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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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那天晚上,父母回家的時候。餘夕琛第一次主動開口說了今天的事情。

父母就經常叫他去外面交個朋友,看著她一天比一天的沈默,爸爸媽媽就很擔憂,費盡一切心思的讓他出去轉轉。餘夕琛本來以為他們會為今天這件事情而感到高興。

想不到媽媽率先發火了,“我說你不要亂跟人搭話! 那是陌生人,陌生人,你怎麽知道他偷沒偷東西?”

他楞在原地。

母親憤怒的教訓仍然在耳邊繼續,“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哎呀,我說你這個人,這看人家都看不好!要你有什麽用?!”

母親嘆了口氣,往沙發上重重一坐,唉聲嘆氣。

“你們不是叫我去交朋友嗎?”等到聲音漸漸平靜下來,他才敢小聲開口。

不成想這一句,又把剛剛熄滅沒多久的怒氣激起來了,“我讓你交朋友,是讓你交這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嗎?還比你小一歲,你要真的就學習好的呀!我跟你說多少遍了,你現在看不見,你就要更加努力的學習,不然以後怎麽辦 。”

等氣發夠了,她的聲音在逐漸柔和下來,幾乎稱得上是苦口婆心,她摸著餘夕琛的腦袋,“怎麽不去找平時的朋友玩了?”

餘夕琛沈默了一會兒,輕聲的回答,“他們和我絕交了。”

一雙手重重的向後腦勺上一拍,他被拍的往前一倒,黑暗之中,他伸出手慌亂亂摸,手掌觸碰到了茶幾邊緣,沒有任何保護,也沒有任何準備,碰的生疼。

“你為什麽和他們絕交!”母親失聲沖他喊道。

餘夕琛在心裏默默的想:是他們和我絕交的。

直到那尖銳的尖叫傳來的時候,他才遲鈍的發現自己好像把心聲說出來了。

他聽到一聲很小的啜泣聲,母親哭了。他蹲坐在地上,用手背一下一下的抹著眼淚,“你又犯什麽事情了?才讓他們和你絕交的!”

安靜了,整個房間都安靜了,只剩下一下又一下的抽泣聲。他沒有說話,他看不見,但是他可以想象出他爸爸在抽煙,臉色肯定不好看,下一秒就要發話來罵他了,母親呢,就坐在地上,用一種很覆雜,很擔憂悲傷的眼神看著他。

他不喜歡這樣。

不過他看不見了。

也就無所謂了。

餘夕琛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房間的,他十分麻木的聽著那些訓斥。

他知道的,父母學歷都不高,找不到什麽好工作,只能幹苦力。幹苦力呢,又經常被別人欺壓,打也打不過,罵也罵不過,得罪也得罪不起,受的氣一直埋在心裏,久了,就憋屈,總得找一個發洩的渠道。

這麽累,是為了誰啊……

餘夕琛站在浴室裏面,低著頭想,這麽累,是為了誰?如果不是因為他自己,父母根本不會受這些委屈。

他摸索著打開了花灑,感受著水從頭頂流下來。他感覺自己像被海水淹沒了,往下沈,繼續往下沈。

餘夕琛睡眠質量不怎麽好,躺在床上經常很難入睡,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睡沒睡著,反正無論睜眼閉眼,睡著還是沒睡著,眼前都是那一副樣子。

空虛的,幽深的,一眼看不到頭的。

他經常弄混現實和夢境。

畢竟在夢境裏面,人也可以說話,並且可以聽到聲音的,不是嗎?

因為看不見,餘夕琛經常磕磕碰碰,碰撞的時候感覺不到,睡一覺起來之後就渾身酸痛,他每天就是靠著那些痛覺來辨別自己是不是在夢境之中。

反正他有黑眼圈別人也看見不到,更加不會知道他睡沒睡著。

這倒是一個上課偷懶的好方法。餘夕琛想,可是他可能再也用不到了。

他又像平常一樣的坐在了吧臺前面的椅子上。

父親常常責怪他沒有看好店,餘夕琛其實很想反駁一句,他都看不見,根本不知道人什麽時候來了,店裏也根本看不見那些人來到店裏做了些什麽。

監控已經壞了,可是大人都沒有時間,他們都忙於生計,哪裏會管一個不掙錢的小花店的監控呢?

