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帝王老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五十七章帝王老
“王執事！”
龍闕再回來的時候，王公公已經變成王執事了。
其實公公和執事本質上沒有什麽區別，起碼在天境是這樣的。幹的是一樣的事，身份地位也毫無變化，之所以變只是因為龍坳。
原先的天境原本是沒有公公一職的，先前的帝王覺得這職位太俗，還和人境帝王家的一樣，太落凡塵，是龍坳先開了這個頭。這麽些日子過去，聖心有變，又覺得公公難聽了，就又做了改動。
龍闕看著他招呼著一群下人去擡他娘的屍體，血多得可怕，從啞閣內一直延到了階梯下。
他腦海中閃過一剎那的空白，眼睛失了神般盯著地上那灘血。
他有一瞬間竟然覺察不出來那血是還在流動還是已經幹涸，只覺得那片鮮紅的血跡正在他視野中發大，又在周遭嘈雜人聲漸漸壓沈了色調。
他努力地定定神，卻邁不動步子。
人群架著他娘從他身旁擦肩而過，他擠不到近前，只在人群熙攘中擦過了他娘冰冷的指尖。
他沒哭沒鬧，也沒敢回頭。
那些人要抓緊時間把他娘的屍體丟進日月湖的石牢裏，讓他娘入不了冥域，投不了胎。
龍闕攥緊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裏。
不能哭，他對自己說。
他現在是一個人了，沒人會為他的哭鬧停下步子，他也不再擺出像之前那樣的冷臉，他得笑。
他得笑著對那些人卑躬屈膝，然後——
再笑著把那些人推入谷底。
“父尊，好啊。”
龍闕緩步走至啞閣門口，看著其內正在發瘋的龍坳，聽他癡狂地糾結他娘的死到底是因為死術還是驚憂，然後微笑著問了聲好。
他面上掛著明晃晃的笑，身後的手卻在止不住地發抖，說不上來是怕，是緊張，還是憤怒。
他的父親顯然沒想到他竟然回來了，更沒想到他會這麽張狂地跟他說話，明顯地一楞，然後大罵著讓他滾。
龍闕倒是毫不介意，臉上的笑無絲毫松動，高聲回應：“兒臣告辭。”
甫一回頭，就看見了龍淵。他滿臉憂心，顯然剛剛得到消息趕來，身後還跟著徐夫子。兩人一見到他，都是齊齊一怔。
“無聲？”
龍闕也一頓，面上笑臉一僵。
他不知道他剛剛的模樣被龍淵看到沒有，他還是不太想以這幅樣子出現在他哥面前，但還是很快調整過來，笑容不減地回他：“見過太子殿下。”
他胸脯裏好像憋著口橫沖直撞的惡氣，催著他把這幅肆意的嘴臉貫徹到底。
……雖然原本不是沖他哥。
龍闕探身看向龍淵身後的徐夫子，提高聲音：“學生見過徐夫子。學生秉性粗鄙，此番往凡塵，別的沒學到多少，唯獨禮數萬萬不敢怠慢，不知眼下夫子看來，學生可過關？”
徐夫子不說話，只是冷眼瞧著他，哼了一聲，一甩衣袖就繞過他離開。
龍闕還在他身後行禮相送，腰彎得狠低，“夫子慢走。”
·
天境很快便傳開了。
兩年前私逃人境的皇子去而覆返，姿態狂妄不說，還學來了人境殤家的秘法——惑術。此術法是殤術無為之一，異常邪門，施術者可憑此術操縱人心，可怕至極。
堂堂皇子，不學劍術正途，偏生要學歪門邪道，不知道是何居心？
龍闕聽著這些閑言碎語，心裏卻只想笑，這些神平時把他當畜生使，這種時候倒想起來他到底也算是個皇子，覺得不僅丟了天帝的面子，同為神明也覺臉上無光。
他父尊當然也是其中一員，心裏更多想的不是那術法如何邪氣，而是他此番行徑損了他的面子，先得好好懲戒。
龍闕跪在蒼雲頂外，和他娘當初跪的位置幾乎一模一樣。
