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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過後天氣轉暖，距離六月只剩下三個月，路辰在開學後一次摸底考試中一鳴驚人，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因為是寒假後第一次考試，試卷出得很簡單，老師們心裏都有數，放假不會有幾個人認真學習。
數學基本全是基礎和計算，全年級就路辰一個滿分，差點驚掉老師下巴。
一開始以為他是抄的，翻一翻試卷，竟找不出一個比他高的，就連之前一直名列前茅的學霸也多少有幾題失誤，看來是放假懈怠了。
其實一早顧北扉送路辰上學時就扭著他的耳朵警告過，“聽說今天考試，數學錯一道計算就從上次罰到的數罰。”
“我想想多少來著......”顧北扉擰眉思索片刻，狡黠的眸子眨了兩下，勾唇微微一笑，“640道。”
路辰望著他哥那張天使的外表下惡魔的心臟，冒了一身冷汗。
於是小孩乖巧地把一張滿分數學卷送到顧北扉手上，那是他平生第一次考滿分，驕傲得尾巴差點翹到天上去。
他望見顧北扉的眼睛裏閃著細碎的亮光，就算他不說出來路辰也知道，他哥很高興。
畢竟一整個寒假，路辰熬到多晚顧北扉就在一旁陪他到多晚，連吃年夜飯的時候都沒放下筆，左手勺子，右手一人握黑筆一人握紅筆，守歲當晚都是和數學題一塊度過的。
然而尾巴沒翹多久，就被顧北扉一句話給拉下來，好心情被擊碎一地，“英語卷子拿給我看看。”
路辰：“......”
“還有三個月，英語怎麽還考不及格？！”
顧北扉從來沒有在路辰的學習上下過功夫，他知道小孩心不在這，逼他也沒用，倒不如給他一個快快樂樂的童年，往後他會想辦法養他，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也不必非要學習好。
直到那天路辰說：“我想離你近一點，哥哥，我想考到市區。”
一開始顧北扉只是抱著看笑話的心態，以為他只是三分鐘熱度。
顧北扉太了解路辰了，習慣性逃避和哭泣是他面對難題最先做出的選擇。
可是幾個月過去了，路辰依然沒有放棄，無論顧北扉多嚴厲，懲罰力度有多強，他都不曾退卻，咬著牙堅持下去。
從一開始邊哭邊寫，到現在握筆有力，目光堅定，顧北扉突然發覺，他已經不記得路辰上一次哭是什麽時候了。
察覺到路辰的認真，顧北扉也會不自覺地認真，從寒假開始，他就在全力助他，希望他能考去市區。
而到這一刻，也只是把數學這一門本就底子不錯的學科給解決了。
接下來的時間主攻英語和語文，顧北扉發現路辰英語的弱項在語法，並不只是背單詞就可以解決問題。
還好小學的語法不太難，他從頭到尾帶著路辰捋一遍開始刷題，每一題都讓他把解題思路寫在旁邊，不會寫的，就等交卷後顧北扉講完再用紅筆補。
一開始一張英語試卷完整地做下來需要兩三個小時甚至更多，一張試卷密密麻麻全是紅筆記的筆記。
慢慢地紅筆的筆記越來越少，黑筆的筆記越來越多，正確率也在飛快提升。
顧北扉每一天帶著他聽磁帶，讀課文，也親力親為地模仿美式發音幫他練習聽力。
為了讓路辰做好聽力，兩個月下來顧北扉的口語練出了質的提升。
每天晚上固定的課文字詞默寫，英語單詞默寫和數學計算從未停止過，罰抄也一直在翻倍。
到六月初，這一批畢業生即將告別小學六年生活，步入隔壁的初中生活。
盡管被班主任打過預防針，大部分人還是打算中規中矩升本部，混三年回去該種地種地，該打工打工。
極少一部分人打算往市區沖一沖，這些人有原本就在班級名列前茅的，有中游偏上打算試一試的，還有路辰這樣，過去五年坑底躺平，不到一年突然轉性的。
這段時間路辰的進步老師看在眼裏，尤其數學老師對他關愛有加，一連幾次滿分，所有人從不敢相信到驚嘆不已，再到豎大拇指徹底信服。
只有班主任仍然未對他寄予厚望，因為他的英語實在太差了，語文也不咋地。
可是後來在一次次英語和語文小測中發現，這貨簡直像開掛一樣，沒有大幅度提升，可一直在進步，從不及格到及格，再上七十，八十......
