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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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二更)

或許是看他實在是太沈默了,父母把花店關了門,囑咐餘夕琛多出去走走。

他能去哪呢?出了這個門之後,便是他不熟悉的地方,他只能憑著自己的感覺和自己的手摸黑探索著。

眼下已經要春節了,算下來,他已經在黑暗中不知不覺的度過了半年左右,久到他已經從開始的不適應到現在的習以為常。

江暹學校裏也要進行期末考試,考完之後就該放寒假了。

那一天,他興致沖沖的來到花店,剛剛準備進門,向他的小探哥哥報喜,就聽見父母在對餘夕琛說,“記得以後要多出門走走哦。”他十分懂事的躲在門外等父母走遠之後,他才冒出來。

江暹非常熱情的向餘夕琛推薦自己,餘夕琛有些好笑,用手托著下巴,柔聲說,“你推薦自己幹什麽?”

“我可以和你一起出去玩啊,這樣你就不用怕摔著了。”江暹笑起來。

對方楞了楞,怔怔的“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又沒有說,只是默默的低下頭,溫柔的笑著答應了。

期末考試的覆習期很忙而且很緊張,就是懶散像江暹,也不敢隨意的偷懶和曠課,而是認認真真的坐在了教室裏面,低著頭飛快地在卷子上寫著答案。

那天談話之後,他就基本上沒有再做這些事情出來了。他也並不是這麽乖巧,安分守己的人,只是他不太想從自己的玩伴身上看到那樣的表情。

那表情也可以稱得上是失望,看的江暹心裏抽著疼。

他想考一個好成績出來,也許對方看到了會喜笑顏開,用一如既往溫柔的調子誇讚他,鼓勵他,對方因為營養不良而蒼白的臉頰可能會因為這件事情而泛出紅暈。

一想到了那種情景,江暹就打心底的高興。

過年的時候,街坊鄰居們都是張燈結彩,整個城市的都是紅色的,喜氣洋洋,合家歡樂。大城市裏相對來說比較冷清,人們都貼了對聯,掛了燈籠,然後把家裏好好的收拾了一番,整理一下行李,就準備回老家過年去了。

每年這個時候,車票總是最難搶的。

餘夕琛從來沒有出過家鄉,這裏就是他的老家,過年的時候,花店總是會被收拾出來,擺上各種各樣的圓桌,布滿酒席。

親朋好友都會過來拜年。

如果在他眼睛還沒有出現問題的時候,他是喜歡這個項目的,那桌子的圓盤上總是會出現很多糖果,雖然以前他也並不是那麽喜歡甜味,但相對其他又硬又硌牙的東西來說,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了。

只是今年不一樣。

媽媽似乎對她的眼睛很擔憂,而父親則是覺得他這樣子很丟臉。

餘夕琛感覺不到過年的歡樂氛圍,他看不見那漫天的紅色,看不見父母給他買了什麽新衣服,所有的感覺只有在房間裏開著空調——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們不會很吝嗇——廚房開著門炒菜,親戚們的呼吸等等全部集合到一起的熱度,還有門外那劈裏啪啦的鞭炮聲。

只有這些,他才可以恍惚的意識到。

哦,原來過年了!

親戚家孩子眾多,從小到大都有。

他們是那樣的快樂,城裏會下雪,孩子們總是嬉笑著從雪裏挖出一團來揉成球,砸到別人身上,對方也不會因此而惱怒,而是笑嘻嘻的還給對方一個雪球。

如果真的把對方惹哭了,也沒有什麽是一顆糖哄不好的。

這樣快樂的場景餘夕琛也享受過,只是他再也享受不了了。

之前過年的時候,他就總是一副溫吞慢熱的樣子,總是和那些精力旺盛的出奇的小朋友玩不到一起去。

餘夕琛似乎天生就是大哥哥那一類的,他很會照顧人,把一些年齡過小的弟弟妹妹照顧的井井有條,也不用大哥哥大姐姐來看管他。他會給弟弟妹妹們講故事,但是大過年的都玩瘋了,沒有誰願意聽。

