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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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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

墨冰臺所有的精英出動,找尋那場莫名的倒戈的實況。

半個月後,消息傳來:

張唐將軍發兵不久,鹹陽忽然發來一張王命書,命令其消滅亂黨成蟜及其軍團,書上蓋上玉璽,存在效力。

長安君成蟜困守屯留時,曾派出急騎送信奔往鹹陽。但發現該信使在出發不久被射殺於途中,送信失敗。

長安君及其部下死於屯留絞殺,但屍身中少了一人。參照征伐名單,確定失蹤人為樊於期。該失蹤人口目前動向未明,尚在搜查中;

呂相與樊於期有私交,行事隱秘。在樊府發現許多金銀財寶,疑其與呂相有交易。

這些信息沒一條是確定的結論,但真相已經明了。青年緩緩放下信紙,似乎在思索什麽。

那天,葉小滿頭回見青年發瘋。

青年伏在桌上,瞪著眼。葉小滿擡起頭,瞧著那雙通紅的眼,疑心再瞪下去血都要滲出來了。

桌案不知為何,晃動得厲害,晃得貓心震蕩,久久難安。

時間是靜止的,如同暴風驟雨前的靜謐與沈悶,爆發的瞬間,石破天驚。

一聲尖利的,噙著數十年血淚的嘶吼剎那間劈裂青年的喉嚨,刺向蒼穹。貓被驚得失去了魂魄,待葉小滿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已身處一片廢墟中。

龍椅被砍成十七八段,階梯的欄桿也碎裂成片,臺下的熏爐被踢翻,滾燙的炭火傾瀉而出,落在呆若木雞的報信使的衣袍上。對方癱倒在地,兩只眼瞪得發直,連衣角燒焦了也不知道。

貓打消了詢問這人的主意,邁開四爪跑了出去,遠遠地瞧見那個穿著玄黑龍袍持劍疾跑劈砍的身影。

嬴政沖回寢宮,瞪著棲於梁間的無名,命令道:“你下來,給我把呂不韋的狗頭提來!”

黑衣客溜下梁,一臉無辜地眨眼,“王上啊,您忘了,呂大人有赤衛啊。我們墨冰臺和它鬥了數十年都沒法奈何它分毫,又如何能在它的眼皮底下殺死呂相?”

“廢物!你不去,朕自己去!”青年飛起一腳將人踢翻,提劍旋身就要沖出宮殿。

門外正好沖來一個瘦巴巴的高個青年,瞧見秦王手裏的劍臉色登時變得煞白,靈巧的舌頭打起結,“主人,主人!您怎麽了,拿著劍多危險啊!”

“呵呵,殺呂狗之前,先把你這姓呂的狗殺了!”年輕人冷笑連連,提劍沖去。

“冤枉啊!”小麻子嚇得翻起白眼,兩條腿狠不得分成四條腿跑,腰身彎折到了地面,眼睛都要貼在了板磚上。

長劍無情無理,惡狠狠地追著人劈砍。好在青年幹瘦,好幾回都是只掛著了衣角,只砍得人衣衫襤褸。

一路跑去,人沒砍死,一旁的木材器具卻悉數遭殃,成為了垃圾。

跑到最後,年輕的帝王再沒力氣,跌倒在廢墟裏,撐著劍恨恨地喘氣,兩只紅眼還瞪著不遠處的青年。

小麻子跪倒在地,臉色哀愁,“主人啊,別生氣。小的三歲起就在忙活著逃命了,其他本事沒有,這逃跑還是有些造詣的。您追不上小的也很正常。真的。”

青年聽得更是火大,怒目而視,“你給朕滾!滾回呂不韋那!”

