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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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色尚早,許謠君便去東山逛了一圈。

東山的山腳下有一大片茶地,灌溉的水沿著水渠源源不斷地流進去,一切看起來尋常無比。

桐娘說過,陳靈雨死後,今年的雨水很足,所以無論鬧鬼鬧得多兇,鎮民都認為陳靈雨本就該死。

可大師兄和自己說的卻是,他夜觀天象,就知道今年雨水定然來勢兇猛,而那時,是祭祀的前三天。

所以降雨與否,和陳靈雨沒有任何關系。

許謠君嘆了口氣,隨意找了棵茶樹,仔細觀察。

茶樹上纏繞著些許藤蔓,不知是什麽植物。

許謠君猜想可能是幻罌草,便揪了幾片植物的葉子,包起來揣進懷裏,準備離開。

頭又開始痛起來,和之前出現幻覺時別無二致。

可是今天她沒有喝桐娘端來的茶。

除了……在茶莊和店裏的小二閑聊時,下意識抿了一口茶。

果然,茶莊的茶也有問題。

許謠君不禁暗罵自己沒腦子,居然在那種時候如此疏忽。

她強忍著頭疼蹲下身來,想著喝的茶水不多,應該過一會就好了,但意識還是越來越模糊,逐漸不辨虛實。

“許姑娘,許姑娘?”花筠的聲音突然從身側響起。

許謠君起身,疑惑道:“書呆子?你怎麽在這。”

“我……不放心你,所以悄悄跟過來了。”花筠說出這句話,有些別扭地低下頭去。

許謠君頭痛欲裂,強烈的痛感提醒著她,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覺。

可知曉幻覺,卻不能消除幻覺。

許謠君無奈,索性偏過頭去,不再看對方。

淡淡的草藥氣息彌散在空氣中,許謠君忍不住嗅了嗅,沒想到在幻覺中,連這些細枝末節都格外清晰。

“這不是幻覺,許姑娘,”花筠看著他,目光澄澈而真摯,“我是真的在你身邊。”

對視上對方的眼眸,許謠君驚呆了。

闊別幾日,卻如隔三秋。

“其實我也挺想你的。”許謠君說道,聲音有些啞。

花筠立刻傾身,想帶給許謠君一個懷抱,卻被許謠君靈活地躲開了。

他有些不理解:“許姑娘?”

“我知道你不是他,”許謠君自嘲地笑了,“都說醫者仁心,他斷不會為了兒女情長,棄整個村子的人於不顧,到這裏來尋我。”

說罷,許謠君擡起頭來,看著眼前的人。即使是幻境,這人的眉眼也如此溫和,一如當初。

可相由心生,所以並不是幻境太真,而是許謠君記得太深。

她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若是花筠願意陪她浪跡天涯,她並不會拒絕花筠的愛意。

可她有她所向往的江湖,花筠也有他想守護的故土。

正所謂魚和熊掌不可兼得,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兩全其美。

“有舍必有得,”許謠君看著面前的人,釋然地笑了,“希望我們都不會後悔曾經的決定。”

不知過了多久,幻覺逐漸減弱,花筠也不知所蹤。

許謠君悵然若失,又如釋重負。擡眼看向周圍,卻發現已經是傍晚了。

金色的夕陽灑在漫山遍野的茶花海上,空氣中也彌漫著茶樹的清香。

腰間的玉佩泛著晚霞的顏色,色澤溫潤,觸感冰涼。

她抿了抿幹澀的唇,對著落日的方向,也是對著心上人的方向,輕聲呢喃: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

許謠君是披著一身星光回到客棧的,桐娘正點著一盞油燈坐在案臺前,單手支著一側臉頰,不安穩地睡著。

夜深露重,睡在這裏容易著涼,許謠君只好將她喚醒。

桐娘揉了揉惺忪地睡眼,一看到許謠君便罵了一句:“你這死丫頭,怎麽才回來!也不看看都什麽時候了!”

許謠君縮了縮脖子:“我……下不為例,倒是姐姐你,快回房休息。”

桐娘這才沒好氣地拂袖離去。

面對此情此景,許謠君只覺得溫暖,她知道桐娘是擔心自己,才在這裏等了那麽久,等到不小心睡著。

回到樓上,發現花蘭還未睡。

許謠君責怪道:“你身體還虛弱,怎麽不早點休息?”

話音未落,又覺得自己在明知故問,便又補充道:“我這麽大個人了,不會有事的,快睡吧。”

被許謠君這麽一鬧,花蘭反倒不困了,盯著許謠君胸前鼓囊囊的東西問道:“這是什麽?”

許謠君把它拿出來:“這是我在茶園裏找到的植物,你看看這是不是你說的幻罌草?”

花蘭謹慎地接過來,只嗅了一下,便皺起眉頭來:“怎麽這麽重的幻罌草味。”

隔著幾層手帕都掩蓋不住幻罌草濃郁的氣息。

拆開一看,果然是幻罌草。

許謠君道:“每株茶樹上都或多或少纏著這東西,所以應該是采茶葉的人沒註意或者嫌麻煩,就把它連帶著茶樹葉子一起擼了。”

花蘭卻有些疑惑:“幻罌草的生長條件極為苛刻,為什麽可以長在茶地裏?”

