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關燈
第111章

靈魄歸位, 卿晏被一陣光芒托著,輕柔地被推出了靈臺。

他睜開眼,開了一半的側窗剛好有陽光漏進來, 落在他眼瞼上,將瞳仁染得色澤淺淡了些。他覺得好似做了一場長長的顛倒大夢, 一時之間, 竟不知道今夕何夕。

這夢並不是什麽好夢,驚愴絕望, 卻深刻叫人難忘。

好半晌, 卿晏才回過神,他側過臉,看見枕側的人, 心口處似乎突然漏跳一拍。

薄野津的面容就近在眉睫, 卿晏進入他的靈臺之時是躺在他懷中的,如今也仍然是一樣的姿勢。卿晏看著他, 微怔了下, 發覺津哥與千年之前還是很不同的。

雖然成年之後這模樣五官就沒有多大變化了, 但是周身氣質是很不同的。千年之前,他到底年輕, 沒有如今這麽沈穩持重, 年輕人喜怒哀樂都表現在臉上,而薄野津年輕時便比旁人早熟早慧, 但那情緒雖被壓著, 但變化時到底還能是捕捉一二,而如今的他則是完全不顯山不露水了。

卿晏擡起手, 撥開他臉側的亂發, 從那深邃的眉目、高挺的鼻梁一路細細描摹, 停在他唇畔。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薄野津,像是找回了什麽寶物似的,明明他一直在,他卻覺得他失而覆得。

可是……卿晏突然想,靈魄已經還給了他,為什麽他還是沒有醒過來?

他正要伸手去探薄野津的靈脈,忽然,腰間一重,感覺被掐了下,更深地攬進了散著冷香的懷抱中。卿晏一擡頭,見薄野津正垂眸安靜註視著自己,四目相對,卿晏覺得他此刻的目光格外漆深。

“津哥,你醒了?有沒有感覺哪裏不舒服?”卿晏去握他的手,“我的意思是,我剛將靈魄還給你,你融合得怎麽樣了?沒問題吧?”

他卻被反握住了,薄野津按住了他,不讓他給自己渡靈力,一開口卻是冷冷淡淡:“誰讓你進來的?我同意了麽?”

卿晏楞了下。

怎麽不領情啊?他確實是不請自入,沒征詢他的意見,可那種情況下,他也沒法征詢啊。卿晏說:“不然還能怎麽辦?只有這個辦法了。”

“津哥,你……生氣了?”卿晏覷著他的神色,輕聲問道。

他竟有些不敢看他。

薄野津缺失的那塊靈魄乃是他的殺相,如今驟然歸位,六相齊全,他身上冷感更重,那股天然的威壓幾乎壓得卿晏有些擡不起頭來。

因為從前的殺孽,所以他將殺相剖了出來。

難怪卿晏原來覺得他周身氣質太過於平淡溫和了,如今殺伐氣回歸,如此威嚴冷淡,才是他原來的樣子。

薄野津眼眸冰冷,淡聲道:“你可知這有多危險?”

“你從未進入過別人的靈臺,以為這是鬧著玩的小事麽?胡鬧。若是在靈臺之中出了什麽岔子,你會神魂俱滅,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薄野津瞇了下眼,忽然意識到什麽,“你沒有進過靈臺,根本不知其法,是誰教你的?”

卿晏:“……”

他當然不可能出賣薄野楠。

卿晏轉開話題道:“那我能怎麽辦?看著你一直沈睡不醒麽?我做不到。”他握住對方到底手,貼在自己心口,道,“更何況,我進的又不是別人的靈臺,是你的啊。”

他又不是在外面亂搞,他進自己男朋友的靈臺,也犯法嗎?

“你不是也進過我的靈臺嗎?為什麽不讓我進你的,這不公平。”卿晏道,“你當初進我的靈臺時,怎麽就不擔心出什麽危險?”在對方開口之前,他又自問自答地搶答道,“因為你知道我不會抗拒你傷害你,對不對?”

“我也知道,你肯定不會傷害我的。”他篤定地說。

——就算是尚未蘇醒,你的潛意識肯定也不會傷害我的。

薄野津看著他,道:“誰讓你翻我記憶的?”

“我不是故意的……”卿晏說完,覺得這解釋有點蒼白,一開始確實不是故意的,是誤打誤撞進去的,可是後來呢?

他本可以在找到他的神識的第一時刻就把靈魄還給他,也應該這麽做,可是卻硬生生拖了這麽久,完全是因為他想看看他的過去。

但其實,就算是男朋友,也有隱私權吧?

卿晏有點心虛,但還是強作鎮定,振振有詞地偏移重點,給自己找理由:“我不能看嗎?”

他本來是想裝下委屈,結果真委屈起來了,道:“你什麽都不告訴我,我還不能自己看嗎?要不是我誤打誤撞看到了,你是不是永遠也不準備告訴我這些事?”

