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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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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

夏無且躲起來後,葉小滿就琢磨著自己想辦法讓這兩個好朋友相遇。

在這個方法想出來之前,貓如常生活著。

嬴政不出門的時候就坐在暖閣裏看書簡,上面的字都是小篆,扭曲得叫人認不出。

葉小滿伸長脖子去看,嬴政見了就抱著貓坐在腿上,一卷一卷地介紹。

比如,這是《孤憤》;這是《五蠹》;那是《說林》;另一本是《說難》。

“這些都是一個韓國人寫的。”嬴政說,“朕很喜歡他寫的東西。他說人性好利,需以法約束天下。世上的事也的確是這個道理……”

男子說著說著目光停住了,似乎想到了往事,待回過神來眼神更是堅定。

葉小滿垂著頭,依法治國是好事,可把人看得那麽冷漠,未免讓人心寒。

“可惜他死了。”嬴政嘆氣,“他雖然思想一流,可惜說話結巴,還有些笨,不懂謀生之道。”

可見上帝造人是很公平的,當他為人打開一扇窗時,也不會忘記替人把門關上。

葉小滿張大了嘴,這是什麽時候的事?韓非死於秦獄,可他壓根沒收到消息。也許那時他在睡懶覺,於是便這麽錯過了。

葉小滿覺得很可惜。

但年還是要過的。

新年的這天,上午秦王會見百官,與之共享盛宴;下午要陪小孩,脫不開身。

只有晚上有空。

那天葉小滿忍了一個白天,好不容易才捱到天黑。

天黑後,嬴政一個人坐在四海歸一殿。所有人都被屏退,放了假,墨冰臺也不例外。

宮殿裏沒點燈,暖爐也沒燒,冷且黑。

君王就這樣坐在龍椅上,撐著桌案的手支著額頭,眼睛也閉上了。

人仿佛睡了去。

葉小滿坐在桌子上,在男人眼皮底下張牙舞爪了一通,見那對眼皮一動也不動才放下心來,踮起四爪悄悄地跳下桌案,悄然飛出黑暗的宮殿。

一出屋子,大雪飛了貓一臉。葉小滿仰起頭,發現天上飛旋著鵝毛大雪。

再看墻頭地磚,都厚厚地鋪上了好幾層,原先的死寂似乎也藏在了瑞雪兆豐年的祥瑞下。

貓在地上走了遭,發覺雪都漫到了他的腰身,走個路和挖條溝沒兩樣。

貓好不容易溜到墻下,跳上墻趕路。冷風與寒雪激得貓有些煩躁,不禁埋怨起來。

哼,嬴政那個笨家夥!既然他沒法拉著人去找姬丹,那他就帶著姬丹去找人!

話說回來,嬴政好像有點孤單,要是見到好朋友,他一定會開心吧!

似乎想到了男人久違的笑容,貓貓又渾身充滿力量,抖抖一身脂肪跑得更賣力了。

姬丹住的舊宮很快就在眼前。一路上,葉小滿一個守衛也沒看見,到了門前也只看到一把大鎖。

也是,過年了,守衛能回家的都回家了。葉小滿也正是惦記著這點便利才等到新年這天才行動。

貓站在門口,思索著怎麽把一個人帶出門。

系統這天終於做了回人,默默地出現,掃描了一遍門鎖。下一刻那大鐵鎖就掉在了地上。

葉小滿連忙跑進屋,一路喵喵大叫。

大門緊閉的屋裏黑黝黝的,一燈未起。貓叫了一回,禁閉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跑出一個白色的身影。

姬丹瞧見渾身落滿雪的“白貓”,又是心疼又是心疼地抱起貓,伸手給貓拍去身上的雪,柔聲道:“貓貓,累著你了。”

葉小滿心裏很著急,擔心嬴政醒來了就會離開宮殿,也顧不得和人敘舊,掙紮著跳下人的懷抱,拉著人往門外走。

姬丹有些詫異,循著貓的眼睛看去。待看到那微開的門,男子驚喜不已,一把抱住貓,“謝謝!謝謝!”

