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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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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伏

葉小滿漂浮人間許多年,頭回產生想鯊人的沖動。

系統絲毫沒有知錯的意思,撇下通知便消失了,留下可憐的葉小滿和嬴政面面相覷。

那一瞬間,葉小滿小小的腦瓜湧過無數個想法。

他說話了,萬一嬴政覺得他是妖貓要殺掉他怎麽辦?就算嬴政這個時候不在乎,萬一等他掌權後變卦了怎麽辦?話說回來,如果他要和他說話怎麽辦?那畢竟是未來一統天下的千古帝王,以他那貧瘠的歷史素養,能擔負得起對方的話題嗎?

這般想來,掩藏這個事實才是最明智的選擇。老天不是也給了他機會嗎?嬴政喝醉了酒,肯定不記得這件事,記得也會以為是自己幻聽了。

為了加強這種錯覺,葉小滿清清喉嚨,叫了起來,“喵喵喵喵喵。”

青年露出一個淒慘的笑,沒有戳破,提起一旁的酒壇狠狠灌了許多口酒。灌得太急,酒順著壇口汩汩流出,在地面濺起水花。

葉小滿看得有些害怕,不由得湊到水流邊舔了一舌頭。酒太烈,只喝了一小口便叫貓暈頭轉向不知西東。

許久嬴政才撇下空空如也的酒壇,抱著貓嘻嘻笑,“喵喵喵。”

青年一遍又一遍地學著貓叫,甚至抱著貓轉起圈來。

偶爾說起話來,卻是:“你是人,我是貓!喵喵喵喵喵!”瘋瘋癲癲的,叫人聽著心驚膽戰。

葉小滿本就頭暈眼花,一轉之下愈發暴躁,便是心疼也顧不上了,忍不住叫起來,“放我下來!你這個醉鬼!”

酒醉的嬴政很聽話,乖乖地轉著圈轉到床前,將貓甩到被子上。

貓四腳朝天,尚未來得及翻個身,肚子上忽然壓上一個重重的東西,青年居然把他當枕頭用了!

青年的長發飛出幾縷在貓鼻下逗弄,逼得貓肚子裏脹起一個巨大的噴嚏,急著要爆炸。

葉小滿急得滿頭大汗,脹氣沖到喉嚨口,生生將貓的黃臉逼成綠臉。貓立刻伸出四爪貼在人身上,使出吃奶的勁去推。

青年閉著眼,似乎睡著了。但他還在說話,“驅呂,娘回。”

話語的聲音越來越輕,最終消失不見。貓成功地脫離了那個沈重的腦袋,只是換上了一雙有力的臂膀,身後緊緊貼著青年寬闊的胸膛,蒸騰而起的熱氣霸道地將貓身裹挾。

貓張開嘴,輕輕地打了個噴嚏。

葉小滿並不知道呂不韋被驅逐後那個溫柔的女人會不會回來,但那時他對此充滿了期待。

貓想了一會兒就睡著了。在夢裏,他們又回到了趙國。他和小孩練完劍回家,趙姬正在廚房忙活,聽見聲響便笑著走出,遞給小孩一碗清水,替小孩擦去額頭的熱汗。葉小滿的嘴也沒有閑著,放著女子遞來的一條鹹魚幹。

第二天的時候,青年還是郁郁寡歡,連候在門外的少年都看出哥哥的不高興來。

那時的成蟜已經十一歲,個子卻直逼嬴政,身材壯實,雛虎已隱隱有猛虎之勢。少年迎著風站立,春風滿面。他不久前拜了武師,成日穿著幹練的玄色勁裝,腰間懸著長劍。

這長劍並不是說背就能背的,經過了許多坎坷。少年那時剛過十歲生辰,嬴政說他該去練武了,秦國的男兒沒有不會武的。

小孩點頭沒幾天,秦王便送來一把精美的佩劍。

劍鞘雕著繁密的獸紋,劍格的蛟口吐出如水的劍刃。這把劍出自秦國奇人之手,有一個很霸氣的名字——吞泉。這兩個字就刻在劍鍔處,輝映著劍光。

這把劍一出鞘,小孩便喜歡得不行,立刻背在身上,歡歡喜喜地跑去展示給嬴政看。

結果人還沒靠近嬴政念書的“勤學閣”,就被撲來的守衛抓住,押到了牢獄裏。

嬴政正奇怪那天小孩怎麽沒出現,迎面便走來了七八個大臣。

當中站著身材寬厚的呂不韋,說話的卻是其他隨行的官。

他們瞧見嬴政,當即撲倒在對方腳下,義憤填膺連連,“王上!您看看公子成蟜那橫樣!居然光明正大地攜劍強闖您的勤學閣,意圖殺害您!其罪當誅!”

