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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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四日後。

疫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由於有了抵禦天花的方法,沒有得病的人也不用再擔驚受怕。

只是得了惡性天花的人依舊要等待死亡。

有些家裏已經開始置辦喪事,掛滿白布的靈堂沈寂肅穆,前來默哀的人群涕泗橫流。

數不勝數的紙錢撒遍了大街小巷,風一吹就貼著地面四處流浪。

阿常今天比往日要精神許多,甚至提議出去曬曬太陽。

小鶴喜出望外地在醫館的庭院裏放了把椅子,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坐在那。

“哥,你是不是快好了啊?”

“哥,你笑了,哈哈哈哈哈……”

“等你好了,帶我去逛夜市,猜燈謎。”

……

許謠君趴在窗邊,看著小鶴興高采烈的樣子,轉身問花筠:“阿常是不是有希望好起來啊?”

花筠躊躇不決。

許謠君安靜等待對方的答覆。

許久後,花筠才艱難地開口:“許姑娘,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詞,叫做……回光返照?”

許謠君渾身一滯。

眼中的光黯淡下來,隨即加快腳步走向庭院。

每走一步,呼吸就淩亂一點。

聽到腳步聲的阿常仰起臉來,他眼部的皮膚已經腐爛了,上眼皮的膿水混著血水流進眼睛裏,疼到麻木。

視線也朦朦朧朧,連帶著意識浮浮沈沈,不再清明。

他只覺得眼前的身影很熟悉,下意識開口喚道:“姐姐”

許謠君楞了一下,隨即答道,“嗯,弟弟。”

阿常伸出手去,皮包骨頭的手也布滿了淤青和血塊:“姐姐,好想你……”

許謠君趕忙握住他的手,壓著哭腔回答他:“姐姐也想你。”

“我死了嗎?”阿常又問。

大滴的淚水劃過臉頰,許謠君不知道該如何搭話。

阿常又說:“我一定是死了吧,不然怎麽會看到姐姐……可是為什麽死了,全身還是這麽疼……不是說死了就不會痛苦了嗎……”

話未說完,嘴裏滲出鮮血來,滿腔的血腥味嗆的他直皺眉頭。

許謠君趕忙從衣襟裏拿出一塊糖,“來,張嘴。”

阿常聽話地把嘴張開。

許謠君剝開糖,放進阿常的嘴裏。

看著阿常疑惑的神情,許謠君試探著問:“是不是很甜,還疼嗎?”

阿常的目光已經渙散,擡頭註視著空氣,像是在和姐姐說話一樣:“姐姐為什麽要在我嘴裏放石子啊?”

許謠君楞住了。站在一邊的花筠解釋道:“他的口腔已經潰爛,嘗不出味道的。”

仿佛是為了驗證這句話一樣,阿常很快便皺起眉頭,吐出這塊染了血的糖。

許謠君呆呆地看著摔裂在地面上的糖粒,思緒恍惚。

原來疫病患者在臨死前,連糖都嘗不到甜了嗎……

只有痛苦,只能帶著無盡的痛苦離開人世嗎……

“小鶴呢,我死了,小鶴有人照顧嗎?”阿常又問,目光依舊停留在虛無縹緲的空氣中。

小鶴終於意識到哥哥即將離開自己,方才的欣喜像一把利刃,生生將他貫穿。

但他沒有哭,時間太珍貴了,他要和哥哥多說一會話。

他輕輕握著阿常伸向虛無的手,認真說道:“小鶴會聽鄰居的話,會勤勤懇懇地賣蒸餅養活自己,還會經常去找哥哥說話,哥哥別擔心。”

阿常的聲音越來越小:“小鶴真乖,小鶴別哭……告訴花大哥,讓他……別難過。”

手臂輕輕垂落下來,明媚的陽光裹挾著花香輕輕掠過指尖。

不知過了多久,花筠伸出手去,輕輕合上阿常的雙目,緩緩開口:“……好。”

……

阿常無父無母,喪禮由花家兄妹幫忙置辦。

由於是盛夏,屍體腐臭的速度很快,花筠決定就在當天下葬。

小鶴卻哭著鬧著不讓花筠帶走哥哥。

“求你了,把哥哥還給我——”

“他還沒死,他只是睡著了……”

花蘭於心不忍,卻只能哭著將小鶴拉開。

被扯倒在地的小鶴崩潰大哭:“為什麽!我就這麽一個哥哥了,為什麽你們要搶走他?”

見花筠停頓在原地,小鶴立刻撲過去,顫抖著企求著:“花哥哥,把我哥哥留給我,好不好……”

花筠俯身,輕輕拍著小鶴的肩膀:“小鶴,你覺得疫病可怕嗎?”