半年前跟數學老師打賭路辰考不到前二十的英語老師某天在辦公室批改路辰的小測，有些發慌地揉了揉眼睛，“不會吧。”
她依稀記得上學期路辰只考了十幾分，專項練習全錯，最近這些語法知識點她也沒帶著覆習過，他怎麽什麽都會。
那個夏天的炎炎烈日就在小孩每一天起早貪黑的背書聲中來臨。
路辰小升初期末考試當天，顧北扉也在學校期末考試，三天封閉考他回不去。
當最後一筆落下，顧北扉擡頭望了一眼鐘表，還有十分鐘，窗外一聲雷鳴，烏雲滾滾，夏季暴雨要來了。
迎著窗戶縫隙滲進來的絲絲涼意，顧北扉深吸一口氣，將暴雨前的靜謐卷進肺裏，他望著窗玻璃上自己的面容，在心底問了一句：辰辰，還順利嗎？
交卷後他提起書包就往車站跑，不管不顧硬幣大小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在臉上。
坐在末班車裏的一剎，司機踩下油門，車開始行駛，窗外雨點把大地填充成全深色，又打在窗玻璃上。
水珠迸射成更小的顆粒順著窗縫往下流，顧北扉倚著靠背平覆呼吸，滿心想的都是路辰。
大巴晃晃悠悠駛進末站，顧北扉遠遠望見一個米老鼠坐在路邊的椅子上，他站起來走到車門口，為了更方便看到路辰。
以往每一次末班車駛進去，路辰總會遠遠地沖他揮手，多黑的夜顧北扉都看得清他的笑容，比冬日暖陽還要深入人心。
而這一次路辰卻沒有這麽做，他窩成很小的一團弓背坐著，顧北扉心中隱隱有些發慌，車門一打開，他沖了出去。
“辰辰！”顧北扉一直跑到路辰跟前，小孩都沒有擡頭看他，頭埋得很低。
“辰辰，怎麽了？”顧北扉蹲下來，想把路辰的臉掰起來。
剛一觸到小孩臉頰，吧嗒一滴眼淚落在顧北扉的手背，化成一小束溫熱的水流，順著他的手臂滑下去。
顧北扉一怔，這是路辰這個學期第一次哭，從前天天哭沒覺得有什麽，現在好久沒見，突然見他掉眼淚，心臟都跟著疼起來。
淚水爬了滿臉，路辰擡起臉來看顧北扉，話說出口沙啞得不像話，“哥哥，我好像搞砸了......”
顧北扉望著那雙含淚的眼眸，上前把他抱在懷裏，緩緩撫著後背，“沒事，辰辰，沒事......”
“我考砸了，努力都白費了......”路辰用氣聲說，壓著嗓子不發出聲音，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辰辰，哭出聲來。”顧北扉說。
路辰不說話，還是閉著眼睛壓制情緒，眼淚從眼角溢出來往下淌。
顧北扉幫他擦掉，摟著小孩的肩輕輕在他耳邊說：“辰辰很棒，堅持一個學期了，可以哭了，沒關系的。”
“只有哥在這，沒有別人知道，失敗了不丟人，哭出聲也沒什麽，我的辰辰是最棒的小孩。”
路辰“哇”地一聲哭出聲，一邊哭還要一邊反駁，“我不小了，什麽最棒的小孩，你哄小孩呢？！天天就知道哄我！”
顧北扉差點被他逗樂，抱著小孩捏了捏臉蛋，最終路辰也沒哭下去，悲極生樂跟他哥嘻嘻哈哈起來。
“沒事，還有機會，中考再考！”顧北扉說。
“我主要是不想......”路辰低下頭，“不想讓你天天來回跑，太累了。”
顧北扉抓了兩下他的頭發，“一年都跑過來了，多跑幾年又怎麽樣？”
路辰看著他哥那副樂天派的模樣，忽然覺得好像天還沒塌，一切都還沒有這麽糟糕，只是......
