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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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號

04

煙花秀很精彩,花韞看得入迷,等完了之後,她再轉頭,卻沒看見周珩。她起身喊了幾句,又發了消息,在游樂園裏轉了幾圈,也並沒看見周珩。

花韞忽然感到心口有陣痛感傳來,她用手捂著蹲下。但痛並沒有減輕,反而愈加強烈。花韞眼前變得模糊,呼吸困難起來。

花韞逐漸喘不過氣,隨後她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醒過來時,竟是那個下午,她躺在客廳的地板上,陽光照著她。花韞起身,太陽已撤去溫暖與柔光。

太陽落山了。

花韞腦子裏一片混沌,她為什麽在這兒?不是在游樂場嗎?花韞看了眼時間,5月6號,下午七點四十二。

5月6號這天,是她請的第二天病假。

她翻遍了所有通訊工具,也沒看見周珩的名字。

花韞奇怪極了,她衣服也沒換,穿著個睡衣慌慌忙忙地跑出門。落日的餘暉已經完全消散,夜幕降臨整個城市。

花韞坐車到了老街,那家面館卻已經關門了。應該說,這一整條街的店鋪都已經關門了。門上統一的都有一個字。

拆。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她還在夢裏嗎?周珩呢,游樂場、煙花呢,這家面館呢?

她心裏好像缺失一塊,空落落的。

花韞一路走到那條熟悉的長陽街。百米的柏油公路過了,是一棟棟老舊的房子。她走到一個路牌前,上面寫著,長陽街42號街區。

這裏是那個小區。

花韞一時不知道是什麽感覺,就好像在一個晴天看見路邊開出一朵小花,但忽然下起的大雨將花打濕,落進泥土裏。

花韞心裏堵的難受。

她回到家時仍然失魂落魄。在書桌前坐了好久,她再次翻出手機,給躺在通訊錄裏好久都沒打出過的李昭琳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沒有人接,機械女聲提醒這是個空號。

隨後,花韞又給之前的班主任李老師打了個電話。

花韞不斷祈禱著。等了好久,在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心裏懸著的石頭好像落下。

“餵?你好。”電話那頭的聲音依然是當年那樣,溫柔而堅韌。

“李老師,我是花韞,您2013級的學生,不好意思這麽晚打擾您。”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之後李老師問:“花韞,你,過得好嗎?”

最後一句有些哽咽。

但李老師為什麽會哽咽,她為什麽會想哭,她又為什麽會問自己過得好不好?

“李老師,我想知道您有沒有周珩的聯系方式。”

聽到另一個熟悉的名字,李老師再次沈默,回想起一段不算開心的往事。

“抱歉,我沒有。”

“那您知道周珩畢業之後去了哪裏嗎?”

“你不記得了?”李老師這麽問。

“我,不知道。”

花韞帶著滿腔疑惑掛了電話。電話裏她和李老師約好明天見一面。

李老師邀請她到自己家裏去。

花韞在看到李老師發來的地址時,心裏的疑惑更甚。那地址,就在長陽街42號街區的小區裏。

次日,花韞前去赴約。

剛上樓就看見李老師站在門口等她。李老師憔悴了不少,但眼裏還是那樣有精氣神。

“李老師。”

“你來了,快進屋。”李老師邀請她進屋,給她到了杯水。”

“李老師,我想知道……”

“我一會兒給你講。”李老師打斷她的話,“你先跟我過來。

李老師從房間裏翻出一把鑰匙,帶著花韞去了隔壁。

鑰匙打開門,裏面的陳設都很整潔,沒有灰塵,雖然屋裏沒有人住,但是被打掃得很幹凈。

“這是周珩之前住過的地方。”

花韞眼底閃過一絲驚愕,沒想到他就住在李老師家旁。

“他是孤兒,被這家夫妻領養。但是,這家人並不和諧,經常吵架,好像是男的在外面欠錢不還,追債的到家裏來鬧,女主人知道了就跟人吵。”李老師接著說,“吵來吵去,感情淡了,錢也沒了。沒過多久就離婚,各自搬走了。卻留下周珩。”

“周珩那時候還很小,剛上小學三年級。我記得夫妻走的那天,周珩就坐在門外,不說話,也沒有哭,就一直坐著。我下班回來問他為什麽不回家,他當時說,他在這裏等那對夫妻吵完架,再回去。還調侃說今天吵架的聲音不大,應該很快就完了。”

“我心疼的啊,我就問他要不要到我家去吃飯,吃了飯再回去。他就跟我一起到家裏。周珩那時候很瘦很瘦,臉上也沒有什麽血色。還好那對夫妻只是吵架,不打孩子。周珩很乖,很聽話。他吃飯不發出一點聲音,安安靜靜。”

“周珩好像刻意吃的很慢,吃完幫我把碗筷端進廚房,就要洗碗。我不讓他洗,他就站在一旁看著我,也不幹麻,就杵在那兒。後來我就讓他幫我擦桌子,他答應地很爽快。”

“他擦得特別幹凈,我看著他麻利的身影,滿是心酸。這麽乖的孩子,要是回去看到家裏一個人也沒有,要是知道他的養父母都不要他了,他該怎麽辦。”

