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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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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騙局

“你是傻子嗎!”

夜風一落地就聽見劈頭蓋臉一句罵,還是沖她的。

眼前景色不是剛剛和在冥域時的暗色,卻也比人境時稍暗一些,但她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明暗變化晃了眼睛,一下子什麽也沒看清,腦袋也發懵,含糊不清應聲:“什麽?”

“……”

眼前人不說話了。

夜風擡手,另一手揉眼睛,“讓我緩一下。”

“算了,聽她的,就讓她緩會,你呀,太急躁,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什麽情況也是情有可原。”

夜風這才聽出周圍不止剛剛拽她的那一個人,而且……這聲音怎麽怎麽聽怎麽熟呢?

景象終於變得清晰。

九相正梗著脖子反駁,“什麽叫我太急躁!要不是我眼疾手快,這小混蛋保不齊能說出什麽話來!或者撒腿就跑,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夜風故意嗆他:“謝謝你啊,我已經死了。”

九相罵道:“你丫的沒心沒肺!”

他話音剛落,腦袋就被拱了一下,回頭一看,是鹿頭。

雙露變回人身,還覺得不解氣似的,又擡手在九相頭上拍了一把,“別胡鬧了,十四你說不過算了,伍君你也反駁?”

“……”九相蔫了。

柒女從幾人身後走來,走得款款生姿,聲音一如既往地媚如絲,但面色難得添了幾分憂心,“十四,你現在怎樣?”

夜風被她問懵了,“什麽怎樣?”

六娘的腦袋從柒女後腰探出來,一臉不爭氣地望著她,“哎呀,就是問你有沒有感覺不舒服,身上靈力還剩下多少呀笨蛋小十四!”

六娘是一副七八歲的小孩模樣,個子矮,卻總倚老賣老地叫夜風小十四,夜風聽得難受,她就改口叫小十四姐姐,然後夜風就更難受了……

所以以往夜風總下意識地躲著六娘,就是為了防著她那聲聽著哪哪都怪的“小十四”和“小十四姐姐”。

聽著一個小孩模樣的人故作老成地叫自己真的很奇怪好嗎!!

今日她卻沒心情在乎這些了。

夜風聽完她的話,用心感受了一下,皺眉道:“好像……是少了點。”

“好像?”

夜風難得窘迫,刻意提高了音量:“我在世的時候流光境有好長一段時間被毀,我習慣了不用靈力和靈力不足的情況,如今人都死了,哪會時刻註意這個?”

見幾人不說話,她也不習慣沈悶的氣氛,主動開口打破,“所以孟婆說的離開冥域的方法就是這個?來找你們?我記得日月湖下不是有結界,鬼魂出不去嗎?”

他們此刻正在日月湖下囚禁幻靈魂魄的那處石洞裏。

伍君搖頭,“不是。”

他話還沒說完,九相就搶著道:“說你是個傻子吧!這都聽不懂。”

雙露瞪他一眼。

九相乖乖閉嘴,讓伍君接著說。

“你是第十四代幻靈,從古至今一共十四代,此時此刻石洞裏算上你卻只有我們六個人,不奇怪麽?”

六娘臉蛋鼓起來,“伍君,別對她賣關子了。”

伍君失笑,目光從夜風臉上收回來。

他倒不是在賣關子,他只是突然覺得……

“雙露,要不你來說吧。”

有人比他更適合講述。

雙露微微楞了下,很快神色如常,“第一代就是世人熟知的餘中君,他的屍骨是在此沒錯,但也許是因為傳言中的請餘中君術法,餘中君的魂魄真的被殤若畫的紙人招了回去,我來到這裏的時候並沒有看見他。”

他眉頭輕蹙,回憶著。

“我是第二代,如你們所見,是一只鹿,三和四……我沒見過三,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只從他記載過的那部分《靈史》裏推測,他大概是個將軍,不知道戰死於什麽樣的情況下,魂飛魄散了。第四個……我也不知道他生平如何,他魂魄一關進來就無視了我,直直往墻上撞,說什麽也要出去,生生把自己魂撞碎了。”

