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飛雲一個人跪在松雲師伯的墓前，這兒連個墓碑都沒有。據說是松雲師伯親自吩咐下來的，能有一個衣冠冢，都是松明師父親自下令才算是保留下來的。如果松明師父沒有下令的話，松雲師伯在塵世中的最後一點記憶，只存在於幾位師叔師伯的記憶中了。這真的是一個很諷刺的事情。

“師伯，初春的時候，如果不是師伯親自出手，飛雲可能已經成了冢中枯骨。現在能有這一切，仰賴師伯的犧牲。未來飛雲必然會更加努力，不辜負師伯的期望。”陳飛雲恭恭敬敬的叩首。

“這一條爛命不值錢，但是師伯堅持救了我，未來自然是要百倍償還。槐山一脈現在風雨飄搖，局勢不定，弟子現在也要抓緊時間離開中原了。”

“十年之後，弟子會親自上鶴鳴山再會謫仙，再去九華山，親自和佛子枯禪交手，以償還這一次墨眉師兄的一切仇怨。枯禪欺人太甚，真的以為我道門無人了。”

“現在天下亂世初現，但是一切還好，依舊是盛世當前，但是無人知道這世道早就不再是當年的國朝了。”

“弟子想要殺了現如今的天子，但是實力不足以和國朝的那些高手爭鋒，只能等到未來成了大宗師境界，再去一趟帝都，到時候討要當年的一劍之仇。”

“師伯一人在這兒肯定很寂寞。未來弟子帶佛子的項上人頭在這兒陪著師伯。”

陳飛雲自言自語，心中平靜，但是他說的一切，如果被人知道了，就是會判成大逆不道之罪，陳飛雲的每一句話，都足以誅心。他想要刺殺天子，單單是這一條，就足以讓陳飛雲萬劫不覆了。更何況還有上九華山和佛子枯禪爭鋒。恐怕中原佛門的人都要暴走了。

但是陳飛雲並未說出最關鍵的一點。陳飛雲要找到那位明慧道人，好好的問問當初為何不出手，為何直接離開。如果不是明慧道人離開了墨眉師兄和季師伯的身邊，墨眉師兄也不用死在那座不知名的平原上了。

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這是當年蘇軾對他的亡妻所說的一句話。陳飛雲這個時候，卻是有這個心緒，這些話，告訴何人？只能和已故的師伯在墳前說起，這些事情，唯有埋在心底，待到他實力足夠，再殺上帝都，終南山，九華山，一個個的找他們的麻煩。這一切，都需要陳飛雲的實力為準。

“那個時候，我不明白太師尊跟我說起的所謂情關篇的那道坎究竟是什麽，但是弟子這個時候終於明白了。紅塵情關，不經歷，終歸是無法破而後立。弟子現在明白了那道坎，但是卻無法邁過……”

陳飛雲帶來一壺酒，燒刀子：“不知道師伯您喝不喝酒，咱們道門沒有這麽多的忌諱，弟子帶來一壺酒，就是想要讓師伯能好好地嘗嘗紅塵間的這些美酒……”

一杯，接著一杯。

這一杯杯的燒刀子，燒的不是刀子，而是陳飛雲的心。

前有樊天宗師父，松雲師伯為自己而死，後又有墨眉師兄死在了泰安路平原之中。這一切都讓陳飛雲一次次的感受到了人的脆弱，人性的可怕。明明是無需殺人才對，為何一定要這麽做？

陳飛雲不懂。松雲師伯可能懂，但是松雲師伯已經無法回答陳飛雲的這個問題了。

松明師父站在遠處，看著陳飛雲執著的一杯杯的倒酒，一口飲下，周而覆始。直到這一壺燒刀子都成了空酒壺，陳飛雲才是醉了，沈沈的睡在墳前。

“飛雲這孩子心中擔負太多了。”季松陽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松明的身旁，“如果不是這一次墨眉也隕落了，飛雲還會好過一點，至少有墨眉分擔壓力。但是這一次，恐怕只有飛雲自己一個人扛起所有的壓力了。”

季松陽說的壓力，來自於他人對於槐山一脈的覬覦之心，來自於他們對於陳飛雲的期待，來自於陳飛雲內心深處對於覆仇的渴望，來自於深知沒有實力，就要被人欺壓的痛苦。當初在霜海的一段時間，是陳飛雲的痛苦根源所在。這是心病，無人能幫到陳飛雲，唯有陳飛雲自己才能做到根除一切心病。

“飛雲是這一代槐山唯二修行武學的人，現在墨眉隕落，唯有他才能扛起槐山一脈的大旗，也唯有飛雲，才能重整旗鼓，讓世人知道我鶴鳴山一脈的人，還在，依舊不落當年的風采。”松明師父心中對陳飛雲抱有很大的期待。但是他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能逼得太緊了，如果真的給陳飛雲太大的壓力，很可能會過猶不及。如墨眉一般，如果能給墨眉一點時間，未嘗不能到大宗師第三步的境界，也沒有必要發生這些事情了。

說到底，這一次還是松明著急了。

季松陽和松明對視，明白彼此心中的無奈。這一代不如一代，鶴鳴山道統，可能真的要衰敗下來了。當初離開鶴鳴山的時候，是帶著無奈，這一次，是無人上山拜師，何人能解他們心中憂愁？這一切，說到底還是在於大勢所趨，佛漲道消。

“這一次，我會親自護送飛雲離開河北道，但是出了河北道，我可能沒有辦法繼續送飛雲離開了。外面到處在通緝他，前幾天的時候就有朝廷的鷹犬覬覦槐山，但是被我打回去了。這一次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想要借此機會，一舉拿下咱們槐山一脈了。”季松陽意有所指。

“如果真的是這樣，師兄你也不用出去了，我們二人自然是要死守槐山的，這是祖師留下來的基業，怎麽能葬送在你我二人之手？”松明笑了笑，言語豪邁，絲毫不顯頹廢，明明是在最危急的關頭了，但是松明和季松陽兩個人，都已經懷著一顆殺身成仁的心。

月夜。

陳飛雲悠悠醒來，看著銀白色的月光灑落在這後山中，連帶著自己的心情都變得好了一些。這一次在後山有點時間太長了。墨眉師兄的葬禮已經結束，他來的時候只是上了三炷香就來後山拜祭松雲師伯。本意他是想要在這兒待下來的。但是時間不允許了。這一次一別，可能就是十幾年的時間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