小鶴抽噎著點頭:“可怕,它是妖怪。”

“所以呀,為了不讓妖怪傷害你們,你哥哥去打妖怪了,他很勇敢。”

小鶴還在哭:“我不要哥哥打妖怪,我就要哥哥……”

“小鶴,”花筠揩去他臉上的淚,繼續說道,“你哥哥把妖怪打跑了,所以你才能繼續活在這世界上,感受和煦的微風,溫暖的陽光……”

小鶴怔怔地聽著,不答話。

花筠指了指遠處青翠的山林,和近處的煙火巷陌,繼續說:“小鶴,你看,你能感受到的這人間,就是你哥哥留給你,最珍貴也最獨一無二的禮物。”

小鶴懵懵懂懂地重覆:“禮物……哥哥留給我的?”

許謠君也蹲下來,整理了一下小鶴歪掉的帽子,柔聲道:“你哥哥的願望就是你平安,從此以後,你可以代替他好好活著,替他繼續愛這世上的一切,你可以替他吃最愛的蒸餅,替他看最美麗的風景……他一直在你心中,從未離開。”

小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終於默許了花筠帶走阿常的屍體。

阿常的葬禮很簡單,是小鶴選擇的,荒山的一棵古樹下。

小鶴說:“哥哥最怕熱了,這裏有陰涼,就這裏吧。”

於是就將阿常葬在了這裏。

小鶴全程看著花筠填土,靜靜註視著柔軟的土壤一層層覆蓋住他的哥哥,直到再也看不見任何部位。

花蘭拿來一塊不薄不厚的木板,兀自用毛筆蘸了墨汁,款款題字。

見花筠露出疑惑的神情,花蘭解釋道:“刻墓碑的張伯也染了天花……兩天前就走了,現在鎮子裏沒有人會刻墓碑,先湊合一下吧。”

花筠點點頭,沒再說話。

氣氛更加沈重。

花蘭認真在墓碑上寫下“常棣之墓”。

許謠君又覺得想哭。

“常棣之華,鄂不韡韡,”花筠鄭重地說道,“阿常曾經說過,他的名字就出自這句詩。”

小鶴仰起臉來,大大的眼睛裏填滿了落寞,悵然若失地問道:“常棣……是什麽意思啊?”

花筠柔聲解釋:“常棣是郁李的別稱,古人用常棣比喻兄弟之情,讚揚手足之情的珍貴。”

“哦……”小鶴恍然大悟,看向花筠,“花哥哥,我想學那首詩,可以教我嗎?”

一陣風拂過,原本茁壯生長的綠葉竟生生落下了幾片,拂過眾人的視野,落在小鶴的肩上。

花筠靜靜看了許久,不知為何,他覺得那是阿常在依依不舍地道別。

片刻的沈默後,花筠拂去小鶴肩上的落葉:“好。”

於是帶著小鶴回到了醫館。

許謠君看著花蘭步履蹣跚地走向廚房,思索片刻便跟了過去。

花蘭正準備洗菜,一回身就看到了許謠君略帶嚴肅的臉。

於是試探著喚了一聲:“許姐姐?”

許謠君走上前來,扯過花蘭的衣袖。

花蘭有些不理解,楞在原地看許謠君。

直到許謠君從她袖子裏掏出手帕時,她才如夢初醒想要奪回來。

“別動,”許謠君按住花蘭,讓她平靜下來,然後看著沾染著褐色斑點的手帕,嚴肅地審問道,“這是什麽?”

花蘭不敢擡頭看許謠君,只是說道:“照顧阿常的時候,他的血沾在了上面。”

許謠君自然不信:“那你為什麽那麽慌張?”

花蘭並不答話,似乎是要對抗到底。

許謠君威脅道:“你不說,那我就告訴你兄長,他肯定知道是怎麽回事。”

“別這樣,許姐姐!”花蘭立刻扯住了許謠君的一角,帶著哭腔說道,“我告訴你,你……別告訴兄長。”

許謠君嘆了口氣,溫柔地替花蘭擦了擦眼淚,安慰道:“別哭了啊,這幾天就一直哭,都快成淚人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和姐姐說說。”

花蘭絞著手指,吞吞吐吐地說道:“我……的確是舊疾犯了。”

許謠君大驚,趕忙追問:“可有治愈或者壓制的辦法?”

花蘭搖了搖頭,繼續說道,“許姐姐,別告訴兄長好不好,他這段時間太累了,我想……瞞一天算一天。”

許謠君立即反駁:“不行,萬一他能治好你呢?”

花蘭固執地搖搖頭:“怎麽會,他不是親自和你說過嗎,我的醫術比他更勝一籌。”

見許謠君猶豫,花蘭又道:“我和兄長自幼就生活在這座鎮子裏,醫術都是母親教的,以及藥房那卷卷醫書,我們所能學到都是有限的,我和母親都無法做到的事情,就別為難兄長了。”

許謠君眼眶發酸,沈聲道:“我考慮考慮。”

一邊說,一邊轉身去到院子裏。

花筠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只剩下小鶴一人坐在臺階上,嘴裏念念有詞。

許謠君悄悄走過去,勉強聽清了對方在說什麽:“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喪之威,兄弟孔懷。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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