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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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薛忱微揚下頜, 脖頸繃緊淩厲的線條,閉眼,擡手摁住昭瓷的後腦勺, 制止她退卻的意圖。

兩唇分離時,他摁住昭瓷的腦袋,不許她擡頭,聲音裏藏有很明顯的赧然:“昭昭。”

“嗯?”昭瓷手背擋著微腫的嘴唇,不敢擡頭。尾音都沒完全扯出來,就聽他極輕地說道:“我喜歡你,是真的喜歡。”

他摁著她的腦袋,不許她擡頭, 聲音藏著很明顯的赧然:“不管記不記得,見的第一眼, 從頭到腳就都很喜歡。”

睜眼時, 他就知道, 她一定會是他喜歡的類型,連根發絲都是。

昭瓷微楞, 將頭往他懷裏埋, 烏發堆疊, 掩住發紅的耳尖。腦海裏回蕩他說的話, 反反覆覆。

就連晚上去找昭鄒時, 都還這樣。

“昭瓷?”

一只淺麥色的大手在面前揮了數下, 昭瓷回神,徐徐望向面前坐著的青年,輕聲解釋:“我有在聽的。”

只是他一不講話, 就得走神想想薛忱。

昭鄒收回手,擔憂開口:“你今天發呆的次數是不是有點多啊?還有哪不舒服麽?”

“沒有。”昭瓷搖搖頭, 再次上下打量他,見他實在瞧不出任何異常,松口氣,又問,“你方才說,這個世界在重啟是什麽意思?”

桌正中的茶盞蒸騰熱氣,水霧渺渺,半遮半掩住青年的面容。

欲蓋彌彰地飲口茶,昭鄒神色閃過些許異樣:“萬物有靈,天道無情。它制定了世間的規則,便不許凡人有絲毫忤逆意圖。有之,則以雷霆萬鈞手段予以懲戒。”

沈默良久,昭瓷:“說人話。”

剛說完,額頭給用力彈了下,她捂著泛紅的地方,擡眸,控訴地望向昭鄒。

昭鄒一挑眉毛,收回手,倒顯得分外得意。半晌,他轉著茶盞,低頭緊盯浮沈的葉片:“你之前不是說這是個小說的世界麽?”

雖然不記得說沒說過,昭瓷還是認真點頭,聽他淡笑聲接著道:“那維持原著劇情的進展,就是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一旦規則被挑戰、被破壞,天道就會采取措施。”

“重啟正是其一。如你我一樣的異世人會因此被驅趕,而這個世界的土著民,會因此而遺忘過去發生的一切事。”

微楞剎那,昭瓷陡然反應過來:“所以阿紫的記憶才會有所古怪。然後現在這些人,才會突然忘記我。”

昭鄒沒回答她的問題,掌心緊貼杯壁,來來回回旋轉著杯盞:“你先回答我,如果能回現代,你會回去麽?”

昭瓷遲疑眨眼,半晌才意識他是個什麽意思,雙手握拳,緊緊放在膝蓋上。

這個問題她之前好像就遇著過,在不周山的時候。那回現代的法子到現在都牢刻在她腦海中。

如果健康的話,想回去,想看看爸爸媽媽,可這邊也有她在乎的人。

似是看出她的糾結,昭鄒抿口茶,並未催促,笑了聲打圓場道:“我就隨口一問,你有空考慮就好了,不用現在回答。”

“剛說到哪了?”窗外夜色彌漫,他望眼,又把頭扭回來,“說到世界重啟對吧?阿紫的記憶,確實是你說的那樣。在過去的無數年,這個世界已經重啟過無數次了。”

“但這回不同以往,天道想將我們驅逐,將現有的所謂小說主角統統消滅,以新人、新規則替代。”

這話一出,昭瓷立刻想起宋洹。

沒有任何人記得他,甚至沒有留下任何有關他——小說男主的信息。

思索片刻,她斟酌著開口:“那馮以亭說你和天道做了交易,是什麽意思?”

“哦,馮以亭。”昭鄒撇撇嘴,面上露出種明顯的厭惡,“我那日不是叫你去控制住他麽?我當時剛知道他和魔主有點關系,意圖帶妖魔作祟。時間緊張,就想和你兵分兩路,我去控制旁的妖魔,沒想到……”

話語微頓,他跳過這個話題:“其實也沒什麽交易,就我死的時候,聽見個聲音問我想不想重生,能見到你,然後需要做點任務。我以前看你的那些小說,尋思著估計就攻略或者撕毀劇本啥的。誰知道他一上來,讓我去殺人。”

“還想讓我殺你。”⑩

轟隆一聲,遠遠傳來陣雷鳴。緊接著,白光驟閃,硬生生將如墨般的夜空撕作兩半。支窗的小棍不堪重負,吱呀作響。

昭瓷呼吸一滯,握杯的手驀地收緊。

“這不是有病嗎?”昭鄒瞧出她的緊張,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我可是社會主義好公民,殺誰都不行啊,更何況是殺你。”

“所以我使了點詐,忽悠他先讓我活下去,我給他畫大餅。現在被發現了,只好跑路。”

“那……”昭瓷剛開口,昭鄒就知道她要問什麽,擺擺手:“不用逃,我剛開始以為他要殺我,但現在我發現,”

雷聲轟鳴,閃電映在昭鄒的臉上,是種可怖的白色。

他笑得意味深長:“天道根本不敢。”

……不敢?

