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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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尹黎安小朋友在七八歲, 還沒有拜入仙門的時候,就已經被當世唯一一位神明金口玉言地賜過評語——

雖然可以修仙,但是難成大器。

事實證明, 仙君他老人家作為如今修真界無人能比肩的佼佼者,眼光的確毒辣, 不會看錯。

的確。對於一個小時候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孩子來說, 能開靈根已經是很好了,可要他去成什麽大器, 就實在是強人所難了。

卿晏原來跟薄野津開玩笑說, 黎安沒什麽本事,可以給他娶一個好老婆幫他鎮鎮場子,這話原是戲語, 可隨著黎安一點點長大, 卿晏居然不得不開始思考這個法子的可能性。

“你真要將門主之位傳給他?”薄野津再一次問道,“雖說他是你的徒弟, 可若真不能勝任這位子, 又如何?”

卿晏道:“你覺得他不能勝任麽?”

黎安也是薄野津看著長大的, 雖說黎安挺怕他,但“嚴父”也是父, 薄野津道:“在他這個歲數的修士, 早該過金丹期了。”

可黎安卻才剛剛凝出劍氣。

卿晏想了想,他不也是個大器晚成的麽?背著原主的一點修為, 卻不會用, 在北原時才化出劍氣來。

“至少……”須臾,他給自己的小徒弟找理由道, “黎安的人緣挺好的。”

尹黎安的人緣是真的好, 整個千鶴門上下, 從師兄弟到外門的灑掃弟子,都沒有一個不喜歡他的。

作為如今門主的小徒弟,尹黎安在門內有天然的地位,跟從前的蘇九安、以及更以前卿晏在門中的地位一樣,可是黎安沒有一點少爺毛病,跟誰都能不論身份尊卑地玩得開,有禮貌,不嬌氣,還長了那麽一副漂亮的臉。

除了於修道上沒有天賦、廢物了點,其他一點兒錯也挑不出來。

可……這能服眾麽?

卿晏嘆了口氣,雖然如此,但是這麽看起來,更像是個吉祥物的存在。

尹黎安發現最近師父看自己的眼神有點覆雜。

“怎麽了,師父?”他被這種眼神看著,還沒等卿晏說什麽,自己先反省起來了,縮了縮頭,“昨日您叫我抄的道書,我已經抄完了。”

卿晏點了下頭:“悟出什麽來沒有?”

黎安頓了頓,才慢慢地道:“我看道經裏寫,道法自然。聖人輔萬物之自然,是要順應萬物,使人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回歸本心,自在本相。”

卿晏倒是第一次聽他說這些,很有意思,略帶鼓勵地看了看他,示意他繼續說。

“我也想自在,順應本心。”黎安道,“所以……師父,我今天能吃糖麽?”

卿晏:“……”

他還以為他悟出了什麽東西,原來還是饞。

他第一次板起臉,戳了下黎安的額頭,道:“回去再抄一百遍。”

黎安:“……啊?”

黎安捂著額頭皺著小臉往外走的時候,薄野津正好踏入殿中,黎安本來還委屈著,一見了他,就像老鼠見了貓,溜得飛快。

卿晏看了眼他的身影,對薄野津道:“要不然……我再物色物色別的人選?”

自家師父望子成龍,想把這擔子交過來早點退休的心情,黎安是沒法共情了。他雖然在課業上並不能說不努力,他年紀輕輕,被姐姐送到卿晏面前拜了師進了仙門,那就跟著師父學,讓做什麽做什麽,可是從心底裏說,他對這些東西是不太感興趣的。

要是真說起興趣,那麽尹黎安小朋友的興趣只有一個——吃。

尤其嗜甜如命。

卿晏本以為這是小孩子的通病,沒想到,黎安兩三百歲了,居然還是這樣,一點兒變化都沒有。

百年如一日地貪吃甜食。

倒不是嫌他吃多了,而是真的擔心他會壞了牙,卿晏才不許他吃糖了。只是……屢禁不止。

尹黎安的住所就挨著卿晏的寢殿,住在旁邊的偏殿,他看著寢殿的大門關上了,自己去房中拿了紙墨,趁著陽光正好,在院子裏找了個花架子下陰涼處,開始任勞任怨地抄道經。

他坐在角落裏,小小的一個,一眼掃過去,若不細看,很難發現。

是以,薄野雲致進來之時,並未發現他。

一沓紙擱在旁邊,黎安寫得手都酸了,正擱了筆扭了扭手腕,準備歇一會兒,就看到了陌生的來客。

這人沒見過,黎安下意識皺起眉,走過去。

“你是誰啊?”黎安攔在他面前,連臺階都沒讓他上,“是本門弟子嗎?懂不懂規矩?”