呂不韋默默地站在他們身後,意味深長地朝秦王笑了笑。

成蟜,天生就是王的敵人,本不該活著。

嬴政一瞬間便想到是自己害了弟弟,臉色大變。

那之後,嬴政把人從牢獄拉了回來,下詔允許公子成蟜攜劍出行。

少年心有餘悸,過了很久才敢摸那把劍。呂不韋沒有說什麽,只是很深很深地看了年幼的秦王一眼。

現在,少年帶著劍,翹首盼望著他的王上哥哥早點兒下課,然後展示他最新習得的劍法。

嬴政一出閣子,整個人就被守候已久的少年看了個對穿。青年眉眼中的愁悶立即被發現。

成蟜乖巧地跟著嬴政慢慢地走到他們游戲的地方,直到四下無人才問道:“哥哥,你今天好像有點不高興。是不是那夫子又在為難你?我去拔光他的胡子!”

嬴政摸著懷裏的葉小滿,低頭道:“餓虎在側,衣食難安。”

小劍士歪著腦袋,不大明白警衛森嚴的王宮怎麽會有猛虎,只道王兄是做了噩夢,當即唰地拔出長劍,揮斥方遒,豪氣幹雲道:“哥哥莫怕,我會保護你!那壞老虎要是敢欺負你,我就一劍刺死它!”

撫摸貓毛的手停了停,又繼續動起來,只是平緩了許多。嬴政擡起頭,眼裏多了幾分笑意,“那老虎厲害得緊,便是我也拿它沒辦法,你又怎麽辦呢?”

成蟜大笑,“現在拿它沒辦法,不代表以後不行。我們一天天長大,劍術一天比一天強;那老虎一天天衰老,一天比一天弱。誰說到了以後我們不能打死它呢?”

“好,好!不愧是父親的孩子,不愧是朕的弟弟!”嬴政也大笑起來,伸出一只拳頭,“那我們結下約定,以後一起打敗那只老虎!”

“一言為定!”少年也伸出拳頭,兩只拳頭重重碰在一起。

那之後,嬴政看上去和平時沒有什麽區別。依舊上朝時被群臣的兇悍驚得坐立難安,到夫子那聽學也總是開小差。

呂不韋看著淳樸的青年坐在龍椅上臉色微變的模樣,心裏十分放心,面上還是要嘆息幾回的。

下完朝,丞相大人會諄諄教誨年輕的王上,“王上天資聰穎,當勤學以圖進,莫要貪玩誤了時光。書到用時方恨少,沒有才學以後您又該如何治國?儀態呢,也要註意些,一個王上,被臣子嚇得一動不敢動像什麽樣子?”

青年總是露出依戀的小鹿似的目光,羞澀道:“這不是還有仲父您嗎?”

呂不韋搖搖頭:“王上,臣總會老的,幫不了您太久。”

秦王嚴肅地點點頭,“朕知曉了。”

但嚴肅了幾天立刻又故覆萌態,宰相大人只好嘆氣,由著人去了。

他不會註意到,當他搟旋於群臣紛爭時,高處有一雙眼靜靜地觀摩他的行為,默默地分析其中蘊含的道理並記下。

在夫子處懶洋洋的青年回到寢殿,門一關便變了模樣,褪下疏懶的筋骨,拿起磨得晶亮的利劍,劍舞得密不透風,疾進如電。

葉小滿那時就窩在高臺的桌案,呆呆地瞧著青年舞劍。那模樣可真是美,這種美帶著撕碎一切的鋒利,美得驚心動魄。

不變的是,練完劍的青年還是會抱起貓細細地撫摸,時而說著話。

青年嬴政的聲音介於成年人和少年之間,低沈中激湧著年輕人磅礴的力量,具有一種勾人心魄的強力。

一見青年要說話,葉小滿總是要提起十二分心思,生怕一下子就被勾得說出話來。畢竟嬴政自那之後幾乎不喝酒,每天的頭腦都很清醒,萬一說話被發現……

那一定會發生不妙的事情,葉小滿想到。

見貓總是閉著眼,青年也不惱,繼續細細地說著話。

這叫路過的小麻子見了心裏汗毛直豎,以為主子發瘋了。正常人哪裏會成日抱著個貓兒說話?

