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關燈
第16章

看著對方落寞的神情,許謠君哽住了。

沈默許久,她說道:“要不,就讓蘭蘭跟我走吧。”

花筠看向她,眼底寫滿了不可思議。

許謠君從容不迫地繼續說:“既然她留在這裏就是等死,跟我去到外面的世界轉一轉,也許可以遇到神醫,讓她痊愈呢。”

花筠沈默了許久許久,再開口時,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喑啞:“阿常在最後的時間裏,小鶴一直陪著他。”

看著對方眼底的泛起的漣漪,許謠君不動聲色地絞緊了手指。

她知道花筠在顧慮什麽——他怕沒有人能治好花蘭,而花蘭客死異鄉,孤獨寂寞,每逢清明時節,連墳冢都無人打掃。

也或者,他只是想珍惜和自己妹妹相處的,為數不多的時間。

畢竟,那也是他唯一的親人了啊。

“我帶蘭蘭出去……以我的武功定能護她周全,至於能不能找到醫治她的方法……”

花筠的聲音低低地打斷她:“胡鬧。”

見對方如此固執,許謠君急切道:“可這是唯一的機會了,你真的不考慮考慮嗎?。”

“許姑娘,如今蘭蘭舊疾覆發,時日所剩無多,你教我怎能放心讓她走?”

許謠君“啊”了一聲:“蘭蘭她……和你坦白病情的事情了?”

花筠的臉上浮現一抹苦笑:“所以,她舊疾覆發是真的了?”

許謠君:“……”

被套話了,這下可好,該怎麽向蘭蘭交代呢。

似乎看出了許謠君的顧慮,花筠的目光投向花蘭離開的方向,語氣平淡仿佛早已知曉一切:“許姑娘不必糾結,其實對於蘭蘭的身體狀況,在下也早有猜測。”

許謠君頷首,繼而說道:“既然你擔心蘭蘭離開這裏,那為何不同我們一起離開呢?”

花筠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周圍的萬家燈火,一片祥和下,依舊難以掩蓋疫病初過的死氣沈沈。

許謠君恍然大悟,很久才說道:“這裏的確需要你。”

“嗯,”花筠低低地應著,“其實即使我想和你們一起走,蘭蘭也不會同意的。”

擡眼望去,蘭蘭似乎折返回來,和小鶴一起拖著一只還未點亮的孔明燈。

花筠倏地笑了:“其實蘭蘭比我更熱愛這裏,更期盼能守住這裏的一切。”

眼眶和鼻尖一起發酸,許謠君鄭重其事地開口道:“如果你願意把蘭蘭托付給我,我定當竭盡全力,為她爭取一線生機。”

花筠依舊沒有表態,倒是小鶴,一見到許謠君就小跑著抱了過來。

許謠君只好暫時把想說的話拋到腦後,蹲下來回應了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小鶴今天怎麽這樣黏我?”

小鶴借著葳蕤的燈火打量著許謠君,認真說道:“就是突然想起許姐姐剛來小鎮那天,花哥哥背著你,我哥哥主動過去和你打招呼。”

許謠君聞言,稍稍將小鶴抱緊了些。

她大概明白,小鶴說了這麽多,其實只是想哥哥了。

沒有人可以這麽快就適應別離,總會在某個不經意間就無端憶起離人,心底陡然蔓延無邊的落寞和悵然,而這蔓延瘋長的思念卻總叫人無可奈何。

許謠君忍著心中的酸楚,揉了揉小鶴的頭。

另一邊,花蘭和花筠相視一笑,算是釋懷了方才的爭吵。

手足之間,仿佛從來不需要過多言語來辯解。

花蘭把孔明燈舉到眾人面前,說道:“我們去放燈吧。”

花筠接過燈:“孔明燈可以祈福,亦可以將思念送到遠方。”

小鶴轉過頭來,問道:“那哥哥可以聽到我想對他說的話嗎?”

花蘭笑道:“當然能。”

話音剛落,卻見小鶴毫無預兆地哭了。

倒映著燈火與夜色的河畔,滿載思念與祝福的孔明燈冉冉升起,與眾人漸行漸遠,直到與滿天繁星融為一體。

許謠君也學著其他人,虔誠合掌默念著心聲:

希望師父一人在白茗山平安。

希望花蘭能多一點時間看看這萬裏山河。

希望阿常和其他被疫病帶走的人們來生喜樂順遂。

希望……

許謠君突然也有些想哭。

她終於理解了,為什麽在聽說孔明燈可以寄托思念時,小鶴反而哭得更傷心。

也許是因為昔日裏並肩談笑風生的人,忽然像星星般遙不可及,談笑再也得不到回應,寄托的思念也遙遙無期。

說到底,還是因為對天人永隔的不甘與不願。

夏日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燥熱,許謠君挽著花蘭,花筠牽著小鶴,幾人前前後後走在熱鬧的長街。

每個人都懷揣心事,每個人都心懷希冀。

……

回到醫館已經是深夜了,許謠君揉著酸痛的腰腿,一頭栽倒在床上,嘴裏還嘟囔著:“早知道燈會這麽累,還不如窩在床上睡大覺。”

花蘭拆了發髻坐了過來,冰涼的指尖戳了戳許謠君的酒窩。

一想到自己被花筠套了話,許謠君就覺得無比愧疚。

於是問道:“蘭蘭,你身體怎麽樣了?”

花蘭垂眼,小聲商量道:“許姐姐,我們……早些走吧。”

許謠君不解地看著她。

“許姐姐,其實去游歷外面的世界是假,不想兄長目睹我的死亡是真,”花蘭攥著床角,本就瘦弱的身體不停地顫抖,“身為醫者,救不了自己的至親,這真的太難過了……我不想兄長太愧疚,不如留給他希望,讓他以為我在某個遙遠的地方,快樂地生活著……”

身為醫者,卻救不了自己的至親之人。

這句話花筠確實是對他說過的。

果然手足之間心有靈犀,花蘭早就打算獨自承擔一切。

沈默了許久,許謠君問道:“你打算……什麽時候走?”

花蘭道:“明日,或者後日吧……再晚些,身體越來越差,就要被兄長看出些端倪了。”

許謠君點點頭,心情無比沈重,倒是花蘭看起來更加輕松,安慰般扯起她的嘴角,扯出一個上揚的弧度:“許姐姐笑起來最好看了。”

手一松,許謠君的嘴角又兀自落下去。

她真的笑不出來。

花蘭未勉強她,吹了燈,沒多久便摟著她的手臂睡著了。

也可能是身體虛弱,急需睡眠來補足。

徒留許謠君一個人望著窗外發呆。

隔壁的臥房突然傳出動靜,緊接著是有人推門出去的聲音。

即使腳步聲很輕,但許謠君能聽出來是花筠。

想起今天兩人未聊完的事情,許謠君為熟睡的花蘭蓋好被子,輕輕推門走了出去。

院外夜涼如水,花筠一個人站在古井旁邊,一襲白衣浸在無邊夜色裏,落寞到融為一體。

片刻的恍神後,許謠君終於擡腳走上前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