薄野雲致一頓,打量著這不知從哪鉆出來的少年。少年伸著手,廣袖如雪,身量還不到他的肩膀,略矮了些,骨骼初成,眉清目秀,擋在他面前的模樣卻是一臉嚴肅。

“我不是千鶴門弟子。”薄野雲致很好脾氣地道,“但我找你們門主有事。”

黎安心道這外人好不懂規矩啊,他說:“師父和哥哥在裏面說話,不許人打擾的。”

這已經是條不成文的規矩了。

自從上次黎安不小心推門進入,撞到他師父坐在某個人懷裏看符冊起,他看見師父寢殿的門關著,就不敢隨便再推了。

“既是來拜訪的客人,”黎安感到奇怪,怎麽看這個人怎麽可疑,質問道,“你怎麽進來的?怎麽一個人?你的名帖呢?”

薄野雲致還是第一次知道,他來拜訪,也要遞名帖的。

以他跟卿晏的關系,他來拜訪他叔祖,也要遞名帖???

薄野雲致沒生氣,只是覺得有些新鮮,好笑地勾了勾唇。

“你是新來的弟子?”薄野雲致道,“你知道我是誰麽?”

黎安見這人不答反問,更確定這人有問題了:“我管你是誰——”

“黎安。”一道聲音響起,打斷了他的話。

黎安轉過頭,規規矩矩退到旁邊,喊了聲:“師父。”

卿晏看了眼自己的小徒弟,又轉向薄野雲致:“盟主今日來此,有何貴幹?”

如今,他已不再稱呼薄野雲致“小盟主”了,自從前年,薄野楠退隱,將盟主之位傳給薄野雲致,他已經不是什麽預備的接班人,而是天剎盟正兒八經的掌門人了。

薄野雲致雖然成了盟主,但在薄野津和薄野楠面前,永遠是個小輩,他舉了舉手中提著的東西:“過兩日就是千秋節了,我來給叔祖賀壽。”

卿晏迎他進殿中:“過兩日才到千秋節,你今天提早來做什麽?”

薄野雲致頗有些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卿晏:“?”

他還說呢。薄野雲致:“去歲我千秋節當日前來給叔祖賀壽,結果連個人影也沒看見。”

別說他叔祖,就是卿晏,他也沒看見,完全白跑一趟,白費功夫。

“……”

卿晏想起來了,那天他給薄野津過生辰,兩個人直接出去了,並不在門中。

他笑了下,氣氛略有些尷尬。

薄野雲致也沒計較,他一個作晚輩的,能跟長輩計較這個麽?

黎安還杵在那裏,卿晏道:“經抄完了?”

“……沒有。”黎安又看了幾眼,看師父跟這人聊得挺好,才回自己那個小角落下繼續抄經。

“這孩子……是你從前收的那個小徒弟?”薄野雲致問道。

“是啊。”

“一轉眼,都長這麽大了。”薄野雲致道,“上次見的時候,他才這麽高。”

他在自己腰間比劃了下。

其實不怪他沒認出來,薄野雲致當上盟主之後,也不是總親自往千鶴門跑,雖說他跟如今的門主和門主夫人的交情異於常人,可作為仙門魁首,九洲各地的事他都要管,事務繁多。

再則,卿晏和薄野津一年半載,也常有大半時間不在門中,不時就去北原待一段日子。

是以,他們確實也許久未見了。

薄野雲致從殿中出來的時候,黎安還在抄經。

薄野雲致本來已經往院外走去,準備回去了,不知道為何,腳步忽然一頓。

黎安感覺頭頂一暗,什麽東西遮住了光線,他擡頭一看,是剛才那個可疑的人站在他面前。

“你做什麽?”黎安問,師父跟這人看起來相談甚歡,他也不可能還是剛才那副態度了,語氣緩和了點。

薄野雲致看著他,問:“你真不記得我了?”