待人一臉驚訝地離開,坐於高臺的青年擡起眼,眼中滿是寒意。

這個人是呂不韋放進來的,指不定就是個諜子。嬴政不至於殺了他,畢竟當初護送他闖秦宮他也出了很大一份力;但任何人都不會喜歡眼前有個密探成日晃來晃去,嬴政不想打草驚蛇,一直在找一個完美的理由預備把人驅逐出去。

我們記得,宮裏還有一位華陽夫人。雖然秦宮已經成為趙姬和呂不韋的天下,但他們都拿這位老人沒有辦法。

只有時間能打敗她。這個女人一死,楚國在這片土地就沒了根系,贏政的王位就不會動搖,背後的控線人就不會不安。

嬴政二十歲的時候,本到了加冠的年紀,但趙姬也好,仲父也好,誰也沒有提這件事,都默認了小孩永遠不會長大。

嬴政去問的時候,呂不韋說:“政事太多,改日吧。”

趙姬低著頭,“在娘眼裏,政兒還小呢。”

青年恭敬著躬身退出殿門,目光一掀,謙良盡褪,寒意迸發。

誰都想不到,宮裏還有一人記得青年的加冠禮。

那時嬴政回到寢殿,屋裏蹲著一個黑衣人。黑色的人隱在漆黑的殿堂,一時倒真看不出。在這一段時間裏,黑衣人有充足的時間發動襲擊將人殺死。

想到此處,年輕的秦王後怕不已,但面上還保持著冷靜。

見殿主回來,黑衣人開門見山,“王上,華陽老太後請您過去一趟。她說,您可以不來,她可以不等。”

“你是誰?”嬴政忽的起了興趣。

“回王上,在下墨冰臺,無名。”黑衣人道。

嬴政跟著人穿過少有人知曉的小道進入華陽夫人所在的宮殿。

暑熱正盛,苦蟬哀鳴。夏木深深,罩下一片綠蔭。樹下放著一張躺椅,華陽夫人就躺在上面。

兩代人過去了,美人的頭發也白了。

歲月似乎磨去了那人的鋒利,嬴政居然從老人的面目上看出了慈祥與安寧。

那時的華陽夫人的確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乖乖地躺在椅子上,眼睛閉著,呼吸悠長平緩,正如普通人家的老太太一樣,在睡覺。

無名見怪不怪,帶著歉意沖青年點了點頭便走向躺椅,附耳將人叫醒。

許久人才醒,瞧見院中站著的青年,老太太的眼裏居然還出現了幾分迷茫,似乎忘記了自己曾經召了這人來似的。

無名又附耳講了一通,老人點點頭,眼中的迷茫終於褪去。

看著這位昔日的敵人,現在的老人,嬴政心裏百感交集,只能嘆息時光的殘忍。

華陽夫人看著青年,第一回露出笑容,“恭喜你,孩子,你到了成人的年紀,很快就是一個大人了。”

嬴政只覺這句話滿是諷刺。事實上,這句話適用於任何一個二十歲弱冠年的青年,卻獨獨不適用於嬴政。

他還在堅硬的厚殼中,若想成長,必然要打破那層殼。

華陽夫人送來了一柄匕首。

她說:“我年紀大了,總是記不住事。而且也快要死了,霓兒性子軟弱,這東西我交給她就是在害她。所以我要把它交給你,交給我們大秦的王。”

嬴政問:“什麽東西?”

老人拍拍手,四面悄然冒出一排黑衣人。誰也不知道他們怎麽來的,仿佛一陣霧氣似的,一瞬間就蘊在了天地裏。

無名走上前來,下跪向青年獻上一件物事。

手繭中躺著一枚墨色玉玨,系著一端紅纓。

“這是墨冰印,誰擁有它,便是墨冰臺的主人。你敢收下嗎?”華陽夫人問。

墨冰臺,來去無聲,再適合用來潛藏不過了。

青年抑下心中的激動,冷靜道:“你有什麽想要的?”

老人微微一笑,“我要你保下我的孫兒成蟜,讓他一生平安。”

“就這些,信不信由你。”老人說完就躺了回去,閉上了眼。

青年呼了口氣,許久才舒開手。掌心的墨玉吸了青年的汗,愈發溫潤晶瑩,紅纓鮮艷如血。

青年離開的時候,墨冰臺便如同霧氣一般消失,化為風兒跟在青年身邊。

老人還在睡覺,只是嘴角藏著一抹笑,“呂不韋,這份好禮,你好好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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