夜風心情很難說,更無從想象目睹這一切發生在眼前的雙露當時在想什麽,又能想什麽。

“後面這幾個就比較熟了,”雙露聲音終於輕松了些,“伍君飽讀萬卷詩書,天天給當朝天帝講大道理,給人忽悠煩了,就被趕到這來了。六娘是玩毒的,柒女是當代知名的俠客,八公……”

“餵!”六娘不滿地嘟囔著,“怎麽到我和小柒就一句話帶過了?”

九相幫雙露說話,“現在是說正經事的時候,你的事哪次說起來不是說個沒完?下次自己和柒女給十四講吧。”

雙露失笑,回歸正題,“至於八公、九相、十臣,還有十二卿,他們在世時都做的是要封王拜相的事。那三個,一個體弱中了邪毒,死後魂魄也日漸衰弱……碎掉了,一個守著一顆愚忠的傻心,非要對著外面遠在天境的君王磕頭至死,一個信義受挫,瘋掉了,不管不顧地就要沖破那道牢門往外沖,也是拜當初的他所賜,這門才能打開,可惜他魂剛沖出去,就被湖裏的結界震碎了。”

雙露對夜風講這些的時候,大多數時候神色沒有多少變化,好像他此時在說的這些事都是偶然聽聞,不是自己親眼見證。

夜風卻覺得他語氣平靜得可怕。

九相一如往常,誇張地“哎”了聲,“就剩一個沒心沒肺的你祖宗我還在,有沒有對我的崇拜變多一點?”

夜風想,一點也不好笑。

她目光一一掃過眼前的他們。

他們每個人都活得不一樣,有過自己要做的事和想求的東西,是獨特的自己,但她呢……好像一點也不特別。

雙露似乎洞察她心中所想,接著說道:“十三你也算比較了解,就不多說了。而你……”

他稍作停頓,註視著她,其他人的目光也一同投過來。

“十四,你是我們之中活得最完整的一個,最像一個完整的人。”

夜風一時間百感交集,險些下一刻就要像個孩子一樣情緒奔湧而出,紅了眼眶,但她努力在忍。

誰說她孤身一人活在這世上?

她覺得眼前的他們一個個都像極了自己的長輩和親人。

說什麽像呢。

他們就是。

短暫安靜後,伍君接了話頭,繼續說:“唯一沒有提到的十一,就是光之。”

夜風奇怪,“光之不是一把劍,是人?”

伍君也意識到自己這話說的有歧義,“不是,十一給自己起的名字就叫光之,她對布陣解陣頗有心得,她那一代的天帝就命她看守驚憂,當然,不是她一個人,還找了當時一個叫屈念的小神在一旁一同守著。後來她就做出了光之劍,來接替自己無聊的任務。”

“屈念……這名字有些耳熟。”

夜風思索著,終於和記憶深處墓前抱著劍的人影重疊了起來,“想起來了,我去年清明在光之墓找劍的時候碰到過他,他先我一步找到了光之,但又什麽也沒說遞給我了。”

久未說話的柒女開口:“不奇怪,有光之的地方就有他,後世這些年他也一直在找那把劍。”

夜風理了理思緒,“所以你們跟我說這麽多,和我現在的處境有什麽關系?”

六娘邁著小短腿跑過來指她身後的洞口——就是她被拽下來的那個,“因為這個洞!”

她說得飛快:“在十三死後你出世前的那段日子裏,石穴裏突然就出現了這個洞,一個兇巴巴的老女人當著我們的面變成一個冷冰冰的小女人之後,告訴我們她是孟婆,說她有辦法帶我們離開這裏,可以選擇去冥域投胎或者生活,或者幹脆把我們送到人境。”

六娘說完,氣鼓鼓地看向夜風,似乎還在為孟婆生氣。

夜風忽略掉她奇怪的用詞,給了她想看到的誇張的驚訝反應,追問:“然後呢?”