貓跳上墻頭,白衣的男子跟在身後。一人一貓跑在夜雪中,身上都落上了雪。跑動中雪塊掉下身,便在原處殘留一塊水漬。

無邊無際的雪地裏延伸出一串腳印,通向趕路人美好未來的彼岸。

走到九層高臺下,男子仰頭看著巨殿,心裏忍不住地發愀,但咬咬牙也就沖上去了。

阿政就在這裏,見到了阿政,就什麽都好了。男子一面跑一面想。

說來,趙國一別後,已經有十五年了啊!阿政已經是大人了,不知道胖了沒有。

巨殿大門開著,屋裏黑乎乎靜悄悄的,不像有人的樣子。

貓已經跑了進去,總不會有錯。於是姬丹按下心中的疑問,小心翼翼地邁過高高的門檻,四處張望。

“阿政?阿政?你在哪?”姬丹一聲一聲地呼喚著,話語顫抖得厲害,載著太多的茫然和喜悅。

葉小滿瞧見高臺上的男子,喵喵叫著沖上去,飛到人的懷裏。

嬴政仿佛睡死了似的,任由貓搗了三拳肚子也無動於衷。

直到臺下的男子試探性地走上階梯,一點一點接近人時,君王才睜開眼,降下一聲冷喝:“別過來。”

男人的話語依稀可聞少年時的音色,姬丹認了出來,不由得一楞,“阿政?我是你的姬大哥啊!我來你的秦國了。”

“朕知道,你回去,永遠不要來找朕。”嬴政冷酷道。

葉小滿也好,姬丹也好,都呆住了。

“你知道……所以那些守衛你派的?是你不許我來找你?”男子張大了嘴,許久沒有合上。

“是的。”男人的回答簡短而無情。

“為什麽……”張大的嘴艱澀地合上,兩行淚從男子的眼角流下。

“為什麽?”仿佛聽到什麽笑話似的,黑暗中的君王狂笑起來。

萬籟俱寂中,很高很高的地方,響起一聲聲腳步,長而急促,仿佛一串鼓點。

男子的狂笑和著鼓點,漸漸朝著男子近了。

月光西移,一縷白光偷入深殿,照出一道人影。

年輕的君王頭戴冠冕,身著深黑龍袍,影子一般地移下高梯。

姬丹心一驚,放下捂臉痛哭的手掌,呆呆地看去。

月光照在年輕君王的臉上,愈發顯得那張臉慘白得厲害。

冷光為男人那美艷的眉眼鍍上殺人的鋒芒,將之化為殺人的利器。

嬴政凝視著眼前人,姬丹心中一緊,疼得彎下腰,仿佛那裏插入了一把匕首。

當對方走至身前,姬丹便罩在那到黑影裏了。他不得不擡起頭看著對方。他想問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他變了。可看到那雙冰冷的眼,他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嬴政還在向前走,仿佛高山碾向雞雛。陰冷的眼瞇起,呵呵冷笑:“為什麽?我已是一國之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你呢!”

姬丹低下頭,聲音低不可聞,“我還是質子,什麽也沒有。”

“可是,友情是超越利益的,即便如此,你還要在意這些嗎?”男子鼓起勇氣擡眼去看嬴政,只看到一抹冷笑。

嬴政還在走,大有將人踏死的嫌疑。他冷笑:“超越利益?那你來找朕是為了什麽?是為了朕,還是為了你的王位?”

姬丹臉紅起來,“我是為了我的國。”

心虛之下,男子不敢去看對方,慢慢地後退。

“哼!”

“可是,可是你答應過我的。你做了秦王,我們兩國永遠不打仗……”男子擡起頭,將心尖的希望捧出。

然後被打成碎片。

嬴政說:“把孩子說的蠢話當真,只有你做得出。”

“告訴你吧,你的燕國,天下的趙國、魏國、齊國、楚國,都是大秦的!不出十年,這天下的百姓,都是我大秦的子民;天下的王族,唯朕贏姓一家!”