他聽著堂前龍坳歇斯底裏的怒罵，無外乎什麽區區凡人，竟敢向神明傳授邪術，定要好好降下天罰之類的。
而他就跪在殿外低著頭冷笑。
“無聲。”
他餘光瞥見方才定在自己身側的衣擺，袍子湖藍色的，在他身邊輕輕晃著。
他沒擡頭，身子更低了些，道：“……見過太子殿下。”
言語不帶笑。
上方的聲音不依不饒，“為什麽不叫哥哥？”
龍闕不說話。
“快回太子殿下話啊。”
他這才意識到還有一個人，龍淵身旁還跟著王執事。
王執事又催了一遍，龍闕這才擡起頭，那人果然如他所想，滿臉一副和幾年前無二的偽善笑容。
於是他也笑了。
“太子殿下這說的什麽話，太子殿下就是太子殿下，怎麽會是小臣的哥哥呢。”
他跪在地上仰著頭看他。
他的哥哥盯著他看了好久，不說話。
·
幻靈死後，龍坳更瘋了。
他心情一不好就隨便拉著下人婢女進啞閣，稀奇古怪大喊大叫手舞足蹈一通，然後就紅著眼睛發了瘋似的喊著：“死啊死啊！給我死啊！”
那些人怕他，又驚又叫，有的甚至哭出來，挪著步子撲在那柄劍上，自裁了事。
然後龍坳就更瘋了。
太概是瘋癲使人老，龍坳一下子鬢間竟然滿是銀絲白發，連皺紋也多了不少。
一個曾經威武的神明成了醜陋發皺的老人，還是個瘋子。
他也曾抵抗過，後來無力敗下陣來，又在其他神祇臣子的閑言碎語中讓了步。
於是龍坳取出了驚憂，找來了太子。
歷代天帝更替之時，都要小心托付那把關乎帝王身家性命的驚憂。這一過程原本是在啞閣進行，直接交遞鑰匙，還免了取出驚憂的危險。
可龍坳不願。
啞閣被他搞得遍地臟汙，滿是血腥氣，他不想把他的兒子帶去那裏，扯下他作為父親的最後一條遮羞布。
·
地點選在了蒼雲頂，擡眼就能看見那把他坐了好多年的龍椅。
他曾經覺得那椅子華貴，鑲著這世間最名貴的珠玉寶石，至高無上，坐上去威武異常，是他權力的頂峰。可眼下看來，不過就是把椅子而已。
“父尊，這萬萬不可！您還年輕，托付……這劍還為時過早！快收回去！兒臣——”
“聽話，拿著。”
龍坳面對龍淵總是溫和的，這是他最出色最引以為傲的兒子，他對其他人缺失的所有愛都傾註到了他一個人身上。
“為父今日只是提前給你這把劍，又不是提前讓位於你，慌什麽？”龍坳笑了下，笑完又長長嘆了口氣，“這世事難料，若是哪日……有什麽變化，也算早做了準備不是？”
龍淵這才接過劍，並不言語，但關切之心溢於言表。
龍坳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像小時候那樣。父子二人就這樣相顧無言好一會，龍坳才打破氣氛繼續說話。
龍坳說：“關於幻靈——”
殿內陰影處的人眸光不由一閃。
龍闕已經在那裏站了好久了，不知道是因為龍坳身體日漸虛弱，還是他們二人註意力根本不在四周，他在這遣散下人的殿內角落聽了好久，也沒被發現。
他起先以為龍坳說的是他娘，聽著聽著才發現不是，他忘了他娘沒有名字。
龍坳說：“淵兒，你繼位之後，對於當代的幻靈一定要嚴加看管，最好納入後宮。”
“父尊！”龍淵脫口反駁，話出口後又察覺自己的失態，聲音低了些：“……兒臣不願。”
“淵兒！”
“……”
龍闕遠遠聽著他們交談，龍坳怎麽百般勸龍淵的，龍淵又是怎麽反駁的，他全都不在意，他心裏只有他娘冰冷的指尖。
那指尖有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像一團冷焰，慢慢灼烤著他心口的肉。
憑什麽？
他聽著龍坳滿不在乎的語氣，好似幻靈是一個物件。
他娘算什麽？