“對不起，哥哥。”路辰說。
顧北扉轉頭看他，“？”
“這一年，您辛苦了！”路辰深深鞠了一躬，“我讓您失望了！”
這一舉動把顧北扉雷了個外焦裏嫩，他和路辰一起生活這麽多年，雖然他處處管著路辰，但兩個人的生活方式和朋友差不多，一個鞠躬直接給顧北扉擡了個輩。
不知道為什麽，他並不想以路辰的長輩自居，顯得他們很有距離感。
“沒有塵埃落定，你怎麽這麽肯定你考不上？”顧北扉說，“哪一門砸了？”
“英語。”路辰說。
他就知道。
“怎麽個砸法？”顧北扉問。
“就是大腦......一片空白！”路辰在空中畫了個圈，顧北扉在一旁笑，“腦子都留著幹啥了？”
“留著......想你了，三天不回家，我吃那個速食面都要吃吐了！”路辰說。
“那是想我做的飯，不是想我！”顧北扉說。
路辰嘻嘻一笑，過去摟顧北扉，“也想哥哥......”
顧北扉快走兩步，“離我遠點。”
暴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路邊滿是積水。
路辰張開雙臂，在後面蹦著跳著追他，濺起滴滴水珠打在顧北扉的身上，一路發出魔性笑聲，“哥哥嘿嘿鵝鵝鵝~~”
這次考試英語確實難，不光路辰，大家普遍反應題目不會做，連班裏萬年第一王寧也在考完試愁眉苦臉，旁人問起他便說：“英語上不了95了。”
路辰沈默地低下頭，他上80都難，這就是速成班和踏踏實實一步一腳印走過來的區別，總以為可以一步登天，其實渺小得很，努力是一天天積累的，人家六年，他六個月，憑什麽？
領成績報告那天，這一屆畢業生前五十名會在校門口放紅榜，一大早小團夥幾個人跑到顧北扉家守著，連恭喜的橫幅都拉好了藏在書包裏。
個個春風滿面，仿佛已經中榜，路辰有些尷尬，卻也不說話，他們看出路辰的緊張，李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路哥，你一定可以的！”
“一定可以的！！！”
顧北扉穿好衣服跟在路辰後面出門。
“你去哪？”路辰問他。
“驗收成果啊！”顧北扉笑道。
“別去看了...丟人......”路辰小聲道。
“怎麽不看？我的路辰是最棒的小孩！”顧北扉說。
“又來了！”路辰掩面無聲哀嚎。
自從那天顧北扉說了這句肉麻兮兮的話之後，仿佛觸到了路辰的麻筋，一說他就渾身不自在，或捂臉或反駁，顧北扉沒想到他的反應這麽大，還挺好玩的，於是時不時說一下，說完唇邊輕輕上揚。
路辰望著他哥那副嘴臉，只覺得從前覺得這朵小白花純天然無公害真是太天真了，他有的是一肚子壞水。
校門口的紅榜前擠滿了人，大半年的努力成果就在那張近在咫尺的紙上，路辰突然不敢靠近了。
他局促地站在原地，定定地盯著前方。
顧北扉揉了揉他的肩，輕聲說：“我去看。”
“哥......”顧北扉剛走一步被路辰拉住，他回眸，看到路辰眼底滿是慌亂。
“沒事的辰辰，考不上咱就直升本部，中考再考，中考考不上就出去工作，找不著工作就做生意，做不了生意哥就養你，哥養你一輩子，你所有走不通的路，盡頭都是我，所以沒關系的，怎樣都沒關系。”顧北扉說。
毋庸置疑顧北扉就是路辰活在這個世上的全部底氣，簡簡單單一番話讓他再沒有任何後顧之憂，好像只要有顧北扉在，天塌了都不是事。
路辰心生感動，忍不住喊了一聲，“哥......”