黎安露出困惑的表情。

薄野雲致道:“你小時候,你師父帶你去天剎盟的獸谷裏看銀鹿溫河的時候,你嚇得哭著跑出來了,還把鼻涕擦在我袖子上,你忘了?”

“哪有這回事?”黎安下意識反駁。

那事太久遠了,他確實已經不太能記得起來了,但這麽琢磨一下,好像又有點印象。

好像真有這事!

黎安僵住了。

“所以你是……?”

薄野雲致在袖子裏掏了下,掏出什麽,塞了個東西到他手中。黎安低頭一看,是一張名帖。

薄野雲致生平也是第一次給別人遞名帖,他作為天剎盟的盟主,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名帖這種東西,於他而言就是放在那兒的擺設,他自己都沒想到過有一天會遞出去。

黎安仔細看了那張名帖。

他原來是天剎盟的盟主?

結果,薄野雲致下個月再去的時候,黎安就改了口。

薄野雲致提著兩壇子春花酒,還順帶提了些天剎盟的廚子們新制的點心,進入院中的時候,黎安正在和師兄們過招。

他一向是最後一名的,每次跟師兄們討饒得已經得心應手,此次也不例外。

一院翠意爛漫,風吹葉動,少年的長發盡數紮成馬尾,一身短打更勒得纖細身形輪廓清晰,他笑著軟聲道:“師兄讓讓我。”

師兄們也笑著回他:“哪次不讓你?讓你你也贏不了啊。”

三言兩語之間,開打了。薄野雲致步子一頓,倒是不急,很有閑情逸致停下來欣賞這場對戰。

黎安沒謙虛,他是真沒修道練劍的天賦,那劍氣是勉強凝出了,可是不成形狀,更沒什麽殺傷力,那雙手握著劍都握不穩。

薄野雲致看了一會兒,忽然把手中提的東西放到院中的石桌上,走上前去。

黎安正覺得差不多可以了,比試不就是走個過場麽,就如他師兄說的,他從來沒贏過,黎安內心也沒多想贏,完成任務似的。

正想著,他的後背忽然貼上了什麽,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黎安一怔,有聲音響在他耳邊,指點道:“劍要抓穩了。”

黎安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帶著,長劍橫掃了出去。

很快的幾個招式,黎安完全是被帶著走的,他回過神,師兄已經掛到了樹上。

“……”

他贏了?

不對,這不是他贏的。黎安轉過身,看著來者,楞了下,才恭敬禮貌地喊道:“盟主叔叔,來找我師父?”

“……嗯。”薄野雲致收回手,卻覺得哪裏不太對。

雖說他們倆這個年齡差距,他喊他叔叔,還挺正常。

可是,結合一下其他的情況,就不太正常了。

“你喊我叔祖哥哥,卻喊我叔叔?”薄野雲致問。

黎安:“……”

他從前喊卿晏哥哥,後來改了口,喊師父。他聽過卿晏以兄稱呼這位,那哥哥的哥哥,不是得再漲一輩麽?

“那該叫你什麽?”他有點暈了。

“……行吧。”薄野雲致心道,自從他叔祖和卿晏在一起之後,這輩分就沒對過。

他重新提起石桌上的酒水點心,往正殿方向走,黎安道:“師父和哥哥現下不在殿中。”

薄野雲致問:“那他們去哪兒了?”

黎安想了想:“可能是去除妖了。”

“嗯?”薄野雲致意外道,“東洲又有妖物出現了?什麽妖?”

“不知道。”黎安道,“吃早飯的時候,我聽見師父跟哥哥說,如果什麽尾巴再亂來的話,他就把他砍了。”

他信誓旦旦地說:“應該是蛇妖。”

薄野雲致便在殿中等了一會兒,黎安把劍收了起來,看見薄野雲致把食盒放在桌上,他似乎聞到了熱騰騰、甜絲絲的味道。

“這是什麽啊?”他問。

薄野雲致掀開蓋子:“這個?盟中的廚子新做的糖餅,我順手拿些來與叔祖嘗嘗。”

糖餅?黎安舔了舔唇:“我能嘗嘗麽?”

吃一個,應該看不出來少了吧?