龍淵還是不同意，他的好父尊竟然還能觍著臉提出建議。
他說：“你不願娶，那也行，讓龍闕娶。那小子不是聽你的話嗎，你讓他娶。我本想著找個時間點除掉他，他心邪，指不定幹出什麽來，這樣看來留著也好，多一個用途——”
“拜見父尊——”龍闕拖著調子，一字一頓，高聲道。
他存了心打斷他。
龍坳轉身看見他，怒道：“混賬東西，還敢偷聽！”
說罷，上手就要打他。
龍淵道：“父尊。”
龍闕似笑非笑地看過去，他的哥哥一副光明磊落的姿態，正義地阻止他的父親。
龍淵沒見過如此的父親。龍坳在他面前一直都是一個慈父，不怒自威，溫和有禮，對自己的孩子永遠耐心，永遠照顧，何談出手打人呢？
龍坳自知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失了態，也不覺得割裂，又好聲好氣地把龍淵勸了出去。
“淵兒你先出去，我跟你弟弟有話要談。”
龍淵雖想留下，但他一貫是個謹聽父命的好兒子，自己的父尊發話多說了幾遍，他就告退出去了。
龍坳和他當然沒什麽話好談，幾乎是龍淵一走就破口大罵起來，也不怕他兒子在殿外聽見。
龍闕由著他捏著自己的脖子，按著自己的腦袋，一直走到那王位之上。他的父尊把他的臉重重壓在上面，“你憑什麽以為你能坐到這個地方來？這地方是帶血的，你知不知道？”
龍闕沒替自己反駁，他對他老子寶貝的這個位置其實沒有什麽興趣。
他只是笑，一直笑，哪怕腦袋在龍椅上狠狠撞擊，臉頰有了淤青，嘴角有了血絲，也還是笑意不減。
他笑著說：“我知道啊，父尊。”
龍坳被他笑得心底竟然生出了幾分怕意。
明明眼前這個人脆弱的脖頸就在他手上，明明自己在狠狠地教訓他，可看著他臉上毫不謙卑的笑意，他卻只有深深的無力感。
他深切地意識到——他確確實實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王執事！”
龍闕再回來的時候，王公公已經變成王執事了。
其實公公和執事本質上沒有什麽區別，起碼在天境是這樣的。幹的是一樣的事，身份地位也毫無變化，之所以變只是因為龍坳。
原先的天境原本是沒有公公一職的，先前的帝王覺得這職位太俗，還和人境帝王家的一樣，太落凡塵，是龍坳先開了這個頭。這麽些日子過去，聖心有變，又覺得公公難聽了，就又做了改動。
龍闕看著他招呼著一群下人去擡他娘的屍體，血多得可怕，從啞閣內一直延到了階梯下。
他腦海中閃過一剎那的空白，眼睛失了神般盯著地上那灘血。
他有一瞬間竟然覺察不出來那血是還在流動還是已經幹涸，只覺得那片鮮紅的血跡正在他視野中發大，又在周遭嘈雜人聲漸漸壓沈了色調。
他努力地定定神，卻邁不動步子。
人群架著他娘從他身旁擦肩而過，他擠不到近前，只在人群熙攘中擦過了他娘冰冷的指尖。
他沒哭沒鬧，也沒敢回頭。
那些人要抓緊時間把他娘的屍體丟進日月湖的石牢裏，讓他娘入不了冥域，投不了胎。
龍闕攥緊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裏。
不能哭，他對自己說。
他現在是一個人了，沒人會為他的哭鬧停下步子，他也不再擺出像之前那樣的冷臉，他得笑。
他得笑著對那些人卑躬屈膝，然後——
再笑著把那些人推入谷底。
“父尊，好啊。”
龍闕緩步走至啞閣門口，看著其內正在發瘋的龍坳，聽他癡狂地糾結他娘的死到底是因為死術還是驚憂，然後微笑著問了聲好。
他面上掛著明晃晃的笑，身後的手卻在止不住地發抖，說不上來是怕，是緊張，還是憤怒。