接著聽到顧北扉下一句就在說：“我的路辰是最棒的小孩！”
說完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被路辰踹去了前面，望著他哥走遠的背影，路辰有些好笑地彎了彎唇，從前怎麽沒覺得顧北扉這麽幼稚。
看榜的幾個小孩眼睛逐漸瞪大，嘴巴越張越圓，既而互相摟抱著蹦了起來。
路辰離他們很遠，只能通過表情動作來猜測結果，這一刻世界像按了慢進鍵，每一幀畫面都被無限拉長。
他看不見烏壓壓的人群，看不見小團夥的鬧騰，只能看見顧北扉，隔著人海，像一個從黑白世界裏擇出來的人體彩繪，一顰一簇都看得如此清晰。
他看見他哥雙目一亮，既而松了一口氣，露出一個可以融化人心的笑容，笑容轉向路辰，眼底的光芒直抵心扉。
顧北扉用口型道：我就說吧！
路辰口型回他：什麽？
顧北扉伸出拇指指向自己，換成食指指向路辰，豎一個大拇指表示“最棒”，再捧捧臉做出一個祖國花骨朵的動作——
我的路辰是最棒的小孩。
路辰再也忍不住，他笑起來，笑得眼睫彎彎，眼睛裏摻著晶晶亮亮的淚花。
男生們呼嘯著跑到了跟前，“牛逼啊路哥！！！你做到了！！！”
“太厲害了啊啊啊！！！”
“多少名啊？”路辰問。
“二十。”顧北扉也走過來，“你做到了辰辰，真棒！”
路辰撲過去與他哥抱在一起，“謝謝哥哥。”
“恭喜路哥，賀喜路哥！！！”
小弟們在身後把橫幅拉了起來，上面寫著——恭喜路哥追上匪子哥的步伐，賀喜路哥和匪子哥喜結連理。
前一句好像還對，後一句是什麽鬼？
路辰破涕為笑，身後幾個人也覺得不太對，楊成家一巴掌呼在羅田頭上，“讓你做個橫幅！誰讓你亂用成語？”
“喜結連理不是在一起的意思嗎，路哥考去市區不就可以每天和匪子哥在一起了嗎，我以為這樣用高大上一點。”羅田說。
“高你媽的大上！”楊成家說。
幾個人圍著羅田揍了起來，把橫幅扔在地上。
路辰走過去撿起來，目光停留在“喜結連理”四個字上，心跟著柔軟起來。
他想到小時候一句童言無忌，讓顧北扉長大做他媳婦，如今再想想，覺得也不是不可以，好像......還挺值得期待的。
因為那個人是顧北扉，和他有任何親密的關系都不覺得奇怪。
路辰定定地盯著顧北扉的側臉看，顧北扉猛地回神看向他，“怎麽了？”
他指指喜結連理四個字，突然把心底所想說出來，“哥哥長大給我做媳婦吧！”
顧北扉看著他楞了一秒，下一秒路辰被提起來抗肩上去了，“我錯了我錯了！”
小孩一路嚎叫。
後來那個橫幅被路辰拿回家去，鬼使神差地藏了起來，一藏十幾年。
長大後他想了想，自己對顧北扉的執念深得可怕，起源之早，或許在他都不知道的時候，情根深種的種子已經埋下了。
種子在心底悄悄發芽，無聲生長，根莖越紮越深，當他意識到顧北扉在心底的時候，滿滿當當的一顆心臟早被那根莖裹纏了個嚴實，密密麻麻地紮在裏面每一處。
班主任在辦公室裏翻著路辰三科試卷，審了很多遍也確定無疑他是年級第二十名。
數學全年級唯一一個滿分，語文也是高分97分，只有英語考了83分，單科那兩門可以排前三，英語向下拉了十幾名，但由於這次英語難，全年級考得都不好，也沒拉太多。
英語老師左右翻了五遍路辰的試卷，最後舉手向數學老師投降，“這難度能上80，我輸得心服口服，半年前他可是連ABCD都認不利索，誰能想到啊！”
而班主任還在桌前欣賞路辰的語文作文，他的語文一直都不算好，這次考這麽高也是超常發揮，全靠這篇滿分作文。
寫一個你最愛的人——《我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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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過後天氣轉暖，距離六月只剩下三個月，路辰在開學後一次摸底考試中一鳴驚人，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因為是寒假後第一次考試，試卷出得很簡單，老師們心裏都有數，放假不會有幾個人認真學習。
