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賭

關燈
第四十六章賭

夜風從未聽過龍闕口中的這種術法,甚至連與之類似的都沒聽說過,《靈史》上也從未記載過只言片語。

“你這術法是從哪得來的?”

龍闕彎了彎嘴角,“我瞎編的。”

“……”

“多年前燭娘續命的術法也是騙局。”

華枝從殤熒手中拿過燈籠,沈著臉卸下燈罩,在底板的蠟燭上染上火,火蔓延了整個紙糊的燈罩,又被她撚滅在了指尖。

她指尖一彈,那些紙灰就在風中散去了。

華枝這才看向眼前默不作聲的殤熒和夜月,目光定定地落在殤熒的眼裏,聲音帶著笑:“你怎麽不攔我?”

殤熒沒說話。

“是覺得我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一樣,你招惹不了?”

華枝提高燈桿,一直到飄搖的燭火貼近她的鼻翼,才轉頭吹滅了蠟燭,仿佛一朵病死的花枯萎前低聲的嘆息。

頓時,軒城中四處的大火也隨著那燭火的熄滅消失了,遠處重新變得吵鬧,聽得人聲,卻聽不清。

華枝長久著盯著遠處尚存的燈火,“辭暮爾爾,煙火年年。過年嘛……當然得放燈。阿熒,金辰,我們來放燈吧……就一盞。”

殤熒一怔,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反對。

誰能想到啊,親人久別多年,一起度過的第一個元日,竟然是在剛剛消逝不久的漫天大火中放了一盞天燈。

華枝在逐漸上升的天燈前開口:“其實你們的姐姐啊,不過是被關在天境的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罷了……哪值得你們怕成這樣……”

殤熒擡起頭,不知該作何表情,好在華枝也沒在看她。

她目光投向姐姐剛剛放飛的天燈上面,那上面有華枝剛剛寫的願望。

她和夜月不願寫,華枝就寫了,現下她才看個明白。

上面簡短地寫著——

阿熒和金辰要活著。

天境。

雖然夜風已經有了準備,但聽到會讓不知道多少人喪命的術法被龍闕輕飄飄一句“我瞎編的”匆匆帶過,心裏還是漫出了無邊的憤怒。

可驚憂已失,他們兩個誰都威脅不了誰,只能達成眼下這種微妙的平衡,她沒辦法發作,也來不及。

因為龍闕接下來說的話讓她更震驚——

“燒陰孩壽數,也就是後來華盛說的燭娘,那個術法一樣,也是我瞎編的。”

他語調隨意,夜風卻直接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幾乎是下意識難以置信地開口:“什麽?”

龍闕笑了笑,徑直走向蒼雲頂的露臺,步子很慢。

“記得我和你師父打過一個賭嗎?”

華枝看著越來越遠的天燈,嘆了口氣,轉臉對他們解釋。

“那年我急匆匆登上天梯,跪在天尊高位下求他,他起初看都沒看我,過了好久才開口對我說了第一句話。他說——”

“打個賭吧。”

龍闕回頭看向跪在一旁的華枝,眉頭皺得很緊。

他其實沒想過要答應這個哭哭啼啼又吵鬧的凡人,對他來講,殤家的那個老爺子已經離世了,至於華家的那些老東西死也就死了,跟他有個屁關系。腳下這個看上去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卻格外執著,一下一下地磕著頭求他,求他收回天罰。

天罰?

龍闕花了點時間想了想,才想起來是他混蛋老子一怒之下的詛咒。

想到這,他臉上閃過一絲諷意,心說:詛咒有個屁用。

他還記得龍坳當時吃癟的表情。

前一刻還在仗著威儀要殺這殺那,滅這滅那的,展現一下他作為父親對他這個便宜兒子為數不多的關心,下一刻就被一旁站著的王執事怯怯打斷——

“天尊,祖上立過誓的……”

龍坳短暫地沒了聲。

龍闕就跪在底下低著頭在心裏偷笑。

祖上龍霰崢曾經對餘中君做過保證,說龍姓在位一日,就護殤家一日。從古至今,沒有一個人膽敢違背龍姓第一任天帝所立的規矩。

但龍坳性子傲,他說出去的話從來沒有收回去的道理。

他在位時曾不斷地在時日將近時派人前去人境,以偽造神罰生效,殤人壽數不過半百的假象,將祖上誓約中的“護”僅僅限於不受外界侵犯。

龍闕看著華枝,那小姑娘還跪著,伏在地上,額頭和地面貼得很緊,他能看出她在控制不住地發抖,明明都這麽怕了,還不聽勸地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她好像沒聽見他剛剛說的話,又或者是不知道那話是對她說的,沒有一點要擡起頭的意思。

於是龍闕難得好心好意地又叫了她了一遍。

“那個凡人,剛剛求我那個,對,就你。”

華枝終於擡起頭,眼眶泛紅,看上去有些錯愕,但眼底藏著些無法輕易磨滅的堅韌。

龍闕在心裏想,殤家死人死了那麽多年也不見上界來求,怎麽這華家死了一個,還只是碰巧撞上了五十歲的節點,就嚇成這樣?

