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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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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一步

這日天氣晴好,幾人起了個大早,趕往蘇州城裏。

人間天堂,吳音媚好,好一個富庶江南。

在蘇州城最負盛名的素錦天衣坊裏,其中布料樣式花色款式可絕不下於上京的霓裳衣坊。

高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這幅料子顏色好看,那幅料子質地好,還有幅料子配自己那件石榴裙好看。

總共挑中了六七幅,又有點不好意思一下要做這麽多衣服,比女兒和忍冬加起來還多,正猶豫不決,不知道放下哪幾幅好。

夥計在一旁吆喝道:“夫人,這幾幅料子就像特意為您準備的一樣,別人根本就穿不出這你樣子,有幾人能像夫人您這麽美,你若是不要,這幾幅料子給別人那是糟蹋了。您是我這邊的老客戶,我們再給您打個折。”

譚鈞看她正在撫摸那幾幅布料,放下哪幅都像要割她肉一般,“你剛回來,外面的衣服也不適合我們這,難得看上了,就多做幾件吧!下次還不見得能碰得上。”

高珊一聽丈夫此言,立馬喜笑顏開地說這幾幅料子都要了。

譚若在一旁偷笑,這種把戲自家娘親怎麽玩了這麽多年都玩不厭,更搞不懂的是父親竟然還一直裝作不知道似的陪她玩。

待量好尺寸選好布料款式,譚若就迫不及待地拖著眾人前往張閣老家的園林留思園。

留思園是前朝張閣老告老還鄉後修建,取留存思賢之意,民間百姓哪會這麽文縐縐,互相之間只要提到張閣老園子就都知道了。

故地重游,譚若自然生出幾分歡喜。

譚鈞問道:“這園子與暢春園相比如何?”

“文采上要勝些,到底是閣老家,只是景色比暢春園還是要單調點。”譚若頗為客觀地答道。

“到底開過眼界不一樣,你以前可總是說留思園是這天下最好的園林。”

譚若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譚鈞見女兒出去一趟,雖然經歷不少風雨,可也脫去不少稚氣,“聽說顧之俊家的三謀園是江南最美的百花園。春天最美,秋天也別有風味,有機會倒是要去看看。”

顧之俊!那個跑得比兔子還快的逃兵......

譚鈞看她臉色,搖搖頭道:“你啊!有時剃頭擔子一頭熱,沒吃到羊肉反惹得一身騷。”

譚若有點悻悻然,“不就是後悔了嗎!能理解,可這人竟然一封信就打發了景雅,你說是不是沒擔當!”

“也許是不知道怎麽面對,顧之俊行事還是莽撞了些,來得快去得也快,趙旭可不會如此。”

“趙旭那個夫子!”想起趙旭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行事謹慎再謹慎,譚若撇了撇嘴,“那這事連發生都不會發生。”

中午一家人前往李家柵湯面館。譚若最愛他家的紅燒排骨面和湯包,在臨安和上京每每都魂牽夢繞。

幾人要了三大籠湯包和好幾碗面,譚鈞喜歡他家的豬肝面,高珊為了身材苗條只要了一小碗炒素面,忍冬則最愛大腸面,譚若更是要了雙份排骨。

譚若吃得熱火朝天,足足吃了八個小湯包,排骨面連湯都一點不剩。

“姑娘比在上京時吃得多了,到底我們這的水土養人。”忍冬笑呵呵道,夾起那塊大肥腸,一下塞到嘴裏,嚼勁真足!

高珊篤行細嚼慢咽,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面。譚鈞見一家幾口其樂融融,笑呵呵地吃起了他的豬肝。

餐館裏人來人往,歷來是個魚龍混雜、信息往來之所。這不,隔壁幾個桌子上就侃起大山來了。

左邊那個桌上坐了兩位中年男子,一位長相瘦削,留著八字胡,另外一位則是國字臉,身材敦厚點。

八字胡神秘兮兮地說道:“你聽說了吧!西北恐有異動!”