而且,美曰其名,如果有監控,要人幹嘛呢。

今天是周幾啊?餘夕琛伸手摸到了桌子上的臺歷,撚起一張紙抹了抹。上面什麽都沒有,一點粗糙的顆粒都感覺不到。

一個月了,他什麽也看不見根本不知道是星期幾。

大人們,不管是周幾,哪怕是周末放假,都十年如一日的早起上班。

餘夕琛只知道昨天是周末,那個小男孩告訴他的,但是是周日還是周天,他都不知道。他只能賭,他想那個小男孩今天也許會過來。

就這樣,百無聊賴的等著,看不了書,也幹不了任何事情。時間就突然變得無限漫長起來了。

或許時間過得更加短暫了?這根本不知道還要等多久的時候,人們不會去在意時間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口處傳來一聲張揚的喊聲,“嘿,小探哥哥,我來嘍!”

昏昏欲睡的餘夕琛一下子打起精神來了,沖著聲音源頭那處望去,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江暹跑過來的時候動靜可大了,以至於腳下一踉蹌,差點撲倒在地。

餘夕琛被這動靜嚇了一跳,他有些無奈的扶住了他,念叨著,“慢一點啊,別摔了。”

“沒關系的”江暹滿不在乎的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目光落在扶著他的一雙手上。

餘夕琛就感覺自己的手被拽了過去,硬生生的翻開來,手掌朝上。他聽見了一聲驚呼 “你手怎麽了?怎麽又腫又青的!”

心裏突然抽著疼,一下又一下的,疼得他喘不過氣。餘夕琛沈默的收回的手,沖他笑了笑,“沒事的,昨天晚上不小心碰了一下。過幾天就好了。”

江暹沒再說話,餘夕琛開始思考是不是自己話說的太重了,畢竟他也只是好心關心。

正想開口道歉的時候,手掌上傳來一陣涼意,伊是風打在他手心的傷上,緩解了那一陣又一陣已經麻木的疼痛。江暹再給他吹氣,餘夕琛感覺自己內心很隱秘的地方被柔軟的戳了一下。

從內心深處傳出來的暖意,讓他舒服了許多。

“一會回去給你拿些冰塊敷一下嗎?”江暹問。

餘夕琛頓了頓,憑著聲音的方向和自己的感覺,沖著邊上用力笑了一下,溫柔的搖頭說,“不用了,已經不怎麽疼了,謝謝你。”

男孩年齡小,變聲期還有些早,現在的嗓音聽起來,遠不如那些成年男性的有威懾力,而是帶了一些軟糯,聽上去乖巧極了。

江暹這才擡頭仔細打量自己這位玩伴。

他整個人瘦的不像話,明明比自己要大上一歲,身高卻只比他高了幾厘米左右。他的臉很白,呈現出一種病態的不健康,對方是圓臉,但是因為長期營養不良的原因,消瘦的厲害,對方的眼睛被纏住了,看不清裏面藏著感情,但是眉宇之間好像有一股很淡的憂傷,他在因為什麽事情不開心呢?沒有人知道。

身上的衣服很質樸,純白的,從頭到腳都是白色,衣服和褲子因為經常的洗漱,邊上已經有些泛黃了。

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掛著,顯得他一點攻擊力都沒有。

對方真是好脾氣,江暹自己都認為不是什麽好的性格,至少是一兩句話就可以把別人惹得很生氣的那種。無論他怎樣和他說話,對方永遠是一種無奈的樣子,溫溫柔柔的和他交談,像一個同齡的朋友,也像一個年長的哥哥。

一下午,兩個人都在聊天,家長裏短柴米油鹽,以及各種各樣的街坊鄰居們的小事,江暹幾乎無所不知。

餘夕琛被困在這個花店很久了,他馬峰與世隔絕了一般,外界一無所知。

現在猛然聽到了這麽多消息,不禁有些渴望,每次聽到江暹說要走的時候,他雖然很不舍,但是也同意了,與其之間或多或少都有些失望。

江暹聽不到這樣的語氣,每次說要走的時候,總是會猶豫一兩秒。但最終的結果都是留下。

他們聊了很久很久,天地之間似乎只有他們兩個人,江暹把身邊的事情,學校裏的事情通通講給餘夕琛聽。

他是一個很好的聽眾,在說話的時候我不會打擾你,會很認真的聽你訴說,評價的時候也是一副溫和的樣子,會很遷就你,順著你的意思。

江暹因為性格的原因,他的叛逆期像是早來很多時候,所以說他在班級上沒什麽朋友。更加不會有人聽他抱怨,講故事什麽的。

猛然一下子遇到。

他把他當成知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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