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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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道,人人皆知。

悟道,卻非人人皆有資質。

但總有人以“道”之名,故弄玄虛,為自己牟取利益。

林修的父親,林濟世,那個深受鎮民信任的陰陽先生,就是這樣的人。

自幼生長在所謂“道”家的家庭中,林修對“道”不屑一顧。

特別是林濟世將五花大綁的陳靈雨交給自己看管,說要將建造高塔,將她“獻祭”給龍王時,林修心中的秤砣終於徹底壓向一邊。

不同於這個年紀的其他女孩,陳靈雨不愛說話,一舉一動都慌張倉促。林修無奈,把她安置在和自己臨近的偏房。

可他不過是休憩了一盞茶的功夫,陳靈雨就不見了。

他循著動靜來到柴房,恰好看到林濟世把陳靈雨推倒在沾滿泥汙的地上,而面對此情此景,陳靈雨毫無反應,空洞的眼睛就那樣睜著,似乎沒有看這世界上任何東西。

來不及多想,他沖進柴房,在悲劇發生前帶走了陳靈雨。

“林修。”林濟世的聲音冰冷地回蕩在空曠狹小的柴房內。

感受著林修溫暖的體溫,陳靈雨似乎才開始害怕,後知後覺地伏在他懷裏小聲哭起來。

林修按捺不住,高聲質問道:“你到底怎樣才能收手?”

林濟世對此不屑一顧:“反正她是將死之人。”

林修沒再說一句話,只是把陳靈雨帶到了自己的書房,為她換了件幹凈的衣裳。

“你和他不一樣。”陳靈雨突然說道。

拿著梳子的手在袖子裏顫抖著,林修問道:“什麽意思?”

“你不是欺騙鎮民的壞人。”陳靈雨又說。

林修沈默了。

很久以前,林濟世就和他說,當年他初來這個村子,用一把辰砂混著靈綃,倒入村口的荒山腳下,靈綃卷著塵土騰空而起,在火光中泛起血色的濃霧。

這不過是江湖術士都熟知的小把戲,但在閉塞小鎮的鎮民不知道。

林濟世故弄玄虛地說這是“鬼火夜襲”,若是不加以壓制,會給鎮子帶來前所未有的災難。

鎮民大驚,家家戶戶都拿了米面糧油,跪求他“作法”驅除了鬼怪,而那年恰逢天時地利,小鎮的莊稼大豐收,鎮民便認為是林濟世的功勞,此後便對他深信不疑。

“看吧,讓一群愚蠢的人成為最虔誠的信徒,就是這麽簡單。”林濟世曾這樣對林修說。

可林修不這麽認為。

他認為父親仗著村民的信任,胡言亂語,胡作非為,辜負了這份深信。

“你要對自己說的話負責任。”林修曾這樣告誡他父親。

可他林濟世不以為然,轉眼就將旱災的責任推給了陳靈雨,這個被他曾經的一句“兇煞之命”而顛沛流離多年的可憐女孩。

而在陳靈雨成為眾矢之的,被欺淩被辱罵的當天,父親卻拿著幾袋米面笑盈盈地放進廚房。

面對此情此景,林修只覺得諷刺。

林濟世是深受鎮民愛戴的“半仙”,即使鎮子大旱,他只要拂塵一揮,掐指一算,隨口一謅,就能獲得糧食這種豐厚的報酬。

總而言之,天災人禍的後果,總輪不到他們來承擔。

至少,他們能靠著欺騙鎮民而無功受祿,活到最後。

想到這,林修心中的念頭愈發強烈,陳靈雨的話無異於幫他點了一把火。

他冷笑,指甲將皮膚恰出血絲來:“我是和他不一樣,可那又怎樣呢?我連自己的母親都救不了。”

陳靈雨看著他,平靜地說道:“我記得她,有一年鎮裏發水災,你父親說是你母親命格不好惹來的災難,把她綁在石頭上沈入河裏了。”

如此殘酷的真相被寥寥數語輕松帶過,林修只覺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他對這段過往深刻到永生難忘。

他記得那時家裏沒糧食了,林濟世覺得這種情況下說誰是災星都會被質疑,除非……說自己的親人。

於是他將陪伴自己多年的妻子“獻祭”了出去,得到了糧食茍且偷生。

而母親死後,洪水持續了半月才消退。

鎮民卻大受感動,認為林濟世“大義滅親”,便對他的能力愈發深信不疑。

林修從不堪回首的往事中回過神來,看著站在自己身前的陳靈雨,問道:“你想活下去嗎?”

“活下去有什麽用呢?出去繼續被人打被人罵,天天撿餿掉的飯菜吃嗎?”陳靈雨眼神空洞,聲音虛浮,“就這樣吧,活著太累了。”

林修看著她,這個被父親用只言片語便毀掉的女孩。

他知道,被毀掉的不止一個陳靈雨,還有好多好多人,他們都是被孤立或被驅逐出家,又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

林濟世之所以挑這類人下手,就是怕引起爭議,地位不保。

而對孤兒和沒有人關心的人下手,就不會有人抗議了。

林修喉嚨一緊,又說道:“那就逃出鎮子,去外面的世界生活。”

這回,陳靈雨的眼睛亮了起來:“外面……會有人關心我,愛我嗎?”

這個問題,林修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但他還是說道:“會的,外面的世界鳥語花香,春暖花開,你出去了,會過得很幸福。”

陳靈雨又問:“你會和我一起嗎?”