“什麽情況?”國字臉問道。

八字胡壓低聲音道:“大夏在邊界一帶突然增兵數萬,聽說鎮北侯已經回到西北軍中。”

國字臉疑惑道:“這是為何,難道是聽聞陛下身體……我聽說大夏上下對去年初敗給大昭極為憤憤不平。二皇子因為這場敗戰徹底退出儲位之爭,四皇子被冊為太子。”

八字胡露出知曉萬事的神情,“可朝中其他皇子並不服他,一直明爭暗鬥不斷,私下更是傳言若是四皇子出兵也不見得會贏。他掌管大夏精銳騎兵鐵鷂子軍,正需要一場勝利來堵住悠悠之口,捍衛其儲君地位。”

國字臉皺緊眉頭,臉上刻滿憂國憂民,“如此一來,這好不容易平息的戰火難道又要重新燃起!百姓又要遭殃了。”

八字胡砸吧著嘴,有點悔不當初地搖搖頭,“誰說不是呢!若是大昭贏了也就罷了,若是輸了,那比以往更不如,還不如去年初答應大夏的要求。”

“話不能這麽說,去年鎮北侯不就大勝了嘛!西北軍如今實力與以往不可同日而語,我朝現在也不大怕他們。東宮已掌握朝政,即使陛下有什麽不測,我朝也不會有大的波動。”國字臉不讚同道。

八字胡被國字臉這麽一激勵,信心好像也足了點,“仁兄說得是,我朝七十年來對大夏總共有過五次大戰,只有這麽一次勝利,希望鎮北侯能像衛霍再世,佑我大昭平安。楊雪原和衛青霍去病一樣,剛好也是至尊之人的……”

八字胡做出一副意味深長的樣子。饒是知道這些傳言,譚若卻很反感聽到這種捕風捉影之語。

譚鈞身為讀書人,自然關心天下大事,聚精會神地聽著隔壁桌這兩人的談話,頗為不屑道:“這些人畏夏人如虎,稍有個風吹草動,就懼怕不已,整天想著如何跪地求饒。”

“大夏如果真想與大昭開戰,不會只陳兵數萬,應該是先探探情況,不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麽變數。”

譚若想起上京臨行前楊穆的那番話,還有他最後消失在視線中的身影,想起他對自己的照顧和幫助,心裏有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北面桌子坐了三位書生,統一著裝,看來是某個書院的書生。三人分列北、東、西三方就坐,譚若幾人從南面剛好可以一覽無餘。

譚鈞掃了一眼,低語道:“是至善書院。”

至善書院在姑蘇城首屈一指,幾乎每屆都有人高中進士,更出過一位狀元。

本屆二甲、三甲就有數人出自此學院。像李征這樣出身鄉野的書生,能中進士的可謂鳳毛麟角,幾十年也不見得能出一個。

東側書生身材適中,戴了副眼鏡,說話不多,看起來有點呆,果然書呆子是也。

西側書生看起來年紀最小,眼珠轉得很快,頗為靈活,端茶倒水這些活做起來甚是麻利,一直盯著中間那位書生。

北側書生身量最高,長相英俊,應是三人中的領頭羊,只見他指點江山,揮斥方遒,其他二人都不停點頭附和,頗有點舍我其誰的氣概。

小書生恭維領頭羊道:“若不是仁兄母親身體有恙,今科進士榜中必有你,真是可惜啊可惜!”

