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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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葉小滿都會記得那個下午。

那時正值盛夏,午後的趙王城熱得空氣都卷起了熱浪,太陽就明晃晃地站在他的頭頂,刺得他不敢擡頭。低著頭,滿頭的汗水就撲通撲通地掉了下來,掉在他的臉上,糊得他睜不開眼。

是的,那時他還是只貓,毛的毛孔自然沒人那麽多,流起汗來也不會那麽誇張,仿佛瀑布似的,叫人擔心一場汗後人就要脫水成一塊蒲草一樣的扁幹。

汗水是抱著他的趙政的,可誰也沒法抽空去料理那些汗水,眼前的危險顯然更需要關註。

依舊是虎賁閣院子中央的那片競技場,只不過中間負責分塊的木墻被悉數撤下,留中心一塊五百多平方米的空間。這並不是一個多耗費時間精力的工程,設計之初設計者便獨具匠心將巨大厚重的木墻制造成拼合式的,利用墨家奇技一線牽,一種類似於榫卯的結構將木墻碎片們連接在一處。

設計之精巧,再加上虎賁閣仆役的熟練經驗,一項有些龐大的工程只用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完成了。長得看不見尾巴的車隊一輛輛地進入競技場,滿載完木墻便從另一側離開了;身後的馬車立刻接上,然後又循著前一輛馬車的車轍印離開。這樣做使得這條長龍始終沒有斷去。

當第一輛馬車再次卸完貨再次奔上搬運的隊伍,長龍便成了一個可無限循環的大圈。若是站在高空看,會覺得這些馬車很像一圈竈馬,背著厚厚的殼子,傻傻地繞著一個圈兒急匆匆地奔走。也許我們看不見馬車延伸出的那堆密而多的腿,但也許會自動給它們加上去。

仆役們勞作的時候,高臺上起了些煙塵。公子們便在仆從的簇擁下打車到附近一所武後莊園,坐在早已鋪好的涼席間喝著清茶談天說地,跪著的宮奴便勤勤懇懇地揮舞著比人還大的扇子給公子們吹涼。

趙玉和趙厚沒有心思和太子一樣端坐在席子上和文學侍從聊什麽史書典籍,他們氣呼呼地躺在鋪子上,自由地舒張手腳,整個人呈現出一個“大”字的模樣。肌肉護理專業的武士跪在身側,恭敬地捧起那尊貴的身體,替他們消減早上的疲憊和緊張。

在多方努力下,下午的跑馬會很順利地開始了。

那些質子也終於派上了用場,被帶到盤空的場中央,然後被撇下。他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四處張望,最後看到從開口湧出的數十只高頭駿馬。

打頭的兩匹神駿,一紅一黑,分別坐著兩個滿臉貴氣的華服公子,依舊上午那身騎射服,只是手上多了把大弓,鞍上的機關處綁上了滿滿一匣羽箭。

這兩人當然是趙國二公子趙玉和留是侯幼子趙厚。

至於趙偃,他自覺天生良善,不願做驅馬踏人以及射箭殺人的勾當,便優雅地坐在仆役們拉出的頂棚下,端著茶盞,時而聊幾句名家詩篇,時而分出幾眼看看兩個弟弟的荒唐模樣。

兩位光彩照人的公子之後是二十名少年武士,最大的不過十七歲。少年往往唇紅齒白,面頰白皙細膩,留著適量的劉海,額間綁著一尺多長的鮮紅抹額,配上他們那身雪白的騎射裝頗有驚鴻照影的驚艷感。

他們沒有配備弓箭,任務是驅趕獵物們,將人圍成團方便他們的主子集中圍殺。當然,這是中場要做的事情。在這之前,公子們精力充沛,喜愛追著人,他們要做的則是跟在其後,大聲叫嚷,替主子們壯大勢力。

公子和他們的仆從都是很美的物事,但這種美卻要給人帶去可怕的死亡,所以獵物們是沒法去欣賞的。

他們一個個嚇得臉色煞白,膽子小的已然兩眼一翻昏死過去;敏感的便撲通一聲跌坐在地嚎啕大哭;聰明的則跪在地上大聲懇求,“公子!我們的國家把我們送來也是為了友誼的考慮,您這樣做,傳出去,對我們二國的關系影響多不好啊!何況我們老老實實,從未做過對不起您的事情!饒我們一條命吧!”

在馬蹄和弓箭到頭的緊急情況下還能流暢地說出這些話的人,多少有些做有為君王的潛質。可惜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是自古便有的道理,聰明人遇到聽不進話的莽夫也只有白說的命。所以我們看到現實中的偉人英雄少並不用嘆息人類之智慧雲雲,很有可能大量的聰明人都被莽夫給抹除了。

對於獵物們的話語,趙玉自有一套他的說辭。橙衣的公子指了指旁邊趙厚那只被咬去一塊的耳朵,嚴厲道:“你們做錯了什麽?你們錯了太多!我這位堂弟的耳朵便是拜你們其中一位所賜!你們遠道而來,我大趙好吃好喝好住地以賓客之禮待你們,你們便是這樣回報的!今天你們敢咬他的耳朵,明天就敢將我信宮掀個天翻地覆!不叫你們付出點代價,你們擺正不了自己的位置!”

“誰傷了您?”昏倒的,哭號的,理智的,都焦急地問了起來。

趙玉嘴角彎了彎,緩緩伸出手。

順著那只華貴的手,眾人將目光投註在站在邊側的趙政身上。

少年懷裏抱著貓,左手邊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的青衣女人,右手邊是一個身形欣長的白衣青年。

望見左鄰右舍刺來的怨毒目光,姬丹上前一步,張開廣袖,好像一只大白蝴蝶,攔下所有視線。

趙姬將人摟在懷裏,也瞪了回去。

瞧見漸漸圍過去的人群,趙玉撇了撇嘴,大喝道:“他是我的獵物!你們也是獵物,別想著借殺了他來討好我,你們該做的就是跑,跑得慢的,就是這個下場!”