數學基本全是基礎和計算，全年級就路辰一個滿分，差點驚掉老師下巴。
一開始以為他是抄的，翻一翻試卷，竟找不出一個比他高的，就連之前一直名列前茅的學霸也多少有幾題失誤，看來是放假懈怠了。
其實一早顧北扉送路辰上學時就扭著他的耳朵警告過，“聽說今天考試，數學錯一道計算就從上次罰到的數罰。”
“我想想多少來著......”顧北扉擰眉思索片刻，狡黠的眸子眨了兩下，勾唇微微一笑，“640道。”
路辰望著他哥那張天使的外表下惡魔的心臟，冒了一身冷汗。
於是小孩乖巧地把一張滿分數學卷送到顧北扉手上，那是他平生第一次考滿分，驕傲得尾巴差點翹到天上去。
他望見顧北扉的眼睛裏閃著細碎的亮光，就算他不說出來路辰也知道，他哥很高興。
畢竟一整個寒假，路辰熬到多晚顧北扉就在一旁陪他到多晚，連吃年夜飯的時候都沒放下筆，左手勺子，右手一人握黑筆一人握紅筆，守歲當晚都是和數學題一塊度過的。
然而尾巴沒翹多久，就被顧北扉一句話給拉下來，好心情被擊碎一地，“英語卷子拿給我看看。”
路辰：“......”
“還有三個月，英語怎麽還考不及格？！”
顧北扉從來沒有在路辰的學習上下過功夫，他知道小孩心不在這，逼他也沒用，倒不如給他一個快快樂樂的童年，往後他會想辦法養他，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也不必非要學習好。
直到那天路辰說：“我想離你近一點，哥哥，我想考到市區。”
一開始顧北扉只是抱著看笑話的心態，以為他只是三分鐘熱度。
顧北扉太了解路辰了，習慣性逃避和哭泣是他面對難題最先做出的選擇。
可是幾個月過去了，路辰依然沒有放棄，無論顧北扉多嚴厲，懲罰力度有多強，他都不曾退卻，咬著牙堅持下去。
從一開始邊哭邊寫，到現在握筆有力，目光堅定，顧北扉突然發覺，他已經不記得路辰上一次哭是什麽時候了。
察覺到路辰的認真，顧北扉也會不自覺地認真，從寒假開始，他就在全力助他，希望他能考去市區。
而到這一刻，也只是把數學這一門本就底子不錯的學科給解決了。
接下來的時間主攻英語和語文，顧北扉發現路辰英語的弱項在語法，並不只是背單詞就可以解決問題。
還好小學的語法不太難，他從頭到尾帶著路辰捋一遍開始刷題，每一題都讓他把解題思路寫在旁邊，不會寫的，就等交卷後顧北扉講完再用紅筆補。
一開始一張英語試卷完整地做下來需要兩三個小時甚至更多，一張試卷密密麻麻全是紅筆記的筆記。
慢慢地紅筆的筆記越來越少，黑筆的筆記越來越多，正確率也在飛快提升。
顧北扉每一天帶著他聽磁帶，讀課文，也親力親為地模仿美式發音幫他練習聽力。
為了讓路辰做好聽力，兩個月下來顧北扉的口語練出了質的提升。
每天晚上固定的課文字詞默寫，英語單詞默寫和數學計算從未停止過，罰抄也一直在翻倍。
到六月初，這一批畢業生即將告別小學六年生活，步入隔壁的初中生活。
盡管被班主任打過預防針，大部分人還是打算中規中矩升本部，混三年回去該種地種地，該打工打工。
極少一部分人打算往市區沖一沖，這些人有原本就在班級名列前茅的，有中游偏上打算試一試的，還有路辰這樣，過去五年坑底躺平，不到一年突然轉性的。
這段時間路辰的進步老師看在眼裏，尤其數學老師對他關愛有加，一連幾次滿分，所有人從不敢相信到驚嘆不已，再到豎大拇指徹底信服。
只有班主任仍然未對他寄予厚望，因為他的英語實在太差了，語文也不咋地。
可是後來在一次次英語和語文小測中發現，這貨簡直像開掛一樣，沒有大幅度提升，可一直在進步，從不及格到及格，再上七十，八十......