“你都答應嫁給我了,對我一點兒也不坦誠……”卿晏加重語氣,“你根本就不喜歡我。”

他眼圈紅了一圈,裝得挺像樣——半是裝的,半是真委屈,半還存著剛才記憶中的心疼,神色中的難過鮮明得幾乎能以假亂真。

薄野津一楞,反省了下自己的語氣是不是太重了。他伸手從那潮濕的眼尾撫過,將人輕輕壓進懷裏,道:“你為我以身犯險,我雖然不讚同,可心底……到底是高興的。”

“是我方才說錯話了。”他撫著卿晏的長發,低聲道,“你如此為我,我該謝謝你才是,不該那樣說你。”

卿晏在他懷裏悶聲“嗯嗯”,他順桿就爬,控訴道:“你恩將仇報。”

“……”

薄野津垂著眼淡淡道:“過去的事,都過去了。”

他似乎是猶豫了一下,略略停頓,才繼續說:“過去的樣子,並不好看,我並不想讓你看到。”

卿晏一頓。

這句話語氣極淡,清清淺淺地拂過他的耳畔,似乎只是隨口說的,卿晏卻立刻穿透了那風輕雲淡,察覺到其中的真心。

雖然他在沈睡,可是他靈臺中發生的一切,本人當然再清楚不過。

卿晏跟著從前的他經歷了一遍那些苦,他也好像重新走了一遭。

“……沒有。”須臾沈默,卿晏裝作若無其事地開口,“沒有不好看。”

薄野津凝眸看著他。

雖然他的那些年,卿晏挑挑揀揀也挑不出來什麽值得高興的事,但是他還是盡力想揀點值得高興的說,比如……

卿晏道:“我都不知道你有尾巴呢,很好看很漂亮啊……你以前從來沒給我看過。”

他是真的很喜歡那條尾巴,那鱗片是純銀的,像是一片純凈的雪,摸上去冰冰涼涼,滑滑潤潤。

還有……他那時候控制不住這條尾巴、收不回去,那微微無措的樣子,也挺可愛的。

薄野津眸色微沈,沒吭聲。

卿晏看他神色,覺得他仿佛是有些不喜歡這條尾巴,可能還是因為自己那蛟族的一半血脈而有些隱隱自卑?他這麽猜測著,放柔了聲音道:“真的很可愛啊,能再放出來給我看看嗎?”

“靈臺中發生的事你應該都還記得吧?你記得北地神殿裏那一夜嗎?你……不都給我看過了嗎?”

他想哄人的時候當然會極力找好聽話來說,簡直聽得人心都軟了:“尾巴很好看,以前的你也是。沒有什麽不好看的,你已經做了該做的,你沒什麽錯啊。”

他不提北地神殿那一夜還好,一提起來,薄野津的目光就冷了幾分,他擡手扣住卿晏的後頸,摩挲了下,道:“不準再提他。”

卿晏:“?”

他怔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個“他”說的是誰。

“什麽他……那不是你嗎?”卿晏又是驚訝,又是哭笑不得,“你們是一個人啊。”

薄野津看著他,帶著薄繭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摩挲著他後頸的腺體。卿晏顫了下,臉上不由自主地紅了些,忍不住偏頭躲了躲。

他沒想過,在靈臺之中,情熱期會突然到來。薄野津作為靈臺的主人,不出現也知曉一切,他親眼看著從前的自己與他纏綿親近,聽他跟從前的自己說喜歡,卻如個檻外客、局外人,心中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他記得他每每被這不能自主的情潮折磨,都喜歡叫自己咬他這裏,不過那一夜,卿晏並沒有讓從前的他咬。這一點讓他稍微揚了下唇角。

薄野津收回手,問:“那你是更喜歡從前的我,還是如今的我?”

卿晏微微瞠目,心說這是什麽問題?

他不可置信,自己說出來都覺得有點荒唐:“津哥,你是在吃醋麽?那不也是你麽?你這是……吃自己的醋?”

他真沒見過這麽醋的,簡直大開眼界。

薄野津並不承認,只是重覆了一遍那個問題。

卿晏忍著笑,這次認真答了:“都喜歡。”

他眉眼彎彎,傾身過去貼著薄野津的唇,就這麽吻著他說話:“都是你呀,只要是你,不管是以前還是將來,我都喜歡。”

薄野津便不再問了,但看起來還是不是完全滿意的樣子。

卿晏看著他這副神色,居然從奇怪的飛醋之中找到了點他千年之前的影子,會生氣會憤怒會委屈會茫然的那個年輕的他,他慢吞吞地、極為纏人地在他唇上磨蹭了下,道:“可是不管千年之前的你,還是千年之後的你,都答應了要嫁給我,我等了好久了,你什麽時候兌現諾言?”

薄野津盯著卿晏明亮眉眼和淡紅的唇色,忽然笑了下:“分明是我一直在等你。”

“是嗎?”卿晏被他繞了下,覺得也不用計較這麽多了。

薄野津忽地抱著他坐起身,姿勢陡然變了,他們面對面,卿晏猝不及防,重心陡失,跨在他身上,“嗯?”了一聲。

薄野津伸手挑起他胸前一縷發絲,與自己的發尾系在一起,卿晏明白過來他在做什麽,呼吸都屏住了。

發尾相纏,薄野津沖他攤開掌心:“手。”

卿晏楞楞地搭上去,道:“現在?”

薄野津拖著嗓音“嗯”了一聲。他握住卿晏的手,十指相扣,卿晏看著他低聲念動契文,他不甚熟悉,也跟著他慢慢吞吞磕磕巴巴地覆述。

赤紅色的煙霧從二人中間升起,凝成了一道精美的符契,小巧玲瓏。

卿晏伸手接住它,聽見薄野津淡淡道:“現在就是良辰吉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