“主人啊......”小麻子嘆著氣,正要說話,一旁忽然響起一道冷靜威嚴的聲音,“你下去。”

瘦麻稈青年擡起頭一看,立刻狗腿地擠出一個笑,也顧不得身體疲累,拖起身子就顛簸著搖向門外。

葉小滿剛追過來,還沒伸進貓頭,整只貓就被青年攔腰抱起。

小麻子微笑著撫摸貓身,笑瞇瞇道:“好貓貓,主人在忙正事呢!咱們晚些進去。”

葉小滿有些發懵,貓便被青年帶走。

“王上,別恨臣。成蟜生來就是您的敵人,他一天不死,您的王位就一日不能安寧。”男子彎下腰,眼裏流出慈悲的神色,直直地看著地上年輕的君王,“等您明白的那天,一切就都晚了。為臣之道,自當為君分憂。這點,您可以慢慢領悟。”

“他是父親的孩子,朕的弟弟!”青年瞪向那雙眼,寥寥幾字幾乎將牙齒咬碎。

呂不韋遺憾著嘆息搖頭,”您錯了,王上。權力之上,沒有親情,只有利益。自古以來,為一張龍椅,父子相殘,兄弟相殺的慘案比比皆是。今日的公子成蛟沒有謀反的心,卻不代表以後會沒有。真到了那時,會死很多人,您會付出很大的代價。“

“呵呵,您這般為朕著想,真是讓朕感動。卻不知,您到底是擔心朕的安危,還是怕朕死了,您打拼多年的基業就毀於一旦了?”青年冷笑道。

男子頓了頓,微笑道:“王上,您在說什麽呢。臣是臣,君是君,臣為君分憂,乃是天道。”

嬴政哈哈大笑,笑得翻滾在塵埃裏,笑聲久久沒有停息。發冠滾落在地,發絲傾瀉在腰間,雜進紅塵間。

男子搖搖頭,留下一句:“王上,請節哀。”便出了院子。

在地上撒潑的秦王忽地仰起頭,冰冷的目光透過發絲狠狠地刺向那道背影,“好一個天道!你最好一輩子都不要出錯,否則,出錯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

身影依舊在走著,一步不停。

門外的小麻子抱著貓,沒敢看人,矮身鉆進宮門。

“你還敢回來?為什麽不跟著你的主人一起滾?你要留下來幹什麽?是要在我的飯食裏下毒還是夜半把利斧劈在我的腦袋上?”青年冷言嘲諷,緩緩掙起。

青年站得歪斜,勾著脖子,兩只眼寒星閃爍。整個人宛如一只吐著信子的毒蛇,等待著將獵物吞下肚腹。

瘦巴巴的青年搖搖頭,蹲下身溫柔地放下貓,然後放下曲起的右腿,跪倒在地,腦袋緊緊貼著地,“不,您才是小的的主人,這一點,只要您還是王上,就不會變。”

能把不忠心說得那麽理直氣壯古今以來,恐怕也只有這位小麻子了。

“你忠於王位,而不是呂不韋?”青年問道。

小麻子擡起頭,誠懇道:“是的,王上,小的發誓,這一切都是真心的。對小的而言,人都是虛的,而小的,比較喜歡實在的東西。”

接下來他講述了一個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趙國的都城邯鄲,城外的亂葬崗忽然多了條死屍。

那條死屍渾身上下只有一張漂亮的臉還算完好,其他地方都潰爛成汙泥,不停地流淌出濁夜。

死屍不著寸縷,生時是何模樣,死後便是什麽模樣。裹著屍體的只有一張破爛的發臭的草席,由兩個幹瘦的龜奴提著,從城裏的青樓“妙妙館”一路到了城外的亂葬崗。

運輸的人絲毫沒有尊重死者的意思,隨意地晃蕩著。

屍體體內的膿水一晃之下順著破口流出,浸透了草席,在陽光下烘出熱腥的臭氣。

兩個大漢嫌棄地捂住鼻子疾步快走,到了亂葬崗將屍體隨便一丟就跑了。

一路跟著跑來的小孩站在石堆上,瞧著母親從草席裏滾出,坦蕩地趴在臟汙裏。

“婊砸養的!”一個大漢掩著鼻子跑出,被屍體臭氣熏壞的脾氣一見小孩就噴了出來,趕著人飛起一腳把小孩踹進屍坑方揚長而去。

小孩滾下坡,撞在石頭上,額頭磕出一臉血,痛得小孩只掉眼淚。

小孩哭著跑到娘身邊,一遍遍叫著,“娘,膏兒好痛!你起來呀!”