半年前跟數學老師打賭路辰考不到前二十的英語老師某天在辦公室批改路辰的小測，有些發慌地揉了揉眼睛，“不會吧。”
她依稀記得上學期路辰只考了十幾分，專項練習全錯，最近這些語法知識點她也沒帶著覆習過，他怎麽什麽都會。
那個夏天的炎炎烈日就在小孩每一天起早貪黑的背書聲中來臨。
路辰小升初期末考試當天，顧北扉也在學校期末考試，三天封閉考他回不去。
當最後一筆落下，顧北扉擡頭望了一眼鐘表，還有十分鐘，窗外一聲雷鳴，烏雲滾滾，夏季暴雨要來了。
迎著窗戶縫隙滲進來的絲絲涼意，顧北扉深吸一口氣，將暴雨前的靜謐卷進肺裏，他望著窗玻璃上自己的面容，在心底問了一句：辰辰，還順利嗎？
交卷後他提起書包就往車站跑，不管不顧硬幣大小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在臉上。
坐在末班車裏的一剎，司機踩下油門，車開始行駛，窗外雨點把大地填充成全深色，又打在窗玻璃上。
水珠迸射成更小的顆粒順著窗縫往下流，顧北扉倚著靠背平覆呼吸，滿心想的都是路辰。
大巴晃晃悠悠駛進末站，顧北扉遠遠望見一個米老鼠坐在路邊的椅子上，他站起來走到車門口，為了更方便看到路辰。
以往每一次末班車駛進去，路辰總會遠遠地沖他揮手，多黑的夜顧北扉都看得清他的笑容，比冬日暖陽還要深入人心。
而這一次路辰卻沒有這麽做，他窩成很小的一團弓背坐著，顧北扉心中隱隱有些發慌，車門一打開，他沖了出去。
“辰辰！”顧北扉一直跑到路辰跟前，小孩都沒有擡頭看他，頭埋得很低。
“辰辰，怎麽了？”顧北扉蹲下來，想把路辰的臉掰起來。
剛一觸到小孩臉頰，吧嗒一滴眼淚落在顧北扉的手背，化成一小束溫熱的水流，順著他的手臂滑下去。
顧北扉一怔，這是路辰這個學期第一次哭，從前天天哭沒覺得有什麽，現在好久沒見，突然見他掉眼淚，心臟都跟著疼起來。
淚水爬了滿臉，路辰擡起臉來看顧北扉，話說出口沙啞得不像話，“哥哥，我好像搞砸了......”
顧北扉望著那雙含淚的眼眸，上前把他抱在懷裏，緩緩撫著後背，“沒事，辰辰，沒事......”
“我考砸了，努力都白費了......”路辰用氣聲說，壓著嗓子不發出聲音，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辰辰，哭出聲來。”顧北扉說。
路辰不說話，還是閉著眼睛壓制情緒，眼淚從眼角溢出來往下淌。
顧北扉幫他擦掉，摟著小孩的肩輕輕在他耳邊說：“辰辰很棒，堅持一個學期了，可以哭了，沒關系的。”
“只有哥在這，沒有別人知道，失敗了不丟人，哭出聲也沒什麽，我的辰辰是最棒的小孩。”
路辰“哇”地一聲哭出聲，一邊哭還要一邊反駁，“我不小了，什麽最棒的小孩，你哄小孩呢？！天天就知道哄我！”
顧北扉差點被他逗樂，抱著小孩捏了捏臉蛋，最終路辰也沒哭下去，悲極生樂跟他哥嘻嘻哈哈起來。
“沒事，還有機會，中考再考！”顧北扉說。
“我主要是不想......”路辰低下頭，“不想讓你天天來回跑，太累了。”
顧北扉抓了兩下他的頭發，“一年都跑過來了，多跑幾年又怎麽樣？”
路辰看著他哥那副樂天派的模樣，忽然覺得好像天還沒塌，一切都還沒有這麽糟糕，只是......
