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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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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聽著眾人當面議論,話題俱繞在她身上,讚美之詞更是不絕於耳,七嘴八舌地盛情問候。

劉姝望向謝安,只見男人兩手一揣,神情竟然像在看戲,絲毫沒有相幫的意思。劉姝只得瞪他一眼,慢慢將問候答過七七八八。好奇的人們承諾明日帶好東西來拜見,這才慢慢散去,留她站在家門口,口舌累得夠嗆。

望著人群散去,謝安這才慢慢踱到她身邊,故意客套道:“夫人初次蒞臨東山,有何感想?”

劉姝睨他一眼:“我就知道,安石一路上懷抱,不是白給我睡的。”

謝安笑著撫撫鼻梁道:“夫人舟車勞頓一路辛苦,我們回家,用過晚餐,好生歇息吧。”

語畢,將她肩膀攔在懷中,面對陌生的家門。

門在二人面前敞開,映入眼簾的照壁之前,侍立一眾仆從,恭恭敬敬候在道路兩旁,對二人躬身道:“公子晚好,夫人晚好。”

這叫什麽陣仗。

她雖然在宜城時也有仆從隨侍,但仆從來歷各有各的特殊:要麽像文茵一般,是路上相識,在宜城定居後簽下做工的契約,要麽是定居後在當地請的仆從,以便於更快融入環境。故而,她家的仆從,大多年紀比她年長兩倍以上,相處起來還要互相尊敬的。

在烏衣巷謝府時,除卻謝安貼身隨叫隨到的秉文,和她帶來陪嫁的文茵,其餘仆從更是神出鬼沒,沒見到人打掃,但屋子日日整潔,一定是有人收拾過。

但如今呢。

放眼望去,都是些年紀相仿的青年男女,各個姿態從容秀靜。非要說起來,行事風格與謝家又不太相同,倒像是與謝安初相識那晚,一個個禮數備至,但陣仗甚大。

劉姝左右看看,朱唇張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沒聽到進一步吩咐的仆從,依然躬身等候吩咐。

直到劉姝擡眼望向謝安,男人才露出狐貍般狡猾的笑容,對她微微一笑間,吩咐道:“好了,謝宅的規矩照舊,對夫人的禮數,與我相同,對夫人帶來的文茵,與秉文相同。再無旁事,都散了吧。”

一眾人這才恭恭敬敬道:“是。”

而後各自散去,偌大個庭院便恢覆空寂,留下主人隨意出行的空檔,倒有幾分在烏衣巷的低調了。

謝安牽起劉姝手,邊往院中走,邊引薦道:“我祖父、父親都住在建康,所以這地界雖然早被受封,但只收糧食之類的東西,沒人專程來管理過。我來的時候,這宅子只有倉庫,周遭田地瘠薄,住在附近的佃戶各個面黃肌瘦,也沒幾個識字的,交流起來很是困難,所以我叫他們每戶出一個孩子,過來識字,學學問。聰明的放回各自家中,幫助家人謀求生路,實在笨的才留在此處,老老實實幹活。這就是這些仆從的來歷。”

劉姝呼口氣道:“怪不得都這麽年輕。”

謝安讚同道:“就是因為年輕,學起來快。有教秉文的經驗,教他們也方便,甚至秉文也能教,倒是輕松不少。真要問我他們每個都叫什麽,我應該不如秉文清楚,若是這方面有問題,你直接叫秉文就是了。”

劉姝回頭看看秉文,與文茵並排跟在身後,只見少年神情全然是回家似的心滿意足,瞧見她望,立刻正色點頭,但喜色依然難擋。

劉姝回頭望望身邊人,頗為了悟道:“老子雲,治大國,若烹小鮮。田間地頭的事素來繁雜,需要主家辨理,荒地被你管理井井有條,手下人俱對你信服,外層的人也皆盡擁戴。我算是明白他們為何都希望你出仕了。”

謝安苦笑一聲:“其實管理任何事,訴求早就明確,難的是公道。將問題樁樁件件攤開來,對癥下藥,舍得讓利,讓多方共贏,才初步建立起信任,事情繼續推進,再處理問題,再積累下一步的信服。威望是積攢而來,擁戴更是附加的人心。很多人覺得有權有勢就能為所欲為,殊不知旁人敢怒不敢言,等的是他們一朝隕落,踩上幾腳。”

劉姝讚同道:“是啊,管理之事,先得讓人明白,跟著你有利益可分,領導才能讓人信服。卻總有人本末倒置,搶完人家手裏的利益,還嫌少,完事兒還要嘆人心不古。”

謝安更是點頭道:“行於世間,禮儀舉止,本質是給各方便宜,做出這人是否值得繼續深交的判斷;卻總有人沐猴而冠,徒有其表,不知其理,盡鬧笑料。”

二人相視一笑。

謝安頓了頓繼續道:“田畝經營的事情解決,就該選址修宅。你也知道我為什麽住在這,所以這屋子是先圈了不能種糧的地,而後一間一間規劃做什麽。”

劉姝略一思索道:“倒像是我家在宜城定居時的情形了。”

謝安笑起來:“是,跟岳父當年如出一轍。所以在書房看到劉府規劃圖紙,倒是幫我提供不少思路。”

步入前堂,劉姝望望四,選材不比烏衣巷宅邸那般處處華貴,但角角落落布置俱是幹凈雅致。

所謂屋舍裝潢,盡顯主人心跡:裝潢奢靡,主人崇尚名利;布置素凈,主人質樸簡跡。

看這屋子,謝安所謂不出仕的志趣,倒像是真的。

等她打量完,謝安才慢悠悠地牽著她,繼續往裏間走去。

劉姝這才接方才話道:“比如?”