領頭羊狀似謙虛道:“哪裏哪裏?”口中說著謙虛之語,可神情卻是頗為自得。

小書生“唉”了一聲,頭從左晃到右,“仁兄不必過謙,連那吳江下面一個什麽鄉的青松書院,出來的書生都能高中,何況我至善書院。”

姑蘇城中這些名院書生都眼高於頂,一般人都不放在眼裏,連官員都讓他們三分,誰知道以後會不會折在他們手裏,更是助長了這種風氣。他們對什麽人和事都要評論一番,文人相輕,基本上沒什麽好話。

譚若本就不喜這二人裝模作樣做派,見他們對青松書院頗為不屑,更是不平,轉過頭看看父親,譚鈞到是沒有異狀,還興致勃勃地聽著眾人說話。

書呆子接過話道:“我聽說青松書院譚山長頗有才學,今年中榜的李征倒也著實出類拔萃。”

總算有人說句公道話。

小書生露出不以為然的樣子,“這你就不知道了,小書院出身沒有依靠。你可知這個李征授了什麽官職,不過是個八品的禮部主事,而姑蘇三大書院的進士職位最差也是個從七品。”

譚鈞雖面上不顯,但心底卻長嘆一口氣。譚若想起李征在上京時的殫精竭慮和四處奔波,他在博文書局時面對許臨海,感嘆其身為天之驕子,也曾感嘆趙旭出身世家,身後有諸多憑仗。

而他卻沒有任何依靠和支撐,只能以自己的才華作為投靠高官的砝碼,李征母親說得對,自己對他的前程的確沒有任何幫助。

他的辛苦自己又何曾真正感同身受,縱然對父親說不怨他,但其實心裏一直對他有怨恨和遺憾,父親說得對,每個人的選擇不同。

只是不知道為何是從八品,聽這些人所言似乎並不是很好,難道王侍郎沒有提攜他?

晚上,月朗星稀,恍如白晝。譚鈞走出院門,看見女兒對著一池荷花,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什麽。

譚鈞走到女兒身邊,看著她皎潔的面龐,問道:“可是在想白日之事?”

譚若點了點頭,“女兒在想,理解一個人真難。我一直認為李征讀書好,人能幹,未來總歸不愁。”

“知道他中了進士後,總想著已經功德圓滿,遠超最初的期待。雖然知道他很難,但一直勸他要放眼長遠。現在想來,他怎麽甘心從一開始就甘居人下呢!”

譚鈞看著女兒認真思考的樣子,微笑道:“我的若兒長大了,懂得從別人角度考慮問題。”

譚若得到父親嘉許,有點不好意思,“爹,女兒出去一遭,有好多疑惑,有些想得明白,有些想不明白。”

譚鈞嘆道:“不用急,慢慢會明白的。”他摸了摸女兒的頭,想到自己的得意門生,嘆道:“雖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但關鍵的不過一兩步而已。娶妻嫁郎就是最關鍵的一步,也不知道李征日後會不會後悔。”

譚若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撲在父親胸前無聲哽咽。好一會兒,她站直身子,用手胡亂摸了幾下,好不容易才慢慢平覆心情。

譚鈞沈吟片刻道:“對了,若兒,我聽你娘說,你與楊穆熟識。你曾經救過他,他也幫了你們大忙,對你似乎還很照顧。”

她看了看父親,斟酌再三道:“也是機緣巧合,但我與他只見過寥寥數面,並沒什麽深交。他曾經說要報答我的救命之恩,後來對我頗多照顧,也只是為了致謝罷了。”

她不想讓父母煩憂,想著日後也不會再見,遂故意隱去臨行前楊穆的那番話,也許他只是看她當時可憐,一時之言罷了。

譚鈞看女兒神色不似作偽,遂放下心來,笑道:“你娘還擔心他對你......”

譚若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尷尬笑笑。

看女兒神情尷尬,譚若鄭重道:“大昭戰神美名天下揚,其人運籌帷幄、勇毅果決,乃難得的將帥,其貌更是久負盛名。作為大昭子民,我等自然燒香拜佛、敬重愛戴。”

“只是其人經歷過於覆雜,其身又處大昭核心,關於他脾性的傳聞很多,恐怕也不完全是空穴來風。這些豪門權貴的生活非我等普通人所能想所能及。今後沒有交往也好,若是見面也盡量避開些才好。”

譚若漲紅了臉道:“女兒知曉。”

譚鈞欣慰地點了點頭。

月明星朗,一池蓮花讓人清醒也讓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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