“我嗎……”林修恍惚了片刻,他剛想拒絕,卻看到了陳靈雨眼中稍縱即逝的絕望。

不等他回答,陳靈雨又說:“果然,像我這樣的災星,沒有人愛我,活著只會被討厭和謾罵……”

“我來愛你!”林修慌不擇路地說出這句話,對視著陳靈雨凝著陽光的眸子,一字一句鄭重說道,“有我愛你,好好活下去。”

陳靈雨楞了片刻,似乎是不敢相信,居然有一天,有人對她說“愛”。

而林修的內心卻無比冷靜。

他知道自己不愛陳靈雨,他只是給對方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他對陳靈雨,對母親,對被林濟世害死的那些無辜的人,向來只有愧疚,怎敢遑論愛恨?

他知道自己的這句“我來愛你”有多麽廉價,但只要能讓一個無辜的人活下去,他也心甘情願說出這樣荒謬的謊言。

“我會救你的。”林修承諾。

等陳靈雨回房間後,他在櫃裏了翻找了許久,終於翻出了一小包藥粉。

夜已深,也許是情緒太濃烈,整個手掌都已經冰涼。

林修還記得,這是林濟世在“驅鬼”時,強行逼迫一個小姑娘喝下去的毒藥,不出半柱香的功夫就可以毒發身亡,且無藥可救。

他將這小包藥粉盡數灑在了林濟世的茶壺裏。

第二天一早的太陽照常升起,只是有一個人被永遠留在了晚上。

林修在鎮口的告示欄張貼了父親身患重疾去世的消息,並對鎮民承諾,自己會將祭祀儀式進行到底,只是不再需要任何糧食作為回報。

鎮民都感慨“半仙”的兒子更加憐顧蒼生,爭先恐後將家裏所剩不多的糧食塞進林修的懷裏。

面對鎮民的熱情,林修心裏的愧疚愈發強烈。

他最終還是收下了一些熟的幹糧,回到家後盡數塞進陳靈雨的手裏:“趁熱吃了吧,剩下的包起來拿走,明天祭祀開始,今晚我送你出鎮。”

陳靈雨有些反應不過來:“這麽快就要走了嗎?”

“嗯。”

趁著夜色,林修帶著陳靈雨沿著偏僻的小路一直走,一直到鎮北的荒山。

“沿著這條路一直走,走得越遠越好。”林修對她說完,轉身欲走。

陳靈雨叫住了他:“你為什麽不和我一起走?”

林修想了想,回答道:“我還有些事……我去幫你懲罰曾經欺負你的人,你先走,我會去找你的。”

陳靈雨對這番話深信不疑:“那你一定要來找我。”

“你走遠點,放心走,我會找到你。”林修說完,目送了陳靈雨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山間的濃霧中,這才向著鎮子走回去。

他要回去完成那場荒謬的祭祀,畢竟現在,鎮子裏之所以沒出現因為饑荒而“人吃人”的慘案,就是因為大家把希望寄托於這場祭祀。

他不能亂了民心。

回到家裏時已經天光大亮。

林修叫來幾個鎮民,故弄玄虛地說道:“為了確保祭祀的順利進行,你們只需在正午時分,到距離高塔百米外的距離觀望就好了,切不可靠得太近,以免惹怒了神靈。”

此話一出,全鎮沒有人敢忤逆。

林修只身回到屋裏,看著倒在地上的林濟世,那人嘴角的血跡已經幹涸。

林修掏出手帕將血跡用力拭去,似笑非笑:“在你手刃我母親的那一刻,就該想到會有這一天。”

“意外嗎?父親,你為一個無辜的人選擇的死法,最終要讓你的親生兒子來承擔了。”

“這些年靠著你騙來的糧食活著,我深感愧疚,我太臟了,不配活在這世上,和你一樣。”

說罷,林修起身,換上了一身大紅嫁衣。

蓋頭輕輕扣在頭上,林修將自己的手掌隱匿於寬大的袖子裏。

“好看嗎?這身衣服,是您為陳靈雨親自挑選的呢。”

正午的烈日高懸在天上,襯得大紅嫁衣更加明亮奪目。

林修頂著這一身行頭,一步步走向高塔。

百米開外的距離,幾乎整個鎮子的人都前來圍觀。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只身走入高塔,拾階而上,登臨塔頂時,竟有種一覽眾山小的豁然。

不斷有燥熱的風浮動沈重的蓋頭,林修幹凈英朗的面孔隱匿期間。

手臂輕輕擡起,僵硬的動作卻讓塔下的人以為這是一次莊嚴肅穆的祭祀。

高塔下面是巨大的柴火堆,在如此炎熱幹燥的天氣裏,熊熊的烈火卷著滾燙的濃煙,即使身處塔頂,也能被熏得涕泗橫流。

正午的鐘聲準時響起,林修拂袖,撒下一大把辰砂。

暗紅的顏色像是漫天血霧,在空中洋洋灑灑,卻遲遲不肯落地。

而林修卻在滿目的紅色中,身體輕斜,沿著高塔的邊緣墜落下去。

呼嘯的風被下面的烈火烤得灼熱,他只身墜入巨大的火堆,火焰貪婪燒灼著皮膚,而他身在其間,避無可避。

他死於他父親靜心設置的死法。

足夠驚心動魄,也足夠殘忍。

喧囂的燃燒聲中,他似乎聽見鎮民在歡呼:

“妖女死了!我們的苦日子到頭了!”

“災星終於除了……”

他絕望的閉上眼睛,即使痛苦到無法呼吸,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從前,礙於林濟世的面子,所有人見到他都敬他一聲小神官。

可他想像個正常人。

人人將他奉為神。可他不是神,他是玷汙神的人。

如今,這些骯臟和汙穢終於徹底消失在鎮子裏了。

他只希望鎮民不再被那些歪門邪道所騙,可以安居樂業。

他願意用所有來世的幸福來換。

這是他欠鎮民的祥和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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