許謠君蹭了蹭鼻子:“這你問我啊?我又不懂這些。”

花蘭揪了揪許謠君的臉:“笨蛋許姐姐,你明天帶我過去看看不就好了嘛?”

“帶你?過去看看?”許謠君轉過臉去,“不可以,你身體不好,在客棧養病。”

“我想出去走走嘛。”花蘭細聲細氣地求她,尾調微微拉長。

許謠君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在花蘭的小貓眼下妥協了:“那你早上多吃些飯,累了讓我背你走。”

“嗯嗯嗯!”花蘭信誓旦旦地保證。

……

第二天,花蘭睡了個回籠覺,這才跟著許謠君來到東山的茶園。

手指輕輕撚下一簇藤蔓,花蘭仔細觀察了一會:“這不是幻罌草,應該是……幻罌菟絲。”

許謠君忙問:“和幻罌草可有什麽區別?”

花蘭道:“相比於幻罌草,幻罌菟絲的生長環境更為廣泛,致幻作用也更強,但幻罌菟絲中毒,在夜間或昏暗的環境下發作尤為明顯,白日反而較難發病。”

許謠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難怪所有人都說晚上撞鬼……不對,昨天在這裏,我也出現了幻覺。”

昨日,她在幻覺中與花筠重逢了。

花蘭頓了頓,繼續說道:“幻罌菟絲可與辰砂相輔相成,使幻覺更為強烈,在白日發作也不是沒可能……許姐姐可有服用過辰砂?”

許謠君細細回憶了一番:“我在高塔頂端的地面沾了些許辰砂,可能不慎吃進嘴裏一些……就那麽一點也算?”

“算,怎能不算呢,”花蘭道,“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幻罌菟絲,不過據醫術記載,朱砂只是引化作用,哪怕一點點也可以使癥狀加劇十成。”

“這裏的鎮民依賴於用辰砂辟邪,”許謠君皺起眉頭,“所以中了幻罌菟絲的毒而產生幻覺的人,會想到用辰砂辟邪,結果越是辟邪,幻境就越真實,見到的邪祟也越多。”

花蘭頷首:“正是如此。”

“好陰險的計謀。”許謠君道。

可一想到陳靈雨的死,她又覺得是這些鎮民罪有應得。

思路突然豁朗,許謠君眼睛一亮:“是有人想為陳靈雨報仇,所以才設置了這一環扣一環的計謀?”

“很有可能,”花蘭俯下身來,看著水渠裏源源不斷的清水,“那人是將幻罌菟絲的種子灑進了水裏,隨著水流進茶地,幻罌菟絲就會生長出來,攀附在茶樹藤蔓上。”

許謠君沿著水渠的方向看了過去——水渠的水是從附近的河流引過來的。

“我想去上游看看,你在此地等我,遇到什麽時候即使喚我。”

“許姐姐,我和你一起去。”

許謠君楞了片刻,然後蹲下來:“那我背你。”

似乎的確是累了,花蘭順從地趴上去:“辛苦許姐姐了。”

……

溪水潺潺,鳥獸和鳴。

許謠君看著沿途的風景,由衷地感慨:“這裏的景色屬實好看。”

她又想起曾經,腳受傷的時候,花筠也曾這麽背著她,走過蜿蜒崎嶇的山路,踏過荊棘遍布的草叢。

“許姐姐,你心裏想什麽還真是都寫在臉上。”花蘭笑她。

許謠君回過神來,“哼”了一聲:“我想什麽了?”

花蘭伸手撈起許謠君腰間的玉佩,篤定地答道:“你在想它的主人。”

許謠君抿了抿唇:“才沒有,我只是在想青團呢……青團,可好吃了。”

可是青團也是兄長做的呢。花蘭這麽想,卻沒有說出來。

視線停留在溪邊的石堆,花蘭指了指:“許姐姐,我們去那邊看看。”

石堆是人為搭建起來的,石頭圍成一個圈,將裏面的植物包圍起來。

花蘭湊近看了看:“就是幻罌菟絲,這種植物在水裏繁殖能力很強,種子也小,能沿著石頭縫流進水裏,然後被水流裹挾著流向下游,比如茶地。”

許謠君看著這直徑足足有五米的幻罌菟絲石圈瞠目結舌。

“把這些植物拔掉,是不是就可以解決這一切了?”許謠君問道。

“是這樣沒錯,”花蘭道,“不過不拔也無妨。”

許謠君疑惑:“此話怎講?”

“幻罌菟絲活不過秋天,而種它的人將它種在了溪水中間的石縫裏,種子都被溪水沖散了,等秋天枯萎,來年也不會再重新生根發芽。”

許謠君又問:“那茶樹地裏的幻罌菟絲呢?”

花蘭道:“一入秋都會死,即便是落在土裏的種子也會腐爛。”

“哦——”許謠君大手一揮,“那我們就不管了,讓這些鎮民長長教訓也好。”

花蘭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膝蓋:“嗯,不過話說回來,許姐姐,你覺得利用幻罌菟絲來懲罰鎮民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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