他的父親顯然沒想到他竟然回來了，更沒想到他會這麽張狂地跟他說話，明顯地一楞，然後大罵著讓他滾。
龍闕倒是毫不介意，臉上的笑無絲毫松動，高聲回應：“兒臣告辭。”
甫一回頭，就看見了龍淵。他滿臉憂心，顯然剛剛得到消息趕來，身後還跟著徐夫子。兩人一見到他，都是齊齊一怔。
“無聲？”
龍闕也一頓，面上笑臉一僵。
他不知道他剛剛的模樣被龍淵看到沒有，他還是不太想以這幅樣子出現在他哥面前，但還是很快調整過來，笑容不減地回他：“見過太子殿下。”
他胸脯裏好像憋著口橫沖直撞的惡氣，催著他把這幅肆意的嘴臉貫徹到底。
……雖然原本不是沖他哥。
龍闕探身看向龍淵身後的徐夫子，提高聲音：“學生見過徐夫子。學生秉性粗鄙，此番往凡塵，別的沒學到多少，唯獨禮數萬萬不敢怠慢，不知眼下夫子看來，學生可過關？”
徐夫子不說話，只是冷眼瞧著他，哼了一聲，一甩衣袖就繞過他離開。
龍闕還在他身後行禮相送，腰彎得狠低，“夫子慢走。”
·
天境很快便傳開了。
兩年前私逃人境的皇子去而覆返，姿態狂妄不說，還學來了人境殤家的秘法——惑術。此術法是殤術無為之一，異常邪門，施術者可憑此術操縱人心，可怕至極。
堂堂皇子，不學劍術正途，偏生要學歪門邪道，不知道是何居心？
龍闕聽著這些閑言碎語，心裏卻只想笑，這些神平時把他當畜生使，這種時候倒想起來他到底也算是個皇子，覺得不僅丟了天帝的面子，同為神明也覺臉上無光。
他父尊當然也是其中一員，心裏更多想的不是那術法如何邪氣，而是他此番行徑損了他的面子，先得好好懲戒。
龍闕跪在蒼雲頂外，和他娘當初跪的位置幾乎一模一樣。
他聽著堂前龍坳歇斯底裏的怒罵，無外乎什麽區區凡人，竟敢向神明傳授邪術，定要好好降下天罰之類的。
而他就跪在殿外低著頭冷笑。
“無聲。”
他餘光瞥見方才定在自己身側的衣擺，袍子湖藍色的，在他身邊輕輕晃著。
他沒擡頭，身子更低了些，道：“……見過太子殿下。”
言語不帶笑。
上方的聲音不依不饒，“為什麽不叫哥哥？”
龍闕不說話。
“快回太子殿下話啊。”
他這才意識到還有一個人，龍淵身旁還跟著王執事。
王執事又催了一遍，龍闕這才擡起頭，那人果然如他所想，滿臉一副和幾年前無二的偽善笑容。
於是他也笑了。
“太子殿下這說的什麽話，太子殿下就是太子殿下，怎麽會是小臣的哥哥呢。”
他跪在地上仰著頭看他。
他的哥哥盯著他看了好久，不說話。
·
幻靈死後，龍坳更瘋了。
他心情一不好就隨便拉著下人婢女進啞閣，稀奇古怪大喊大叫手舞足蹈一通，然後就紅著眼睛發了瘋似的喊著：“死啊死啊！給我死啊！”
那些人怕他，又驚又叫，有的甚至哭出來，挪著步子撲在那柄劍上，自裁了事。
然後龍坳就更瘋了。
太概是瘋癲使人老，龍坳一下子鬢間竟然滿是銀絲白發，連皺紋也多了不少。
一個曾經威武的神明成了醜陋發皺的老人，還是個瘋子。
他也曾抵抗過，後來無力敗下陣來，又在其他神祇臣子的閑言碎語中讓了步。
於是龍坳取出了驚憂，找來了太子。
歷代天帝更替之時，都要小心托付那把關乎帝王身家性命的驚憂。這一過程原本是在啞閣進行，直接交遞鑰匙，還免了取出驚憂的危險。
可龍坳不願。
啞閣被他搞得遍地臟汙，滿是血腥氣，他不想把他的兒子帶去那裏，扯下他作為父親的最後一條遮羞布。
·
地點選在了蒼雲頂，擡眼就能看見那把他坐了好多年的龍椅。
他曾經覺得那椅子華貴，鑲著這世間最名貴的珠玉寶石，至高無上，坐上去威武異常，是他權力的頂峰。可眼下看來，不過就是把椅子而已。
