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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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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砸也砸了,鬧也鬧了,卻不知是誰又從臥房擅自拿了許謠君的劍,殺氣騰騰地沖向三人。

眼見著劍就要落在花蘭的身上,而她卻只是閉上了眼睛,一滴淚順著眼角滑落,絕望又無動於衷。

這個笨蛋!

許謠君不願再忍,單腿支撐著向前躍了一步,空手接住劍身。鋒利的劍刃磨破皮膚,血流立刻如同紅色的小蟲,蜿蜒著從指縫流下。

刀刃深入血肉的劇痛使她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卻依舊忍著疼痛強行發力,握住劍刃阻擋了它揮砍的軌跡,另一只手則借機抓住劍柄,又曲膝猛頂對方的腹部,這才順勢將劍被奪了過來。

“人面獸心的畜生,不配用本尊這把劍!”許謠君冷冷地喝道,鮮血沿著被握住的劍柄緩緩滑落,冰冷的鐵劍映著慘白的月光,毫不留情地向著試圖靠近的人揮動。

鬧事的人不但沒有被唬住,怒意不減反增,更加氣急敗壞地沖上去,許謠君則手起劍落,對準他們的膝蓋揮舞過去。

人群立刻停止了向前逼近的腳步,仍有人被鋒利的劍鋒劃破皮膚,滲出少許血來。

看著他們抱著腿大喊大叫的模樣,許謠君冷聲道:“識相的還不快滾,再不滾,劈的可就不是腿,而是你們的腦袋!”

被恐嚇住的人群面面相覷,片刻後又重整旗鼓,嘴裏卻不停傳出骯臟的辱罵和最惡毒的詛咒。

“明明是你們把人醫死了,還想殺人滅口!”

“庸醫,活該下地獄!”

看著這群人醜惡的嘴臉,許謠君楞住了。很難想象,這些人來求醫時慌亂無措的模樣,和現在的面孔有多麽大相徑庭。

難道,這就是師父曾對她說過的人心嗎……

“你們在幹什麽!”

一聲斥責突然從門外傳來,許謠君下意識看過去。

正是她初到小鎮時,給她送蒸餅的阿常。

阿常拎著一個大大的竹籃走進來,怒視著院內胡作非為的人群,稚嫩的聲調卻無比磅礴:

“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且不說人家冒著被染上疾病的風險給你們送藥,單憑他們在危難時刻為人治病不收取報酬,你們憑什麽說他們是庸醫?”

人群中反駁的聲音立刻響起:“怎麽?難道不收取報酬,就能醫死人了嗎?”

阿常絲毫不讓:“你們能不能講點理?人家神醫故意醫死你們有什麽目的?拿死人當藥引,然後再給你灌肚子裏去嗎?”

“噗……”許謠君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一時間,目光齊齊聚在許謠君這邊,氣氛略微尷尬。

花蘭則借機拍了拍手:“大家都聽我說一句!”

一眾目光又不約而同的移動過去。

花蘭深吸一口氣,看著面前烏壓壓的群眾,努力讓自己的話語顯得平和懇切:“近來鎮裏疾病四起,諸位擔心親眷的心情,我們都理解……畢竟看著親近的人身纏重疾卻無能為力,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鬧事的人情緒稍微穩定了下來,板著臉看著花蘭,無人回話。

“只是天花至今無藥可解,我們贈予諸位的藥也只能緩解病痛,並不能救命……身為醫者,難以在危急關頭救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的確是我們的失責……”花蘭一邊說,一邊低下頭去。

人群中突然又傳出一聲質疑:“不對啊,你既然說這病無藥可醫,可若非沒有解藥,為何你們三個人都沒有染上疾病?”

沒染病就是有解藥?這是什麽邏輯?

許謠君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這種事情又不可知,你們怎麽能憑借如此荒謬的借口來汙蔑我們?”

話音剛落,身邊傳來花筠輕微的吸氣聲,帶著幾分欣喜的情緒。

許謠君不解地看向對方:“花筠?”

她實在不理解,危難迫在眉睫,對方在高興什麽?

花筠似乎沒聽見這聲呼喚,兀自向著被砸得七零八落的醫館走去,只留下一個急急匆匆的身影,在月色的掩映下朦朦朧朧。

眼看著鬧事的人就要跟過去,花蘭立刻張開雙臂攔下了他們,瘦弱的身軀倔強地挺起:“煩請諸位先聽我說完。”

領頭鬧事的人此刻似乎冷靜了許多,他比了個手勢,勉強壓制住了躁動的人群,語氣生硬道:“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花蘭道:“大家都知道,天花是一種傳染病,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避免聚集,醫館會一直給大家送藥,我們齊心協力,等這場疾病自行退散。”

然而這話並不能服眾:

“說得輕巧,疫病要是退不了呢?”