“對不起，哥哥。”路辰說。
顧北扉轉頭看他，“？”
“這一年，您辛苦了！”路辰深深鞠了一躬，“我讓您失望了！”
這一舉動把顧北扉雷了個外焦裏嫩，他和路辰一起生活這麽多年，雖然他處處管著路辰，但兩個人的生活方式和朋友差不多，一個鞠躬直接給顧北扉擡了個輩。
不知道為什麽，他並不想以路辰的長輩自居，顯得他們很有距離感。
“沒有塵埃落定，你怎麽這麽肯定你考不上？”顧北扉說，“哪一門砸了？”
“英語。”路辰說。
他就知道。
“怎麽個砸法？”顧北扉問。
“就是大腦......一片空白！”路辰在空中畫了個圈，顧北扉在一旁笑，“腦子都留著幹啥了？”
“留著......想你了，三天不回家，我吃那個速食面都要吃吐了！”路辰說。
“那是想我做的飯，不是想我！”顧北扉說。
路辰嘻嘻一笑，過去摟顧北扉，“也想哥哥......”
顧北扉快走兩步，“離我遠點。”
暴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路邊滿是積水。
路辰張開雙臂，在後面蹦著跳著追他，濺起滴滴水珠打在顧北扉的身上，一路發出魔性笑聲，“哥哥嘿嘿鵝鵝鵝~~”
這次考試英語確實難，不光路辰，大家普遍反應題目不會做，連班裏萬年第一王寧也在考完試愁眉苦臉，旁人問起他便說：“英語上不了95了。”
路辰沈默地低下頭，他上80都難，這就是速成班和踏踏實實一步一腳印走過來的區別，總以為可以一步登天，其實渺小得很，努力是一天天積累的，人家六年，他六個月，憑什麽？
領成績報告那天，這一屆畢業生前五十名會在校門口放紅榜，一大早小團夥幾個人跑到顧北扉家守著，連恭喜的橫幅都拉好了藏在書包裏。
個個春風滿面，仿佛已經中榜，路辰有些尷尬，卻也不說話，他們看出路辰的緊張，李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路哥，你一定可以的！”
“一定可以的！！！”
顧北扉穿好衣服跟在路辰後面出門。
“你去哪？”路辰問他。
“驗收成果啊！”顧北扉笑道。
“別去看了...丟人......”路辰小聲道。
“怎麽不看？我的路辰是最棒的小孩！”顧北扉說。
“又來了！”路辰掩面無聲哀嚎。
自從那天顧北扉說了這句肉麻兮兮的話之後，仿佛觸到了路辰的麻筋，一說他就渾身不自在，或捂臉或反駁，顧北扉沒想到他的反應這麽大，還挺好玩的，於是時不時說一下，說完唇邊輕輕上揚。
路辰望著他哥那副嘴臉，只覺得從前覺得這朵小白花純天然無公害真是太天真了，他有的是一肚子壞水。
校門口的紅榜前擠滿了人，大半年的努力成果就在那張近在咫尺的紙上，路辰突然不敢靠近了。
他局促地站在原地，定定地盯著前方。
顧北扉揉了揉他的肩，輕聲說：“我去看。”
“哥......”顧北扉剛走一步被路辰拉住，他回眸，看到路辰眼底滿是慌亂。
“沒事的辰辰，考不上咱就直升本部，中考再考，中考考不上就出去工作，找不著工作就做生意，做不了生意哥就養你，哥養你一輩子，你所有走不通的路，盡頭都是我，所以沒關系的，怎樣都沒關系。”顧北扉說。
毋庸置疑顧北扉就是路辰活在這個世上的全部底氣，簡簡單單一番話讓他再沒有任何後顧之憂，好像只要有顧北扉在，天塌了都不是事。
路辰心生感動，忍不住喊了一聲，“哥......”