“父尊，這萬萬不可！您還年輕，托付……這劍還為時過早！快收回去！兒臣——”
“聽話，拿著。”
龍坳面對龍淵總是溫和的，這是他最出色最引以為傲的兒子，他對其他人缺失的所有愛都傾註到了他一個人身上。
“為父今日只是提前給你這把劍，又不是提前讓位於你，慌什麽？”龍坳笑了下，笑完又長長嘆了口氣，“這世事難料，若是哪日……有什麽變化，也算早做了準備不是？”
龍淵這才接過劍，並不言語，但關切之心溢於言表。
龍坳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像小時候那樣。父子二人就這樣相顧無言好一會，龍坳才打破氣氛繼續說話。
龍坳說：“關於幻靈——”
殿內陰影處的人眸光不由一閃。
龍闕已經在那裏站了好久了，不知道是因為龍坳身體日漸虛弱，還是他們二人註意力根本不在四周，他在這遣散下人的殿內角落聽了好久，也沒被發現。
他起先以為龍坳說的是他娘，聽著聽著才發現不是，他忘了他娘沒有名字。
龍坳說：“淵兒，你繼位之後，對於當代的幻靈一定要嚴加看管，最好納入後宮。”
“父尊！”龍淵脫口反駁，話出口後又察覺自己的失態，聲音低了些：“……兒臣不願。”
“淵兒！”
“……”
龍闕遠遠聽著他們交談，龍坳怎麽百般勸龍淵的，龍淵又是怎麽反駁的，他全都不在意，他心裏只有他娘冰冷的指尖。
那指尖有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像一團冷焰，慢慢灼烤著他心口的肉。
憑什麽？
他聽著龍坳滿不在乎的語氣，好似幻靈是一個物件。
他娘算什麽？
龍淵還是不同意，他的好父尊竟然還能觍著臉提出建議。
他說：“你不願娶，那也行，讓龍闕娶。那小子不是聽你的話嗎，你讓他娶。我本想著找個時間點除掉他，他心邪，指不定幹出什麽來，這樣看來留著也好，多一個用途——”
“拜見父尊——”龍闕拖著調子，一字一頓，高聲道。
他存了心打斷他。
龍坳轉身看見他，怒道：“混賬東西，還敢偷聽！”
說罷，上手就要打他。
龍淵道：“父尊。”
龍闕似笑非笑地看過去，他的哥哥一副光明磊落的姿態，正義地阻止他的父親。
龍淵沒見過如此的父親。龍坳在他面前一直都是一個慈父，不怒自威，溫和有禮，對自己的孩子永遠耐心，永遠照顧，何談出手打人呢？
龍坳自知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失了態，也不覺得割裂，又好聲好氣地把龍淵勸了出去。
“淵兒你先出去，我跟你弟弟有話要談。”
龍淵雖想留下，但他一貫是個謹聽父命的好兒子，自己的父尊發話多說了幾遍，他就告退出去了。
龍坳和他當然沒什麽話好談，幾乎是龍淵一走就破口大罵起來，也不怕他兒子在殿外聽見。
龍闕由著他捏著自己的脖子，按著自己的腦袋，一直走到那王位之上。他的父尊把他的臉重重壓在上面，“你憑什麽以為你能坐到這個地方來？這地方是帶血的，你知不知道？”
龍闕沒替自己反駁，他對他老子寶貝的這個位置其實沒有什麽興趣。
他只是笑，一直笑，哪怕腦袋在龍椅上狠狠撞擊，臉頰有了淤青，嘴角有了血絲，也還是笑意不減。
他笑著說：“我知道啊，父尊。”
龍坳被他笑得心底竟然生出了幾分怕意。
明明眼前這個人脆弱的脖頸就在他手上，明明自己在狠狠地教訓他，可看著他臉上毫不謙卑的笑意，他卻只有深深的無力感。
他深切地意識到——他確確實實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