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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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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也許是揣了太沈重的心事,第二天一大早,許謠君和花蘭便匆匆起床,簡單挽了發髻便走出門去。

正好瞧見花筠和小鶴從隔壁臥房走出來。

花蘭心裏沈甸甸的,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兄長。”

今天一早,許謠君就把花筠同意她離開的消息告訴了她,所以此刻面對花筠,她有些手足無措。

看著花蘭愈發蒼白的臉色,花筠裝作若無其事,問道:“早上想吃什麽,我去準備早餐。”

花蘭道:“鹹粥就好。”

花筠:“好,吃完飯去集市逛逛,給你們備些遠行的物件。”

花蘭點點頭:“那就有勞兄長了。”

話音未落,小鶴便扯住花蘭的衣角,仰起臉來:“蘭蘭姐姐要走了嗎?去哪裏呀?”

花蘭揉了揉小鶴的頭:“我和你許姐姐想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看看那裏和這個小鎮有什麽不同。”

“哦——”小鶴偏過頭來,童言無忌,“那蘭蘭姐姐什麽時候回來呀?”

花蘭楞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回答。

欲語淚先流。

大概,是此去無歸期了罷。

小鶴的話讓她開始抑制不住地設想,設想有朝一日自己客死異鄉的結局。

而這一日並不會太遠。

當朝講究落葉歸根,可她此去,便是生若浮萍,飄搖無居所。

憂傷在微涼的清晨彌散開來,將她緊緊裹挾,幾乎喘不過氣來。

直到一只溫暖的手搭上自己的肩膀。

許謠君不知何時靠了過來,認真對小鶴說道:“放心吧,你蘭蘭姐姐一定會回來的。”

掌心的溫度異常溫暖,安撫般擴散至全身。花蘭轉過頭去,正好對視上許謠君燦如繁星的目光:“我保證,終有一天會帶你回來。”

雖然這想法很不切實際,花蘭也並未抱有多大希望,但心底的不安和仿徨卻像是瞬間有了歸宿,她一頭紮進許謠君的懷裏,鼻翼扇動著,帶著不易察覺的哭腔:“許姐姐……”

“放心,有我在。”許謠君捋著她的後背以示安撫,同時心裏下定決心,她一定要把花蘭帶回來。

而且,是健健康康地把人帶回來。

這是個十分鄭重的承諾。師父曾說,如果自己沒把握做成一件事情,那就不要向別人輕易許諾什麽,只有確保自己可以做到的時候,才能向別人承諾。

而她作出如此難以實現的承諾,並不是想背離師訓。

她只是想逼自己一把,她必須讓自己竭盡全力,讓花蘭活下去。

畢竟,於外花蘭是救人無數的神醫,赤子之心醫人無數,自己卻無藥可醫,這是多麽的不公平!

於內,許謠君只是覺得花蘭是她的朋友,是她想保護的人,她不想她輕易離開這世間。

見兩人都不說話,小鶴偏頭思索了許久,突然摘下自己脖子上的掛墜,送到許謠君的手中。

許謠君看著手上的物件,是個銀色的平安鎖,上面刻著阿常的名字。

見許謠君有些驚訝,小鶴趕忙解釋道:“這是哥哥留給我的,說可以保我平安,許姐姐帶著它,也一定可以和蘭蘭姐姐一起,平平安安。”

雖然心裏有溫暖又感動,但許謠君還是把它遞還給小鶴:“這是哥哥留給你的,你好生收著吧。”

小鶴固執地把它重新塞回許謠君的手中:“許姐姐,你戴著它吧……其實,我也是想讓哥哥和你們一起去外面看看。”

從前,阿常指著遠處蒼茫的山林,和小鶴一起想象外面的世界:“小鶴,等我們賣蒸餅攢夠了錢,一定要去外面的世界逛一逛,玩一玩!”

每每在那個時候,小鶴就會認認真真地點頭,拍手,和哥哥一起設想離開小鎮後的美好生活。

但其實,他對外面的世界並無太多期待,因為他就是因為饑荒,才流落到這個小鎮的。

只是哥哥願意去遠方,那他便願意跟隨哥哥。有哥哥在的地方就是家,哥哥去哪他就去哪。

只是這願望還未實現,哥哥卻離開了。一想到這猝不及防的分別,小鶴依舊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許謠君明白了小鶴的心情,也就收下了這枚平安鎖。

上面還帶著小鶴的體溫,小小一枚鎖,放在手裏卻是沈甸甸的。

她學著小鶴把平安鎖掛在脖子上,腦海裏不自覺浮現出少年恣意飛揚的目光和義正辭嚴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

為了盡量避免夜間趕路,許謠君決定上午就帶著花蘭離開。

早飯吃得漫長又煎熬。

許謠君眼睜睜看著花筠吃一口飯吃到收碗筷的時間。

而花蘭則悶頭吃飯,眼淚大滴大滴地落在碗裏,輕微地抽噎聲不停地傳來。

不一會,花筠終於撐不下去,向花蘭遞過手帕:“蘭蘭,你若是不願離開……”

