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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其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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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其之子

正在等待過程中,譚若看到一人走到離自己不遠處,對她使眼色,看起來很面熟,定睛一看,原來是楊穆身邊的貼身侍衛楊五。

譚若尋個借口走了出來,楊五在外面等她,說楊穆也在這兒,想見見她。她跟著楊五走出戲園,來到後院一幢小樓。

推門進去,看到楊穆負手臨窗看著外面的池塘,聽到聲音轉過身來。

他今日著素白長袍,烏發束冠,頎長挺拔。

彼其之子,頎且長兮,美無度!

譚若可以理解各位姑娘們。她覺得有點尷尬,剛在前面看了戲,馬上就見到戲的正主,還被別人給捉了個正著!

楊穆則看著她,她的臉上生動地寫著在想什麽,有幾分尷尬,有幾分羞怯,又帶有幾分好奇。

譚若走上前去,硬著頭皮道:“好巧,你今日也在。”

“是啊!得看看我的故事是被怎麽演繹的,要不然都不知道我竟然還有那麽好的運氣。”

“母親尚在還能承歡膝下,認祖歸宗,將來搞不定還會兒女雙全,想想睡覺都能笑醒。本來想把這孫小樓戲班子給拆了,後來仔細一想還得沾沾這喜氣。”

譚若被他這麽一通不褒不貶、不陰不陽的一番話說得上氣不接下氣,不知道該怎麽接他的話。感情他不找孫小樓,換個人找茬!

“戲好看嗎?”楊穆問道。

譚若有點尷尬,只得微微點了點頭,見他今日陰晴不定,想起別人說他喜怒無常,看來也不是空口白說。

“其實……其實這出戲一直讚您英勇無敵,憐您身世坎坷,希望您日後能幸福美滿。我們這些看戲的人也感同身受,您既然允許孫班主演了這出戲,想必也是和我們一樣的想法。”

譚若小心翼翼地瞟了他一眼,見他面無表情不只喜怒,只得硬著頭皮道:“你的身世和事跡本來就在大昭傳得……傳得婦孺皆知,有沒有這出戲都……”

楊穆聽了她這一番話,臉色稍霽。看他臉色似乎恢覆一些,不似開頭那般皮笑肉不笑,“再說您本來就鶴立雞群,眾人的猜測臆想您就算想禁也禁不住的。”

楊穆不置可否,“你看了這出戲就沒什麽想問我的?”

“嗯,這戲前面您父母之事以前和我說過,大家也都知道,大夥兒很好奇後面說您,說您……”

“說我什麽?說我會不會如戲中一般驅逐夫人,認祖歸宗?我聽說上京還有以此開賭盤的。”看她吞吞吐吐,不幹不脆,楊穆挑眉似笑非笑道。

譚若摸了摸後脖,不知該怎麽回答,好像無論怎麽回答都不大好。

“那你覺得我會怎麽做?”楊穆勾起嘴角問道。

“這是您的家事,我不好多做揣測。”譚若立馬撇清關系,不欲得罪他。

見她踟躕不定,面露猶豫之色,比起端午的蘭若寺,今日的她與自己的距離似乎又遠了些,兩人之間就像隔了一條河流一般。

當自己孤獨無依、病弱無助的時候,眼前的姑娘會跨過河流,來到身邊笑著安慰他、照顧他、鼓勵他。

但當自己英姿勃發、器宇軒昂之時,她又退回到河流彼岸,遙遙不帶聲色地看著自己。

“無妨,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一開始被人沖破的尷尬過了以後,譚若慢慢恢覆了正常。她本就不大怕楊穆,或許是因為曾經救過他,或許是因為他對她的友善,或許是因為知道他過往的痛楚,心底總覺得這個人不是壞人,也不會傷害自己。

“我想問您恨夫人嗎?”

“那是自然,若不是她把我們母子倆趕出家門,我母親怎會再次淪落青樓,又那樣慘死。”

譚若仔細看著他,他臉上流露出幾絲恨意。

“我覺得您不會驅逐夫人。”譚若帶著五分肯定道。

“哦,為何?”楊穆露出幾絲玩味。

“一來,我爹曾經和大表哥說過,您為人運籌帷幄、殺伐決斷,善於在縫隙中尋找機會,又帶兵打仗多年,若真想這麽做,應該不會讓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

“何以見得,也許我就想故意讓她出醜、顏面掃地!”

譚若似乎想從他的話語中辯出幾絲真假,後搖了搖頭道:“我覺得您不會,這只是我的感覺。”

楊穆聞言瞇了瞇眼睛看著她,忽又正色道:“一來,那二來呢?”