薄野雲致揚眉:“當然可以。”本來就是帶來給他們吃的啊。

黎安簡直久旱逢甘霖,他咬了一口,還溫熱的糖漿就流淌到了他舌尖,甜甜蜜蜜地融化了。

“好吃嗎?”

“嗯嗯!”黎安唇邊沾著糖餅渣子,猛點頭。

在他師父的監督下,他好幾天沒吃糖了,沒碰過甜食了,現在他覺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薄野雲致看得好笑:“怎麽還像小孩兒似的?”

黎安忙著吃,沒理他。

忽然,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黎安猛地一頓,卿晏邁進門檻內,已經聞到了甜味,他皺起眉:“你們在幹什麽?黎安,我怎麽跟你說的?你破戒了?”

黎安立刻把剩下的那一小塊餅往嘴裏一塞,一副要吃不要命的模樣。在他師父動怒過來懲罰他之前,他飛快地蹦了起來。

“沒有!”

薄野雲致看到少年露出了一個略帶狡黠的笑容,眉眼彎彎,活潑極了,是被縱容寵愛著長大的樣子,那濕紅的軟舌探出唇角,還意猶未盡地舔著嘴角的糖渣,為了防止被他師父逮住懲罰,他一陣風似的飛奔出了大殿。

薄野雲致被那個笑容晃了下,久久不能回神。

晚上,他回到天剎盟中,坐在書桌前,處理完了所有公務,擱下筆,眼前又浮現出那個笑容。

不僅是少年像小松鼠似的往嘴裏塞糖餅的樣子,還有一院翠葉春花之中,他連劍都握不穩,被師兄打得連連往後退,卻還是在笑,眉眼彎彎的樣子。

都很漂亮。

一目了然的漂亮。

薄野雲致:“……”

不對,那可是七八歲的時候他就抱過的那個小孩子。

他冷靜了下。

他的理想型,似乎一直是這種漂亮、性子好的少年——當年的卿晏是,如今的尹黎安,也是。

薄野雲致內心掙紮。

他捫心自問——我是這麽膚淺的人嗎?我難道只看臉嗎?

……好像是的。

當年,薄野雲致對卿晏表達好感的時候,是很坦蕩的,他本來也不是個扭捏的人,可如今,他糾結了起來。

畢竟年齡差距擺在這裏,畢竟人家今天張口喊他“叔叔”。

不過很快,薄野雲致又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因為他發現,要是這麽說起來,卿晏和他叔祖的年齡差距不是更大?!

都隔了好幾代了!

如今不也是美談一樁?薄野雲致記得京洲城內有好幾個戲班子排演過他叔祖和卿晏的事跡改編成的話本子,當時反向還挺火熱。

那,他也可以?

薄野雲致沒事找事地把處理好的公務又攤開來,檢查了好幾遍,突然又想,他……喜歡吃甜的?

當晚,天剎盟的弟子們感到有一絲反常,因為盟主今日將自己關在房中,寸步不出。

沒有人知道,當晚,如今的仙門魁首、堂堂天剎盟的盟主心緒是如何波瀾起伏的。

天剎盟的弟子們只知道,次日清晨,盟主才踏出房門,臉色看上去似乎是沒太休息好,他吩咐道:“昨天那個廚子呢?”

“讓他再給我做一籃糖餅來。”

……

至於尹黎安小朋友,最終是怎麽眼皮子淺地因為一塊糖餅就被人騙到了手,那就是後話了。

卿晏從前還想過,給黎安找個能鎮場子的厲害媳婦。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小徒弟最後的姻緣是這樣的。

唔……這個媳婦確實挺能給他鎮場子,但……他真的是“媳婦”麽?

千鶴門和天剎盟,對這樁婚事大體滿意,只是,在誰嫁誰娶上,開展了好一番爭論。

很多年之後,當一群道史學者翻開陳年的族譜,準備研究這一段歷史,做系統的整理之時,他們不約而同地得出了一個結論——

薄野氏家族的人,似乎在擇偶上都有點臭不要臉的毛病。

都是一脈相承的“老牛吃嫩草”。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也完啦,留個白~

因為這篇文還在連載榜上,所以我現在標不了完結,等過兩天下了榜單再標。

過兩天我還想換一下文名,換個端莊含蓄好聽的。

暫定是《不辭冰雪》。

——不辭冰雪為“卿”熱。

非常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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