接著聽到顧北扉下一句就在說：“我的路辰是最棒的小孩！”
說完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被路辰踹去了前面，望著他哥走遠的背影，路辰有些好笑地彎了彎唇，從前怎麽沒覺得顧北扉這麽幼稚。
看榜的幾個小孩眼睛逐漸瞪大，嘴巴越張越圓，既而互相摟抱著蹦了起來。
路辰離他們很遠，只能通過表情動作來猜測結果，這一刻世界像按了慢進鍵，每一幀畫面都被無限拉長。
他看不見烏壓壓的人群，看不見小團夥的鬧騰，只能看見顧北扉，隔著人海，像一個從黑白世界裏擇出來的人體彩繪，一顰一簇都看得如此清晰。
他看見他哥雙目一亮，既而松了一口氣，露出一個可以融化人心的笑容，笑容轉向路辰，眼底的光芒直抵心扉。
顧北扉用口型道：我就說吧！
路辰口型回他：什麽？
顧北扉伸出拇指指向自己，換成食指指向路辰，豎一個大拇指表示“最棒”，再捧捧臉做出一個祖國花骨朵的動作——
我的路辰是最棒的小孩。
路辰再也忍不住，他笑起來，笑得眼睫彎彎，眼睛裏摻著晶晶亮亮的淚花。
男生們呼嘯著跑到了跟前，“牛逼啊路哥！！！你做到了！！！”
“太厲害了啊啊啊！！！”
“多少名啊？”路辰問。
“二十。”顧北扉也走過來，“你做到了辰辰，真棒！”
路辰撲過去與他哥抱在一起，“謝謝哥哥。”
“恭喜路哥，賀喜路哥！！！”
小弟們在身後把橫幅拉了起來，上面寫著——恭喜路哥追上匪子哥的步伐，賀喜路哥和匪子哥喜結連理。
前一句好像還對，後一句是什麽鬼？
路辰破涕為笑，身後幾個人也覺得不太對，楊成家一巴掌呼在羅田頭上，“讓你做個橫幅！誰讓你亂用成語？”
“喜結連理不是在一起的意思嗎，路哥考去市區不就可以每天和匪子哥在一起了嗎，我以為這樣用高大上一點。”羅田說。
“高你媽的大上！”楊成家說。
幾個人圍著羅田揍了起來，把橫幅扔在地上。
路辰走過去撿起來，目光停留在“喜結連理”四個字上，心跟著柔軟起來。
他想到小時候一句童言無忌，讓顧北扉長大做他媳婦，如今再想想，覺得也不是不可以，好像......還挺值得期待的。
因為那個人是顧北扉，和他有任何親密的關系都不覺得奇怪。
路辰定定地盯著顧北扉的側臉看，顧北扉猛地回神看向他，“怎麽了？”
他指指喜結連理四個字，突然把心底所想說出來，“哥哥長大給我做媳婦吧！”
顧北扉看著他楞了一秒，下一秒路辰被提起來抗肩上去了，“我錯了我錯了！”
小孩一路嚎叫。
後來那個橫幅被路辰拿回家去，鬼使神差地藏了起來，一藏十幾年。
長大後他想了想，自己對顧北扉的執念深得可怕，起源之早，或許在他都不知道的時候，情根深種的種子已經埋下了。
種子在心底悄悄發芽，無聲生長，根莖越紮越深，當他意識到顧北扉在心底的時候，滿滿當當的一顆心臟早被那根莖裹纏了個嚴實，密密麻麻地紮在裏面每一處。
班主任在辦公室裏翻著路辰三科試卷，審了很多遍也確定無疑他是年級第二十名。
數學全年級唯一一個滿分，語文也是高分97分，只有英語考了83分，單科那兩門可以排前三，英語向下拉了十幾名，但由於這次英語難，全年級考得都不好，也沒拉太多。
英語老師左右翻了五遍路辰的試卷，最後舉手向數學老師投降，“這難度能上80，我輸得心服口服，半年前他可是連ABCD都認不利索，誰能想到啊！”
而班主任還在桌前欣賞路辰的語文作文，他的語文一直都不算好，這次考這麽高也是超常發揮，全靠這篇滿分作文。
寫一個你最愛的人——《我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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