姬丹腦中一白,渾身的力氣一剎那忽的消失了,人便跌倒在地。

“你變了。”男子流下淚。

“是你停滯不前,註定要被淘汰。”男人終於不再走動,停在男子一踵之外,俯視著人,吐出可怕的結論。

“六國混戰多年,多少王渾渾噩噩,徒占了那般肥沃之地,教天地朽爛。朕納了他們,一統天下,便可還天地一片清朗!”

男人說著他的雄心壯志,地上的人沒心思聽,低頭看著地上的月光,喃喃道:“既然你不願聽我的,就把我放回去吧。讓我和我的國一起死去。”

男子人忽的生氣起來,甩袖轉身,“不許!”

“你這個混蛋!你憑什麽不讓我走?你放我回去!你放我回去!”一向溫潤平和的男子歇斯底裏地咆哮起來,猛地沖上前扯住人的衣袖,“你放我……”

話音未落,人已被甩在地上,摔得腦中響起電閃雷鳴。

“想回去?當我大秦烏頭白,馬生角,便是你回國的時候。不到那一天,你一步也別想離開大秦!”

說完話,男人蹲下身,凝視著那雙眼,“明白了嗎?”

無論是秦國的烏鴉還是趙國的烏鴉,它們都不會白頭;馬也永遠都是馬,不會像牛一般長出角來。嬴政的意思是,叫他爛死在這片異國他鄉,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國家滅亡!

“啊啊啊啊啊啊啊!”姬丹絕望地哭叫著,死命蹬著地後退,博出一片空間爬起來瘋狂地跑向屋外。

跑得太狠,人不小心滑倒,狠狠地滾下九層臺階,跌了個頭破血流。摔倒的身影顫顫巍巍地爬起來,披散著亂發,狂亂地跑走了,漸漸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嬴政瞧著人跑向那舊宮,許久才收回眼,冒著風雪走回深殿。

葉小滿很久才反應過來,連忙追了過去,正巧遇到回來的嬴政。

半路,貓被男人撲倒在地。那雙手臂狠狠地抱住貓,渾身顫抖。

葉小滿說不出話來,只感覺肋骨快斷了。

“你不許去!你是我的!”男人大喝道,抱得更狠了。

葉小滿心裏悶著一團火,氣得拼命掙紮,拳打腳踢,口中淒厲地尖叫著。

掙紮中,葉小滿忽的感到背上一涼。貓擡起頭一看,望見男人的淚眼,心裏疑惑起來。明明犯渾的是這人,為什麽哭泣的也是他?

貓感覺渾身顫抖起來,仿佛掉進了地震的夾層,身邊是天崩地裂,耳邊是男人的痛嚎:“別怪我!”

東征已經開始,無法回頭。他背負著祖先的宏願,背負著秦國的未來,也背負著無數子民的期望。很多秦人為秦國的統一夢死在了戰場,很多人為了他的宏願白了頭斷了手足。到了現在,秦國國力鼎盛,正是一統天下的盛時;四國疲弱,恰是攻伐之瑞日。時機轉瞬即逝,若是錯過,不知要等多少年!

現在,所有人都是東征統一這個燃燒著的大火球的燃料。火球只能不斷騰躍著前進,裹挾著所有人向前奔走。

至於那飛於水面的薄石,總是要沈入水底的;年少時的話語,終究要蒼白於現實的冷酷。

“小滿,我不能放他回去。大秦的兵早晚會開到燕國的土地上。他會死在戰爭裏的,像我的弟弟一樣。”男人流淚道,將貓拉到面前,瞪著一雙淚眼瞧著貓,“你明白嗎?”

葉小滿止住了抓撓的手,低垂著頭。他明白其中的不平,可是,貓長嘆一聲:“姬丹多傷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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