古書,寫到,薛忱這種情況,如果不是魂魄碎片離得太近,便是魂魄自己躲起來了。

對世界沒有眷戀,自然就不想要回來。

昭瓷身邊,沒再剩下任何一朵的三秋花。

可能戀愛中的人總自我良好,她之前以為,薛忱至少會有一點點想要覆活來見她。

神魂契是道侶間用的,他好像一直都曉得。那誰會想自己的道侶守寡啊?

不過也是她想當然又自作多情。

今天是她的生日。

那壽星就可以做點過分的事,說點過分的話,對嗎?

昭瓷抿抿唇,盯著石罌花瞧,把人盯得發毛迅速溜走,嘴裏還嘟嘟囔囔:“早知道我和阿紫一起去游山玩水了。”

“你能幫我個忙嗎?”昭瓷睨它眼,問到。

石罌花很快跑回來:“可以啊,幫什麽?”

“幫我看著它們。”昭瓷將反白反黑放在一處,又次叮囑:“不準亂跑。”

得了肯定回答,才邁著大步“突突突”往崖邊走。

她又蹲下來,挑了塊指甲蓋大的石頭往下丟,喊道:“薛忱!”

沒有回響,也沒有石頭落下的聲音。

抿唇默然半晌,她手作喇叭,大聲喊道:“我討厭你,我最最討厭你了,你是這天底下最最最討厭的人。”

不托夢,不給她線索,現在還不想回來。

這點喊聲很快卻又被收起,昭瓷又往底下丟了朵花,很平靜、很小聲地道:“所以我會記得你一輩子。”

她這有好多好多東西,都是薛忱留下的。

地契、靈石、各種奇花異草,還有數不盡的小裙子和飾品,她甚至都不曉得他是什麽時候買好的。

甚至還有好久前押過的薛家弟子榜。她總算明白那句“不會讓你輸的”是什麽意思。

薛忱因為這一死,在年底評了最佳,昭瓷收到了一筆豐厚的獎金。

當然所有的這些她一點兒沒動,都留著,持有美好的幻想等他回來再盡數歸還。

不知怎的,昭瓷突然想起那枝枯枝,薛忱送她的第一枝花。

面前花海絢爛,她從芥子囊裏掏出那截樹枝,想著插進去,也許哪天就死而覆生了。

“你掏個枯枝幹什麽?”石罌花不解詢問,剛說完,突然見一小片銀光從枝頭墜落,迅速地飄進它的花芯。

光團聚攏,徐緩飄到崖下。

“好像,找齊了?”石罌花不確定地說出她的心裏話。

所以是離得很近嗎?

因為一直一直都在三秋花的枯枝上。

昭瓷沒敢應聲,一眨不眨地盯著。

但什麽也沒發生。

直到一天的末尾,不歸人依舊沒有任何歸來的跡象。明明書上寫,只要半天就足夠了。

昭瓷單手撐臉臉,盯著火燭一點點燒盡。

“睡覺去吧?”石罌花勸道。

昭瓷搖搖頭:“再等一會會兒,馬上。”

馬上一天就結束了。

火燭越來越短,灰燼越多越多。最後劈啪一聲,室內歸於昏暗間,只留了朦朧的月光。

昭瓷抿唇,遲來地被睡意包繞。她起了身,拖著步子往床邊走,連外袍都沒脫就要往床上撲。

還是睡覺好。

睡醒了又老一歲又是條好漢。⊿

寂靜間,窗外的樹枝卻突然晃蕩了下,扣在沿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

昭瓷睡意驟消,似有所察覺般猛地推門而出。護院的陣法,也在這時丁零當啷響了一陣。

玄黑的六合靴邁過門檻。

不速之客入了院,卻只安靜地站在遠處,無聲息同他對視。

月光蕩漾,從少年的發間流過眉心,不停留在無一物的肩膀上,順著腰線下滑,流轉於獵獵作響的衣袍。

沈默良久,他試探著遞出個精美的木匣,輕聲道:“生日快樂,昭瓷。”

“對不起,實在是有點遲了……”話音未落,懷裏便猛然紮進個東西,軟而溫暖,還帶著陣微涼的夜風。

昭瓷從沒這樣跑過步,像是一眨眼從寒冬跑到溫春。比搶飯、放學、出考場都要快得多。

“雖然你回來的很遲,以前也很討厭,還杳無音訊好久,但,”頓了頓,她極輕地開口,“歡迎回來啊,薛忱。”

過的很多個生日裏,她許的很多個願。

可只有這一個願望實現了。

風聲簌簌裏,她又重覆一次:“歡迎回來,薛忱。”

阿紫給的無字箋上早就能看著了字,是她的字跡,寥寥一句話:願世界祥和,眾人安好。

滿院的柳樹綠盈,繁花錦簇,蟲鳴在夜色裏此起彼伏。

他們的世界早就迎來自己的新生。

沒有天道,沒有劇本,唯人心二字。

此後雨過天晴,萬物有靈,洪流於曠野奔流不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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