他眼睛一瞇,其實龍坳死後已經沒有人下界動手了,若是他們不來求,安安分分地熬幾年,自然能發現。

可如今……

他想象了一下此時正在華家人心惶惶的那個主家之人,忽然來了興致,笑著說:

“我答應你救人,不過我們打個賭,賭輸了——”

他目光投向階下多看一眼都覺得晦氣的第十四代幻靈,“她丟給你,怎麽樣?”

龍闕這話裏其實沒有商量的意思。

他看著不停點頭的華枝,簡單說完自創的關於燭娘的術法,笑著問:“怎麽樣?”

這術法其實他自己已經想了很久,但還不滿意。龍闕一直在想,若這個術法真的能有用,若還能再加以改進的話,是不是也有可能救回他的母親呢……

殤術千千萬,那麽多陰詭精妙的術法,怎麽就不能有一個可以媲美生術呢?

何況這些都是曾經的餘中君想出的……

華枝表情有些驚慌,沒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求來的術法竟然需要燃燒他人的壽數,不死心地確認:“必須……要用那些孩子的壽數嗎?”

龍闕料到她會如此反應,故作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打碎她希望地補充:“而且必須是年齡尚幼的嬰孩。”

他笑笑:“你求的本來也不是什麽公平之事。”

龍闕知道這術法並不完善,也從未用過,不知道會有什麽樣的效果。

華枝還在猶豫,掙紮後一咬牙堅定地拒絕,“這術法……家父斷然不會同意!若這真是華家的命數……那我等接受!”

龍闕笑出了聲:“是呢,令尊是光明磊落之人。”

“家父確實光明磊落,廣結善緣,多行義事!”

華枝這句反駁出口,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頂撞,閉上了嘴。可能是龍闕這一臉笑意的偽裝太具有迷惑性,才讓她一時間沒了防備。

龍闕正正神色,笑意未褪。

“這就是朕要和你打的賭。”

華枝神色惶恐,楞楞地擡頭聽他說——

“就賭你那光明磊落的父親會不會為了善緣和義事……放棄眼前這個能救他娘的機會。”

“記住,”龍闕笑著看向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她依然保持著自己的看法,“賭輸了,自己回來。”

“另外——”

“朕平生喜好正義,光明磊落,日後——可是會除惡的。”

龍闕站在蒼雲頂的露臺上,臉上和言語間始終不落諷刺的笑意,就這樣在夜晚呼嘯的風裏對夜風簡單講完了那個賭的內容。

夜風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為華枝、為殤熒、為華盛……也為泠夕。

夜風沒忍住問他:“你圖什麽啊?”

龍闕先是為這個問題楞了楞,然後才說:“司命的預言啊,他不是說了,我會殺死所有人嗎?”

他擡手在虛空中一指,隔著雲層和霧氣,下面是華燈初上的萬家燈火。

“看,我在努力。”

龍闕老拿這種話來回應,不管前幾次是真是假,這次絕對不是,他和華枝立下賭約的時候葉曉光還沒做那場夢。

“朕不僅會殺光天境所有人,人境、冥域朕都要插手,朕欺天滅日,什麽事做不出來?”

龍闕邊哼笑著邊說,心裏好似憋著股氣。

但這種感覺一閃而過,沒給夜風留下太深的印象。

龍闕知道他圖什麽。

他坐在高位上看著伏在地上的華枝時,有一瞬間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他自己。

他那時心裏突然浮出一種強烈的欲望。

他想拉著華枝的手,把她光明磊落的父親指給她看。

“看,那家夥是個混蛋。”

龍闕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夜風不打算多留,都打算直接轉身走人時,他卻又開口了:“夜風,一切的根源是什麽?”

很難得見他這麽叫自己。

他看向夜風,突然另起話頭:“我有的時候覺得你和我是一類人。你想活著,司命卻說我會殺了所有人,包括你。我們都沒辦法主導和控制自己的命數。”

夜風嗤笑一聲,覺得他這話很有給自己開脫的嫌疑。

龍闕懂她所想,神色未變,“你不懂。”

“我還挺想死的,但你想活著。”

這話說著奇怪,但道理卻沒錯。

龍霰崢為了提防幻靈勢力時,其實與餘中君做的約定要更多。比如,幻靈必要時刻應當替天帝赴死,又比如——

幻靈的靈體會隨著天帝的消亡而破碎,一同殉葬。

夜風這麽聽他似乎頗為善解人意地為她著想考慮,突然覺得還挺神奇的,這麽多年來一直努力殺了她無數次的人竟然會在年夜裏心平氣和地跟她說話……這感覺還挺奇妙。

“一切的根源是什麽?”

他話題回到最初。

“華枝求我,是想救人;殤熒找我,是想救人;而我殺你,也是想救人。”

夜風覺得他最後這一句很可笑,但還是耐著性子重覆了一遍。

“哦——你殺我,是為了救人……天尊可真是光明磊落。”

龍闕不反駁,只是繼續說著。

“一切的根源是生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