“不,我願意。”花蘭接過手帕胡亂擦了擦臉,露出一張笑臉來。

只是眼眶和鼻尖都是紅紅的。

醫館坐落在小鎮西邊,而許謠君順著花蘭的心意,決定向東邊行進。

於是花筠又有了機會為二人送別,可以從城西一路走到城東。

最開始的路程走得很快,四人穿過熱鬧的集市,花筠幾乎是見花蘭和許謠君的目光停留在哪個攤位,就立刻買下那裏的東西。

小鶴拿著又大又紅的糖葫蘆,聲音軟軟地問花蘭:“要不要嘗一個?很甜的。”

許謠君剛想說花蘭不喜歡吃甜的,卻見花蘭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然後笑得眉眼彎彎:“嗯嗯!真甜。”

似乎別離之際,一切都可以遷就,大概是因為太過不舍了吧。

穿過集市後,便裏小鎮東邊不遠了,甚至能看到鎮口的石碑。

也許是察覺到別離即將到來,幾人都不知不覺間放緩了腳步。

一路無言。

最終是許謠君先開口打破了沈默:“對了,蘭蘭,你為什麽想順著東邊走啊?”

花蘭看了看花筠,說道:“我想去岑國看看。”

“人們都傳言,那岑國的皇帝把國家治理的風調雨順,我想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像傳聞那幫政通人和。”

也許她只是不甘心。

那個心狠手辣殺害自己母親的人,怎麽可以把國家治理的那麽好。

又或者,看到殺母仇人把國家治理的那麽好,看著百姓能安居樂業,雖然不能報仇,但她的心裏能有些許慰藉。

……

終於在鎮口停了下來,許謠君牽著花蘭的手,向花筠和小鶴揮了揮,轉身欲走。

“許姑娘。”

許謠君回過頭去,花筠解下腰間的玉佩,輕手輕腳地掛在了她的腰間。

許謠君看了一眼,發現玉佩旁邊多了一個香囊:“這是……”

只看了一眼,花蘭便笑了:“兄長的一番心意,許姐姐你就收著吧。”

可這玉佩是花筠的母親留下的,許謠君自然不肯輕易收下:“心意?此話怎講?”

看著許謠君執意回絕的目光,花筠笑了,語氣尋常:“贈玉意為平安和健康,是希望許姑娘和小妹一路平安,若想久居外面之繁華,也祝願你們能一世安康。”

哦,原來是平安和健康的意思,許謠君便不再介意,大大方方收下了玉佩。

花筠替花蘭理順了被風吹亂的頭發,語氣輕輕悄悄地,仿佛被吹散在風裏:

“許姑娘,小妹,一路珍重。”

花蘭的眼睛瞬間濕潤起來,慌忙轉過身去,拉了許謠君的手就走。

小鶴在身後喊著:“許姐姐,你答應我的,一定要和蘭蘭姐姐一起回來呀——”

聲音很大,驚起了不遠處的山鳥。

許謠君帶著花蘭一路東行,花筠牽著小鶴返回鎮裏。

幾人兩兩背道而行。

誰都沒有回頭。

小鶴看著花筠,怯生生地問道:“花哥哥,你在想什麽?”

花筠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小鶴有沒有學過《洛神賦》?”

小鶴搖了搖頭:“我只會《常棣》,是花哥哥教我的。”

花筠終於回過身去,看著許謠君堅決走向遠方的身影,輕聲呢喃:“無良媒以接歡兮,托微波而通辭。願誠素之先達兮,解玉佩以要之。”

小鶴沒聽懂,問道:“這就是《洛神賦》嗎?”

花筠沈默著點點頭。

《洛神賦》裏,曹植以玉佩相贈洛神,傳達自己的愛慕與情意。

而他贈玉佩給許謠君,也是相同的心意。

只是他無法和許謠君說,他不能成為一心向遠方之人的牽絆。

那些沈默的愛戀,終將掩埋於歲月中,不知重見天日時又是何年。

另一邊,許謠君和花蘭並肩而行,沿路聽著溪水潺潺,蟲鳥和鳴。

腰間的玉佩不停地晃呀晃,第一次戴著這個,許謠君有些不適應,下意識伸手摸索了一番。

溫暖的,細膩的,像極了它曾經的主人。

不知為何,許謠君想到了花筠眉眼溫和的模樣,以及夜空下清澈明亮的目光。

一瞬間生出諸多不舍。

她還是無法坦然面對別離,但一想到遠方有更多她所期待的東西,便又釋懷了。

當初辭別師父時,內心也有諸多不舍,只是現在想想,出來偶爾思念師父,倒也沒有太多傷懷了。

見許謠君走神,花蘭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掌:“許姐姐?”

許謠君回過神來,看著遠處的草長鶯飛,以及充滿未知的來日方長,滿懷希冀地說道:“蘭蘭,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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