直到出門時,昭瓷都不懂為什麽。昭鄒也再不肯說,叫她晚上來,兩人也就說半盞茶的功夫,便無話可講。

大雨瓢潑,遠近處皆是渺蒙。

昭瓷手裏只有把破舊的油紙傘,傘面蛀洞,竹骨柄吱吱呀呀,似乎隨時都能七零八落散架了去。

她是想在這住會,但這房子就廳室合一,就連方才放個她都很勉強。

昭鄒大病初愈,肯定不能叫他送的。

昭瓷嘆口氣,打開破破爛爛的油紙傘。突然的,喉裏血氣上湧,她分外熟練地壓回去,連咽幾口口水,抖抖傘,擡步往前走。

啪嗒。

身後傳來極輕的踩水聲,在滴滴答答的響音裏,不甚明顯。

昭瓷猝然回頭,手裏那把破舊的油紙傘便已經給接過去。指尖碰觸時,是點難以忽視的涼意。

“你怎麽來了?”昭瓷下意識問,掌心給塞把嶄新的油紙傘。偶有雨珠滑落,濺在面頰。

薛忱微彎眉眼,俯身,將那截差點被淋濕的青綠廣袖揪回來,笑道:“來接你的。”

眸中煙雨繚繞,盛著點溫柔的笑意。

/

窗外一陣窸窣聲只好是鬧騰的、此起彼伏的說話聲。

昭瓷揉著發疼的腦袋,緩緩起身,外頭各種顏色的衣裳混合成片海洋,與方才夢裏的鬧騰場景重疊。

下了床,撩開窗幃,正對著的方向能看見賀川和薛蕓,震聲不知在說些什麽。隔得遠,聽不大真切,但看外頭全是青雲宗的弟子,昭瓷疑心出什麽事,便往前湊。

薛蕓在這時候回頭,目光銳利,直勾勾望來。昭瓷應急性松手,擋住她的視線。

不單是青雲宗,之前在見過的花芷,還有甕城論壇裏不少人都來了。

昭瓷飛速穿好衣服,推門往外走。在人群外緣時,就已經能聽清他們在說什麽。

“諸君皆是各派傑出弟子,自然曉得此事的重要性。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若失敗這個世界定將陷入萬劫不覆之地步。”

薛蕓的嗓音高亢激昂,這是昭瓷頭回聽見她這般說話。

她還說了好一段

話,都是調動情緒的演講詞,底下弟子一個比一個振奮。花芷也是其中之一,她聊聊頭發,跟著振臂高呼。

喧鬧聲和把手似的,不停將昭瓷往後推。她連連撤後,肩膀突然給輕輕拍了下。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哪位?”

熟悉的女聲在身後響起,昭瓷渾身緊繃,兩側雙手蜷曲成拳,正要轉身時又聽她問:“你怎麽穿著青雲宗藥修的校服?我從沒見過你。”

塗珊珊收回手,等了半晌,也不見有回應。她稍壓眉宇,懊惱方才講話的語氣可能太嚴苛突然了。

“不好意思啊。”她撓撓頭,抱歉一笑,“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

話音未落,那全然陌生的姑娘就已經轉過來,沖她微笑搖頭:“沒關系。”

長久沈默。

塗珊珊眉頭愈擰愈緊:“我們有在哪見過嗎?或者你是我哪個師姐?”

但看著又不想,是駐顏有術的師姐?

“我們之前見過的。”昭瓷小小聲開口,垂睫,又往下輕聲道,“我……”

才出聲,遠處立刻就有人揮手喊道:“塗珊珊,去幫我倒杯水過來唄,累得慌。還有倉庫裏的物件,麻煩你一並拿過來。”

塗珊珊霎時垮臉,見昭瓷還在盯著她瞧,神情莫名其妙眼熟,便撇撇嘴解釋:“後勤人員不夠,我就被拉過來打雜了。你應該也是吧?”

昭瓷沒點頭,她就自顧自說下去,嘟嘟囔囔:“我們藥修雖然沒用點,但好歹也是個修士,怎麽淪落到給他們打雜的份上啊?”