死屍當然沒法回應,靜靜地躺著。唯一響應的只有此地的螞蟻,一只挨著一只,組成軍陣爬上屍體兢兢業業地搬卸,直到把人搬成一具白骨。

小孩怔怔地瞧著娘被蟻群淹沒,許久沒反應過來。等他反應過來去驅趕螞蟻時,自己又被咬出老大一個包,又哭了起來。

直到哭得喘不過氣,死屍還沒醒來。

之後陸陸續續還有人搬來屍體亂拋,瞧見坑底嚎哭的小孩哈哈大笑,“雜種,你的婊老娘死啦!叫破嗓子也沒用!”

小孩茫茫然不知死是什麽意思,呆在坑底。

天快黑的時候,坑口亮起一對對綠瑩瑩的眼,猩紅的舌頭耷拉出黑色的長嘴,滴答滴答地流著唾液。

“汪汪!”一只野狗率先沖下,撲向呆坐在地上的小孩。

小孩本能地害怕起來,焦心地看向娘,“娘!膏兒先去了,等會兒再回來!”

惡犬攆著小孩跑到城門口,在人身上咬了七八口還沒把人咬下,瞧著對方跑向有人的地方只好垂著頭返回,撲向新鮮的屍體。

小孩兒被狗咬後,發了很多天的燒,成日沒有力氣,只能游離在街道乞討,討不到東西就撿垃圾吃,撿不到垃圾就喝溝渠裏的汙水填肚子。

病得最厲害的時候,整個人倒在地上,動彈不得,五觀都失去了,什麽也感知不到。

小孩還想著他的娘,咬著牙不肯死。捱過那夜,小孩奇跡般的痊愈了。

身體輕盈起來,帶著小孩跑向亂葬崗。

在那裏,原來的地方,小孩只看到了一具啃得幹幹凈凈的白骨。

頭骨上還剩著頭發,小孩認得那是他的娘的頭發,也就知道這具白骨就是他的娘。

小孩終於知道,死是什麽了。死就是再也不會起來的意思,人死了,就會變成不會說話的白骨。

小孩用手刨來土蓋住屍體後,帶著一雙血肉模糊的手回到舊地。

那裏的人個個都罵他是婊砸養的,都踢他,打他,可他只能回去,他只知道去那兒的路。

那時小孩不過三四歲,而已。

之後小孩學會偷東西,被抓住了就被人按在墻上打得半死。打完後,小孩痛定思痛,發誓下回一定要跑得更快。

小孩什麽都偷,有時還會搶東西。有回他搶劫了一位拄著拐杖的白發老頭,對方文質彬彬,文雅地罵他:“小兔崽子,青天白日搶人東西,你有沒有愛人之心?有沒有羞恥?”

那時小孩已經七歲了,瘦得像骷髏,腰身緊緊捆著一根麻繩。

小孩就指了指被麻繩捆著的肚子,嘻嘻笑著,“什麽狗屁東西?老子只信肚子!肚子飽了,比什麽都重要!”

一位商人正巧路過小巷,聞言停了下來。

小孩一臉戒備地瞪著來人,擔心對方要叫人來打他。

但對方只遞來一串刀幣,“這些,夠不夠買下你?跟了我,你就不會挨餓。”

小孩搶過錢狠狠咬了上去,確定那玩意貨真價實才點點頭,這樁交易便完成了。

那天後,趙膏就成了呂不韋許多奴隸中的一個,又在幾年後轉送給了嬴政。

說完這個故事,青年笑起來,指著自己的肚子,“真的,王上,誰能讓小的吃飽飯,小的就信誰。”

“哼,呂不韋富可敵國,難道他餵不飽你?”嬴政臉色還是很難看,但神色已經緩和了許多。

小麻子慢條斯理地點點頭又搖搖頭,“呂公當然餵得飽小的,只是,小的擔心這碗早晚有一天會被打破,到了那天小的又要餓肚子了。這樣算來,還是跟著王上保險,至少可以一輩子吃飽。”

“哦?你怎麽知道,那碗會破?”青年提起興趣來。

幹巴巴的青年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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