話音剛落,弓弦一響,箭矢破空而出。離少年最近的那位倒黴鬼一瞬間便被穿顱而過,破布一般地跌往一邊,還滾了幾圈,中箭的頭沒法轉,在身子的帶動下脖子扭了好幾圈,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幾道清脆的斷骨聲。

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瘋了似的往邊緣跑去。猶如湖面掉入巨石,人群炸了起來,一時所有人都狂叫著奔跑起來。

二趙仰天大笑,互相看向對方。

“老厚,我們這次就來看看,誰殺的人多。”趙玉微笑道。

“好!”趙厚獰笑一聲,舉起手中馬鞭狠抽馬臀,“現在開始!”

駿馬長嘶人立,下一刻便沖向人群。弓弦未至,馬蹄便將人踏在蹄下,踩得人流血三升,腹腔像塊爛麻袋似的癟了下去。

但這樣死的一般還要活一段時間,馬蹄離開他們時,他們的眼睛還睜著,嘴裏還叫著痛。

弓箭若至,還得看各人運氣。運氣好的一矢中的,當即死亡;運氣糟的被射中四肢腹腔,就得繼續逃命,要麽捂著傷口疾跑,要麽拖著傷腿淒慘地挪著走,這樣的人一般是被踏死的。

駿馬跑了不到五十米,地上已密密地鋪了一層的屍體,扁扁的一層,曝曬在烈陽底下。

趙政三人一貓還在跑,趙玉殺了二十人,心裏覺得無趣,索性直接追著最終的獵物去殺。

眼前的弓箭已掛上弦,趙政轉頭將貓塞給姬丹,自己往另一側跑了去。

趙玉果然調轉馬頭,朝著少年沖去。

縱馬間,弓箭依舊一刻不停,為少年旁邊的人帶去死亡的黑暗,有時還擦著少年的頭皮飛過,但始終不瞄準少年的身體。

趙玉要的,是將人一點一點地踏死。

他要這人痛不欲生,痛得屎尿齊流,跪倒在他腳邊,涕泗橫流可憐兮兮地求他。待那身傲骨斷去,他便將這賤人丟給仆從,讓他享受享受被群馬踏死的滋味。

少年只聽得耳邊風聲呼嘯,時而有慘叫響起,身後要命的馬蹄聲越來越響。

這不是好兆頭,必須要想出解決的法子。可身在異國,他又該如何逃脫?便是熬過今天的劫難,明日又如何?

他只能不停地跑,努力多活哪怕一秒。

但今日他顯然不大走運,狂奔間旁邊忽然撲來一具翻滾的屍體,一把將人絆倒。

趙玉回頭看了看,趙厚停住了馬,舉起弓箭沖人笑了笑。

趙厚大笑一聲,驅趕馬揚起前身朝人踏去。

少年倒在地上,心裏響起一聲嘆息。

“阿政!快跑!”前方忽然響起一聲大喝,少年吃了一驚,擡眼一看,眼前忽然出現一只大白蝴蝶,張開了翅膀擋在他的身前。

姬丹從未發現自己居然這麽能跑,成功地在千鈞一發之際從數十米外撲來,保住了小孩。馬蹄高揚,近在眼前。青年腿不自覺地打起了抖,臉色煞白,但要叫他讓開,卻是恕不從命!

趙政自幼要強,從不輕易流淚,此時卻滴下淚水。他習慣於判斷,然後預判,在他的眼裏的世界往往不是現在,而是未來。而現在,他已經“看”到了死去的,被踩成肉泥的姬大哥。

“哼!這麽想死,那就成全你!”眼前冷不丁閃出個人,教人嚇了一跳,趙玉看清來者只是那個慫包燕人,很快恢覆冷靜,狂笑起來。

“住手!住手!”一瞬間四面八方響起三聲,一道聲音來自身後的趙政,一道來自遠方抱著貓的趙姬,還有一聲來自何處?

那道聲音從天而降,裹挾著俊烈的風聲,在馬蹄離人臉還差半肘距離時接近了白馬。

兩只大手托起馬胸往外一撥,瞬間便使軌跡偏轉開去。

馬兒嘶鳴,在巨力的沖擊下跪倒在地,兩條前腿在清脆的“哢嚓”聲中,登時斷成兩截,連著皮癱在杵在地上。

沖擊持續著,馬臀翻起,將馬上的公子也掀翻在地,重重地滾了幾圈,摔得灰頭土臉。

“誰!”公子蒙塵,自當怒罵。但當看到來者的臉時氣勢登時消去,只得灰溜溜地爬起來,勾著頭,“師父。”

來者系一男子,中年模樣,須發半百,眼神炯炯,有龍虎氣。身形高大,短衣長褲,腰間紮著條白布,一看便是個練武的好把式。

此人名為趙國第一劍客蘇平,入居趙王人才檔案天字一號庫,負責教習公子武術有五年。

“師父,為什麽!他是秦國人!”趙玉終於反應過來眼前的荒誕,他的師父,他們趙國的客卿,居然幫秦國人!

蘇平很平靜,帶來一個消息——嬴政之父秦異人近日登上太子位,極有可能是強秦未來的王。趙王為表兩國情誼,決定互送異人之子以及趙姬入秦。

“他?!”趙玉瞪著地上那可恨的賤人,渾身顫抖起來,氣的。

“公子,請你放人。王上已經知道你今天的行為,他很不高興。”劍客無情,話語冷漠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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