“還有期末考,除了我們,其他派系的弟子全都提前考試。聽說就是因為他們可能有點用處,早考早進入待命狀態。”

吐槽歸吐槽,有要緊事,那些人確實比他們有用處,塗珊珊也沒多大意見,揮揮手嚷道:“馬上,稍等我下。”

扭頭又和昭瓷:“那下次見啦。你叫什麽名字?”

“我跟著去幫忙吧。”昭瓷忙不疊應聲,跟在她後邊,輕聲道,“我叫昭瓷。”

“昭瓷?”塗珊珊微楞,“好像有點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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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會需要藥修幫把手,後勤要做的事當真不少,人手根本不夠。

頭頂太陽灼熱,昭瓷擡手拭去額前的汗滴,環顧四周,卻沒想明白既是要藥修來幫忙,為什麽又只找塗珊珊。

多一個人,會有很大的幫助麽?

思索間,昭瓷指使她成堆的藤蔓人幫著搬東西或是端茶倒水。

塗珊珊見了,也有樣學樣,順帶說上幾句:“這還挺好用的。不過我挺厲害的吧?一次就上手。”

還是自然熟的性格。

那是因為以前她就有這樣學過。

昭瓷動作微頓,抿抿唇,別開腦袋不再說話。剛把手頭的東西搬空,遠遠見個白發老者溫聲道:“昭瓷,過來下。”

是賀川長老。

“賀長老。”昭瓷走過去,拘謹地行禮,盡量讓自己落落大方,腦袋卻又不自覺低得極低。

這種要陌生不陌生,要熟不熟的感覺好奇怪。

昭瓷斟酌著要不要和他介紹自己,手裏突然被塞了個東西,冰涼得很。

“你平日裏就是太沈默,休沐時間稍長,大家就把你忘得差不多了。”賀川撫著新長出來的胡子,笑著道,“要不是薛忱來找我,我都沒註意這事,也不曉得誰誤操作把你的檔案銷毀了。這事是青雲宗對不住你。”

他行禮,昭瓷趕忙回禮。不懂這時候說些什麽合適,她便只一個勁的搖頭:“不要緊的,謝謝長老。”

擡眸時,才發現賀川的視線並沒落在她身上,遠遠望向奔波繁忙的塗珊珊,眸中閃過縷覆雜的神情。

為什麽賀川會記得她?那堆有見過面的同門和長老,只剩下賀川,只剩下他還記得了。

賀川塞個金屬匣子給她,和藹笑道:“能麻煩你幫我把這個轉交給薛忱麽?我等會有事得走,正巧你來了,就省得再叫人跑一趟。”

什麽東西?

昭瓷好奇地看眼,也沒多問,點點頭應聲好。幫完塗珊珊的活後,她就回去往薛忱那走。

敲門幾聲,無人應答,約莫是薛忱不在。

她想將盒子放在門口,但想起自己那發簪,就是她不在時,白鳥放在門口的,又趕緊收手。靠在門邊,盯著那個金屬匣子看。

先就在這等等吧,也許他很快回來,那就省得再跑。

昭瓷掏本書,靠在門口,翻得嘩啦作響。腦海裏又想起清晨做的那場奇怪的夢,夢裏她繼續跳崖,而且跳得還很果斷。

不周山,她從未如此確定那是不周山。不管是薛忱死時,還是她跳崖時,都是在不周山。

之前有夢過臨死的場景,但不會像今早那樣痛。而且還血淋淋的……

昭瓷輕顫眼睫,也掏出畫著小鹿的本子做筆記。

“昭瓷?”身後傳來少年困惑的嗓音,陰影一並從頭頂落下。

昭瓷下了大跳,手一抖,本子就這樣飛出去。不偏不倚,剛剛好落在那雙玄色六合靴旁,翻了頁,白底黑字地朝上。

“我自己……”她想說她自己撿,可薛忱的動作比她快得多,已經蹲下`身,伸手把本子拾起。

合頁時,目光無意地往上一瞥。他動作微頓,猛地撩起眼皮,難以置信地擡眸望來。

昭瓷咬唇,繃直背脊同他對視,半晌搞不懂該說什麽。作為一個成熟的本子,它不能自己飛起來回她這嗎。

薛忱並沒再多看,很快收回目光,合了本子,輕聲喚道:“昭昭。”

他依舊維持半蹲的姿態,擡手將東西遞給她。

“謝謝啊。”昭瓷趕緊伸手接,觸及時,卻被一把扯住了腕骨。他也不說話,就平靜又淡然地同她對視。

很久很久,他才移開視線,輕輕道:“謝謝你。”

謝……謝謝?

昭瓷睫毛一顫一顫,盯著腕骨的幾根手指,局促收回目光,小聲道:“是你之前說想我了解你的。那我在努力了解嘛。”

“我想了解你的,是只想這樣了解你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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