六娘這才繼續說了,“小柒,十一,十三心動了,都想要去,我們其他人繼續待了下來,後面的,你讓小柒說!”

柒女垂下眸子,臉上第一次沒有了平常張揚的笑意,“十三選擇了留在冥域生活,我和十一決定去人境。孟婆告訴我們,只要一直往前走,一直走,走到盡頭,就能走到人境的一片墓地,然後我們就可以回去了……可以作為真正的人繼續生活下去。我是奔著這個去的,而十一……她和屈念約好了,屈念在墓地那頭等她,他們一起好好在人境活下去。”

“可是孟婆騙了我們。”

是光之先察覺到不對勁的。

她太想出去了,於是邊跑邊跳地領先了柒女好遠。

“停下,柒女,別往前走了。”

柒女止住步子,奇怪地看過去。

光之:“你有沒有感覺到我們的靈力在流失?越往前走就流失得越多,也越快。再這樣走下去,不管這條路有沒有盡頭,我們的靈體也最終會碎掉的。”

可柒女看見她還在繼續往前走。

“你怎麽……”

光之說:“你快回去,從我們來到這個地方的洞口回去,我還有人在等我啊,再者,我心裏隱隱有種直覺。”

她語調放慢了些,甚至帶上了點笑意,“我們這些人的誕生……可能就是由無數被騙到這裏來的人的靈力導致的。你不覺得這裏和流光境很像麽?可能這次的環節上出了點什麽問題?我不清楚,他們想加快下一代幻靈的出世時間,因此幹脆找來了靈力更多的我們來獻身。”

“回去吧。”她說,“總得有人告訴他們這個騙局的真相啊。”

那是柒女第一次徹底拋掉自己的傲氣,哭得狼狽不堪地回到了石穴裏,然後用泣不成聲的聲音說:

“沒了,十一沒了。”

那時守在墓地的屈念等了好久,只在最後看見地上多了三個差一點就能寫完的字。

光之跑得飛快,一直到自認為的盡頭,用最後的靈力在外寫下:

念著我。

屈念知道,那是光之平時最常對他說的。

“屈念,你要念著我。”

屈念如她所願地做到了,餘生都念著。

念念,才不忘。

夜風沈默著,為光之,為屈念,也為自己。

她意識到了柒女口中的那日,光之靈力散盡,龍闕即位,而她從神樹裏走了出來。她突然覺得自己的活著靠上了“不堪”這兩個字。

還是伍君最先整理好情緒,“不知道這個時候孟婆送你來有什麽用意,但不管怎樣都不能順了她的意就是了。”

夜風也想盡力撇開之前的話題,還真想到一個,“如果真像這樣的話,那龍淵是怎麽出去的?”

“什麽龍淵?出去?”

九相伍君他們不了解外面的事情,最多也只是聽過龍淵名字,自然不知道夜風在說什麽。

夜風於是給他們簡單講了講。

“這個我知道,”雙露皺著眉,“大約孟婆在讓那人進來的時候還扔進了一個人,那個人必須剛死不久,靈力充沛,對四周鬼氣的吸引力要遠大於要送出去的那人。”

雙露轉臉看她,“是個很殘忍的辦法。你那位將軍知道這其中細節嗎?”

夜風說:“……我不知道。”

夜風不知道他知道嗎,也不敢去想他知道,那樣的話,她在過去不算好的生活裏覺得溫柔的形象在她的記憶裏也立不住了。

九相突然拍了拍她的肩,把葫蘆裏的酒一飲而盡,“我這酒攢了挺久,一直不敢徹底喝完,就怕哪天喝完了沒你給我送新的了。”

他晃了晃已經空了的葫蘆,“但現在我喝完了,”他擡眼目光掃過所有人,“想幹點瘋狂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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