見他不置可否,她好像受到了鼓舞,“二來,夫人是您父親的正妻,無論如何也要為您父親考慮考慮。還有……還有您是男孩兒,縱然夫人想趕您出門,如若家族長輩不同意,也不會得逞,估計……”譚若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

楊穆眼神灼灼地看著她,譚若在他註視下慢慢低下了頭,良久聽他輕嘆道:“我今日才知什麽叫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譚若擡起頭,不解地看著他,不知道沒頭沒腦地怎麽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你對別人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卻對自己和身邊人的事情不大明白。”

“什麽意思?”

楊穆笑了笑,沒有言語,看樣子也不願意細說。

“您其實挺大度的。”譚若說道。

“大度!我母親剛過世那幾年,我無時無刻不想著報覆,連做夢都想著給母親報仇,後來經歷事多了也就慢慢淡了。”

楊穆看向遠處,回憶起過往,仿佛又回到那個遙遠的虛空之中。

“我母親的悲劇從她家族淪落時就開始了,她本無辜,卻因為外祖入獄被迫入了青樓,從那以後,她的生活說要很好基本上就是僥幸。”

“可你外祖是被誣陷的,你後來不是也給他平冤昭雪了嗎?那些貪官汙吏真是該殺。”譚若為其打抱不平。

“我外祖沒有貪墨,這件事上他自然是被冤枉誣陷。但宦海沈浮,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有多少人忘記聖人教誨和為國為民初衷,沈溺於泥潭不自拔,又有幾人敢說自己完全清白。”

譚若聞言一驚,她從來不知道他竟然這麽認識,一般人為尊者諱,總是通陳別人無恥,直述自家清白。

“只是我母親對外祖之事毫不知情,何其無辜。有人說千金小姐享受了榮華富貴,也理應承擔鋃鐺入獄的後果,可人難道能選擇自己的出生?”楊穆幽幽嘆道。

譚若想起杜艷,她身為知府千金,雖然養尊處優,可她從來沒有幹過傷天害理之事,父親鋃鐺入獄,被株連罰沒青樓,又何其無辜。

“我父親娶了夫人,卻一直念著我母親,後來贖她出來,納她為妾,一直愛她護她,夫人一直恨恨不平,說起來她雖然可恨,卻也不過是個被嫉妒蒙蔽了雙眼的可憐婦人罷了。”

“父親愛母親,卻囿於身份,不願娶她為妻,納她為妾卻又讓她被夫人欺辱,既然不能完全護她,又何必再去找她,為何不放手,也許會有別的機緣。”楊穆有點恨恨道。

女子在家從父,出家從夫,楊穆母親這是接連不順。

譚若感覺到他的心情起伏波動,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不說話,等他慢慢平覆下來,斟酌一下語句安慰他。

“你父親愛你母親,你母親也愛你父親,就算為妾也想和他在一起,再說她還有了你,縱然後來出了意外,那也是大家都沒想到。”

楊穆輕哼一聲,“你一個姑娘家哪裏會知道這些?”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我看過聽過一些,再說很多話本裏面都是這樣寫的。”

話本?楊穆很想翻個白眼,壓根就不應該和她說那麽多。

看他一臉不信,譚若這下也不服了,“怎麽!您和綠腰姑娘不就像您爹娘一樣嗎!”

剛說完譚若就有點懵了,忽然反應過來,下意識捂緊嘴巴,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自己為什麽屢次在他面前口無遮攔。

楊穆剎那間變得冰冷,她知道說錯話了,懊惱不已,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您和綠腰姑娘不會像您爹娘的。”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您們還是像您爹娘,但是您們倆肯定會白頭偕老。”終於把話給說圓溜了。

楊穆的臉色這下更冷更青了,整個人像從冰窖裏剛出來一般。譚若不知哪兒又得罪了這位主了。

自己雖然不應該說這話,可這也是被他激的,再說也沒說錯,還祝福他們來著,怎麽這麽難交流。

他看了她很久,見她有點局促不安地微微低頭,雙手絞在一起,眼睫毛一根一根,掩住了美麗靈動的大眼睛,可愛的鼻子小巧秀氣,紅潤的嘴唇,有時說話深思熟慮,有時卻是一時沖動。

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家人的好姐妹,是才俊的心上人,她在眾人的愛護中長大,又愛護著眾人。

她有時宅心仁厚,有時機智靈巧,有時善解人意,有時卻直率坦誠。

“我受人所托,照顧綠腰一二,與她並無真正瓜葛。”楊穆淡淡解釋道。

啊?譚若聽到此言擡起頭來,看了看他。

“你看我這樣子,還要納妾,難道以後還要讓子女重蹈我的覆轍不成。”楊穆苦笑道。

“是我不了解,誤解你了。”譚若想起他的經歷,想起出來有段時間,“她們還在等我,我先過去了。”

“這出戲還有點時間。對了,你曾經說你表姐想見我,今日她也在,擇日不如撞日。”

譚若立馬高興得都要跳起來,還有比這更好的生日禮物嗎?立馬奔出去去尋景敏,至於景敏見到楊穆的尖叫歡喜,得償所願的滿足,事後埋怨譚若不早點告訴她就不一而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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