李老師說到這裏有些哽咽。

“但他沒有哭,他很平靜地告訴我他知道,請我把他送回福利院。我當時已經結婚,兒子比他小一歲。家裏的負擔不重,我又不忍心把他送回去,就暫時收留了他。但我兒子當時特別淘氣,不喜歡周珩。周珩是個很敏感的人,他知道我兒子不喜歡他,還是讓我把他送回福利院。”

“他當時的監護人還是那對夫妻,我想收留他,就帶他去辦了各種手續,然後又聯系到之前的養父母,差不多跑了有大半年,才把一切辦好。”

“但是周珩不願意跟我們一起住,他說他住隔壁,請我先幫他付幾年的房租,等他有能力掙錢了,再把錢還給我。周珩是個很倔強的人,我答應他了。”

李老師拿起桌上的一個相框,裏面的照片上有四個人,其中一個就是周珩。

“他真的是一個非常乖,非常聽話的孩子。從小到大都很堅強,不論是打針,吃藥,摔倒了,別人跟他搶玩具,沒人跟他一起玩還是其他,他都不哭,也不喜歡說話。但他成績一直很好,經常拿獎狀,獎學金。”

“我第一次見他哭,還是他帶你回來的那一次。”

花韞錯愕,他……帶她回來?什麽時候?

“你大概是不記得了,下面的事還要繼續聽嗎?”李老師註意到花韞的疑惑,問她。

花韞點點頭。

“那天拍完畢業照,他跟我說晚上要晚點回來,不用等他吃飯。我也沒問他是什麽事,我知道這孩子一直有自己的想法。結果等他回來的時候,全身都是濕的,帶著一身傷,把你緊緊抱在懷裏。”

“我嚇壞了,因為他當時哭得很厲害,他把你放在床上,哭著請我給你上藥。我給你上藥的時候,他就去了廚房,好像是要給你煮面。你當時衣服很破很臟,身上很多血,我給你上完藥,拿了我的衣服給你換上。”

“我問周珩發生了什麽事,他說,今天是你的生日,他本來和往常一樣送你回家,但是半路被幾個小混混堵了,然後就看見你被一個男的拖進巷子裏。他拼命把那些小混混打倒,再跑去看你時,就發現,你已經被……”

李老師沒說完,但花韞大概猜到了。她擰緊了眉,試圖想起什麽。

“後來我們報了警,把你送去醫院。通過那個男的在你身上留下的證據,找到了他。那個男的叫趙偉,就在學校附近開奶茶店。”

花韞意識到應該是新開的那家店。

“趙偉是個慣犯,經常猥褻女學生。當時快要高考了,但你的情況很不好,沒來學校。周珩就每天給你打電話,安慰你。他每天都在你的桌洞裏放顆糖。你直到高考才來,那時候你的精神好了很多。”

“後來,周珩出事了。因為趙偉家裏有些勢力,在警局裏拘留了兩天就出來了。周珩氣不過,我沒攔住他,他去把人打了。警察來的時候趙偉還剩一口氣,下面已經被徹底打壞。”

“那周珩……”

“他因為故意傷人罪,坐了牢,我們當時沒有辦法,趙偉家裏不依不饒,還要求賠錢。我們也只能照賠。打了很久的官司,才把刑降到四年。”

“周珩出來那天我們沒接到人,他應該是自己走了。我們之後也沒見過他,直到兩年前,他突然回來,帶給我一個信封,裏面是兩張銀行卡,還有一封信。之後,我也沒再見過他。信裏他解釋這些錢是還給我們的,有房租,水電費,生活費,學費,還有當時賠的錢。一大筆費用,我都不敢想他是怎麽湊夠的這些錢。他也問你的情況,還跟我說,他在床底下給你留了東西。”

“讓我有機會的話拿給你。但你當時高考完整個人就像消失了一樣,我也找不到你,聯系不到你父母。但是他給你留的東西我一直沒動,你要想看的話,就去看看。”

聊了很久,李老師說自己還有事,就先走了,剩花韞一個人在屋裏。

花韞打量著這裏。

所有的東西都很舊,窗簾,茶幾,地板,滿是歲月的痕跡。墻上貼著不知道哪裏來的廣告,還有些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字,大概是周珩小時候寫的。

走進他的房間,裏面的生活氣息還好更重。但所有地方卻都幹幹凈凈,李老師應該是經常來這兒收拾。

花韞照李老師說的,在床底下翻出一個玻璃罐。裏面裝的赫然是當時發的“心願樹洞”的信紙。她一張張打開來看,每張上面周珩都給了她回覆,只是她並沒有收到過。

【今天考試沒發揮好,煩。】

下面回覆,

【下次努力,加油!】

【運動會沒有報項目,他們說我太假,不願意為班級做貢獻。】

下面回覆,

【你做自己就好,不用在意別人的評價,每個人都是不同的。】

【明天就是我生日了,可是爸媽沒有回來。沒人陪我過生日。】

下面回覆,

【生日快樂!明天請你吃糖。】

【今天被幾個男同學捉弄了,他們拿走我的筆袋。】

【不要傷心,不用理會他們。】

……

這些信紙最下面,還有許多已經過期的水果糖,就是他當時請自己吃的那些。

花韞的眼淚止不住地掉。她看完了所有,還發現了一張寫有自己名字的紙條,那應該是當時抽簽時抽到的。

為什麽周珩要遇到她呢?如果不是她,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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