“就是就是,我那年逾古稀的老母就吊著一口氣活著了……”

“那你們有別的辦法嗎?”阿常對著這群人大聲質問。

見人群沈寂下來,又教訓道:“得了病不聽大夫的話,一天到晚就知道鬧事,有這力氣都能去山上幫著采藥了,你知道花大哥一個人采全鎮人的草藥有多辛苦嗎?一群白眼狼就知道在這汙蔑好人,不嫌丟人!”

一群成年男子被一個小少年教訓,這場面足夠滑稽。

好在大部分人都冷靜了下來,甚至有人提出要一起上山采藥。

氣氛開始緩和起來,一些人紛紛向著花蘭道歉,還有一部分人倔強地想繼續鬧下去,奈何阿常狠狠地瞪著他們,許謠君又握劍而立,最終也只好眼睛朝天離開了醫館。

等到鬧事的人群散去,花蘭蹲下身來,搗碎了止血的藥,輕輕敷在許謠君的手上,又耐心為她包紮傷口。

有點疼,許謠君直皺眉頭。

阿常見狀,立刻走上前來,從籃子裏拿出一張尚且溫熱的蒸餅,遞到了許謠君的手裏:“姐姐,吃個餅吧,吃點東西就不疼了。”

忙碌了一天沒吃飯,許謠君接過蒸餅,二話不說就咬了上去,連連誇讚:“阿常,你做的餅真好吃。”

“是哩,鄰居們都喜歡買我們的蒸餅,”被誇獎的阿常感到無比自豪,“所以今天啊,我和家弟不停地做餅,花蘭姐姐給百姓們送藥,我們就挨家挨戶給大家送餅。”

嘖嘖,瞧瞧,連小孩子都比那群鬧事的懂事,許謠君在心裏感慨。

但還是忍不住問道:“可是鬧疫病又不是鬧饑荒,你送餅有什麽用?”

花蘭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沈重:“許姐姐整天都在醫館忙著分揀藥材,自然是不知道的——其實很多百姓全家都染了疾病,一家子人躺在床上痛不欲生,哪有人有力氣起來做飯呢。”

許謠君點點頭,又小聲嘟囔道:“那不還是有人有力氣來鬧事。”

阿常搖了搖頭:“他們畢竟是少數,天花擴散的速度極快,你去鎮子裏逛一遍就知道了,大部分人都……哎,命不久矣。”

許謠君抿緊了唇,片刻的情緒緩解後,對阿常說道:“快回家吧,大晚上拎著籃子到處亂晃,父母要擔心了。”

阿常聳了聳肩:“我父母在早些年戰亂時就死了,是姐姐把我帶大的,不過後來……姐姐也死了。”

許謠君驚訝地瞪大眼睛,又愧疚地低下頭去:“對不起,我不知道……”

阿常無所謂地擺擺手:“道什麽歉,你也是關心我嘛!不過我也不逗留了,得先回去給大家準備明早的早飯呢。”

說罷便起身走向門口,到院門的拐角處卻又回過頭來,對許謠君道:“其實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特別親,因為你和我姐姐長得很像,性格嘛……現在看也很像。”

許謠君楞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答話。

阿常則一扭頭跑遠了,留下一連串聲勢浩大的腳步聲。

許謠君無奈地撇撇嘴,對花蘭說道:“嘖嘖,這小屁孩。”

花蘭也抿著嘴笑起來。

身後的窗戶透出溫暖的燭光,照亮了許謠君的劍鞘上刻著的“清明”二字。

……

鬧到深夜,花蘭似乎體力不支,臉色蒼白,冷汗直冒,便早早回房歇下了。

許謠君躺在她的身邊輾轉反側。

短短兩天發生了太多事,她甚至有些恍惚,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等到夢醒了,就會發現自己依然在白茗山上,一日三餐都是師父做的白面饃,又硬又難吃,和鞋底子沒什麽兩樣……

一想到這,許謠君又不想回去了。

透過紗簾看向臥房外,藥房的燭光還未熄滅,不知花筠在裏面做什麽。

許謠君看了看熟睡著的花蘭,最終還是躡手躡腳地下床,拿起拐杖走向屋外的燈火葳蕤。

……

花筠正在燭火的掩映下翻著書。

被打散的頭發和被扯亂的衣服都未來得及整理,整個人看起來隨意又狼狽。

可能是先天底子好,所以無論怎樣都好看。

但許謠君還是在心底抱怨,怎麽每次覺得這人好看,都是在他衣冠不整的時候。

不過看著對方狼狽的模樣,她到底還是覺得恨鐵不成鋼,走上前去教訓了一句:“哎,我不是教你如何防身了嗎?關鍵時刻你倒是用啊。”

花筠這才擡起頭來,看著許謠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許謠君的手受了傷,拄拐杖站著有些不舒服,便毫不客氣地搭上了花筠的肩膀,“有心事啊?來,和姐姐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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