他只是在一旁站著樂呵呵的看著他們瘋跑,自己也不參與進去。

父母和親戚朋友都調侃說,這孩子真是像個小大人。

今年就更不會了,他看不見,如果瘋跑的話,指不定摔到什麽地方去。

從他確診的那一刻起,他就註定不再配享有這世界的任何歡樂和喧囂。

吃年夜飯的時候,父母給他夾菜,餘夕琛看不到桌子上有什麽,他不知道有沒有他喜歡的糖藕,就算知道了,他也夾不了,他從來不會向父母提要求。

這些飯可都是父母花大價錢買的,他們還要忙著和別的親戚敬酒,根本不會在意他。

孩子們在一旁玩石頭剪刀布,大人們在一邊喝酒聊天,房間吵得不像話。

餘夕琛低著頭吃完了飯,就摸索著回到房間去了。

他的房間很安靜,從來不會來人。

沒有人會想找一個不會說話又看不見的人玩。

他趴在窗邊,感受著窗外的一股股涼風。

他看不見,但是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上應該是被熱出了些許紅暈,寒冬刺骨的冷風拍打在臉上,倒是有些許舒服了。

他家在二樓,不高。

餘夕琛聽到一聲喊聲,“小探哥哥!”

如果他可以看見的話,那麽他相信他的眼睛一定是突然亮起來。

他著急忙慌的沖著,聲音的方向,蘋果身子示意自己聽到了,這角快樂的勾起一個弧度,根本抑制不住。

是江暹,是那個唯一會和自己聊天,會主動來找自己的人。是他最好的玩伴。

江暹估計這輩子也忘不了,當時他擡頭叫對方的那一個瞬間,對方焉噠噠的趴在窗臺上,發著呆,眼上的白絲帶纏在他的眼睛上,使他看不見這燈火闌珊,喧囂繁華的夜晚。聽到他的呼喊聲,就像是已經幹枯了許久的花兒得到了水,一瞬間擡起頭來,純白的花瓣興奮的往外舒展,展現出它最美的時候。

餘夕琛的父母為了治病,沒什麽錢,又每月齊名,他又看不見,也不需要穿很好看。買的衣服就是單一的幾個顏色,白色居多,就連現在穿的羽絨服也是白色的。

窗戶外面暖黃色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原本就溫柔不懼攻擊性的樣子更加柔軟了幾分。

他面對的是自己,臉上是難以掩飾的驚喜,他相信,如果時間調為白天,這個場景可以更加美一些。

絲帶下面一定是一雙很美的眼睛,江暹想。如果對方看得見,在白天的時候,他住在二樓無聊的寫寫寫畫畫,而自己就不經意間的從他家樓下經過,他敢打賭,餘夕琛肯定會非常驚喜,眼睛一定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他希望在對方臉上看到驚喜的表情,那表情只是為他一個人準備的。也只會對他一個人露出來,對方對自己靦腆的笑,也只是因為對面是自己而已。

江暹無比清晰的認識到。

自己對於餘夕琛是獨一無二的。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快樂。

餘夕琛家墻壁上,種著許多薔薇花,白色的,雖然冬天沒有再開了,但是江暹也見過它盛開的模樣。

美得不可方物。

他腦子空白一聲,完全忘了自己下一步要說什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呼喚著餘夕琛,“下來玩吧!”

對方尾音上揚的嗯了一聲,轉頭就下去了。

家裏的大人忙著看春晚聊天,小孩偶爾也會去看看,但大多數還是跑出去玩。

所以根本不會有一個人在意他去了哪裏。

餘夕琛小心翼翼的下了樓,緩慢的向前走一步又一步跌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被撞到的人哎喲一聲,是江暹。

他連忙說對不起,對方卻又大大咧咧的聲音回覆倒沒關系。

餘夕琛穿著羽絨服,帽子邊緣是毛絨的,他骨架小,整個人也就比較小巧,被羽絨服包在裏面,軟軟的一團。

江暹不經意撇了一眼,呼吸頓了一下。

他的這位哥哥

真的很像一朵白薔薇。

眼睛上面蒙的白絲帶增加了一些支離破碎的感覺,他很脆弱,脆弱到一碰就倒。那他又沒那麽脆弱,如果真的那麽脆弱的話,又怎麽會活到現在呢?

嬌弱的話是活不過冬天的。

嬌弱的人也是。

他完全忘記了自己下一步的行動 ,餘夕琛也沒有催他安靜乖巧的站在他身邊,面孔面向他,安靜的等待他發話。

放假了,又是冬天過年,本來就是應該分完的時候,江暹覺得,無論現在他說什麽游戲,對方都會溫柔地答應。

他的哥哥很溫柔

他的哥哥溫柔的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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