“比如,廚房、西閣是最常用的,用料出工要尤其仔細;書房比起大小,更重要的是將不同材質的書卷分類收納;臥房可以一間間修,先修主人的,而後修孩子的,最後才是客房。”

隨聲詞落地,走出前堂,卻不見烏衣巷謝府那般亭臺樓閣,反倒是一塊開闊平整的綠地,中間兩棵三人合抱粗的古樹。鳥聲不絕,嘰嘰喳喳論議一般,樹冠掩映之下,更是滿地細碎的綠蔭。被周遭游廊圍在當中,沒有圍困在內的憋悶,反倒生出自在安寧的閑適。

劉姝觀賞片刻道:“這不是建康依山傍水的園林風格,反倒是長江以北修園,開闊大氣的味道。”

謝安滿意望著妻子道:“是,此處園丁本想幫我引水上山,跟建康似的修個小園。但這兩棵古樹比我們還早就宿在這,把人家趕走未免太過霸道。所以暫時保留,想等到有想法時再做打算,但我們成婚之後,我倒突然覺得不動也好,將來孩子們能在樹下追逐嬉戲,省去不慎落水的擔心了。”

說罷手就被拽一下,好似黃昏的緋色映照到面上,劉姝將視線移開,語氣刻意生硬卻掩不住嬌嗔意味:“哪來的孩子?”

美景美色觀賞殆盡,謝安將妻子整個擁在懷中,笑意滿滿道:“有我們的孩子,還有我們孩子的孩子。”

一根手指戳戳擁在腰間的手,提醒道:“我們可是連一次都。”

“不著急。”謝安閉眼側臉輕輕蹭著劉姝,皆盡纏綿間,語氣比甜餅還酥脆,“我們慢慢來。”

便是擁抱夠了,男人這才笑瞇瞇地放開妻子,繼續往裏頭走去。

“再裏面就是我們的臥房,往東走連著的就是書房。這麽設計是出於我習慣在書房待著,待久了方便回屋睡覺。目前規劃就是這些,還有一部分地空著,我尋思先就空著吧,後面有孩子,再給孩子單獨弄。二月我動身返回建康的時候,臥房才修好,書房修了一半,也不知現在如何,還請夫人同我一起看。”

步履緩緩隨游廊拐過幾遭,通過一處拱門,便是如同北方形制般,平地齊整,寬敞靜麗的院落。

不知為何,謝安在門口駐了足,劉姝便獨自走進門去。

正房南向,左右三廂,屋前兩塊小花園。一處小徑通向東邊,順著走過去,便是謝安提及的書房,看形制也同正屋差不了多少,甚至為了存書方便,更加寬敞。

這就是她以後要生活的地方。

意識到這一點,劉姝微微笑起來,不說心滿意足,也有十足願意。

藏書是父親的習慣,謝安設計的書房卻也不差,經史子集,閑野雜談各自擺在書架上,乍看十分清爽。甚至有許多她未曾見過的孤本。

以後大約不會特別無聊。

劉姝慢悠悠順著小徑回主屋,猛地擡頭,卻突然覺得眼前的小花園,似乎有些眼熟。

再上前數步,很是盯著看了片刻,熟悉感越發重。

疑惑間瞧向謝安,卻只間男人含笑望著她,一字不發,像在等她發現什麽似的。

便是對望片刻,劉姝意識到什麽,任由那猜測將腳步帶起來,徑自將主屋門推開,未及打量屋內陳設,走到臥房內,將窗戶猛地推開。

細弱樹木立在花園中間,冠桀驁地遮著數步之遠的石桌;玉蘭早在三月開過,留下孤零零的葉片,但更有六月要開的的君子蘭含苞待放,九月的菊花,十一月的山茶。

這些花本該依據園林設計分別栽種,偏偏有個慈父,不講理地栽在一起,只為了實現女兒推開窗總有花能看的願望。

昔日手栽之人已經故去多年,連夢都不會入。

此刻卻是一個清雅的男人站在樹下,笑吟吟地望著她。

劉姝怔怔望著這人這景,百感交集間,許久沒能說出話。再張唇之間,卻是腳步更快,飛也似的離開臥房,撲進男人早已張開的懷間,緊緊抱著男人身軀,不住梗咽。

“謝謝。真的,謝謝。”

謝安笑意不絕,連連撫著懷中長發道:“我家夫人真是水做的,道謝還哭。你要真想謝我,不如以後少哭點,多哄哄我。”

劉姝仰頭,兩下把淚用袖子摸幹,直言道:“怎麽哄?”

“比如說,親一下?”

話音剛落,謝安只覺唇間微微一熱,未及他做什麽,觸感便轉瞬即逝。

快到回味都有點無從下手。

謝安恍惚垂眼間,兔子般紅著眼的劉姝認真望著他,征詢意見般問:“這樣?”

見他沒說滿意,就又嘟起雙唇,在他唇角輕輕蹭了一下,盯著他再次問:“不行嗎?”

謝安失笑,望著劉姝如此認真的神情,舌尖在她碰過的地方游走一圈,邊回味邊道:“小姝,我們還是遲點要孩子吧。”

話題陡然轉換,劉姝想起那三箱東西,半是試探道:“為什麽?”

謝安輕輕吸氣,將抱著懷中人的手松開,劉姝也放開手,騰出男人行動的空間。

卻只見男人轉而扶著她的肩膀,鄭重道:“我想同你,只我們兩個人,生活得再久一點。”

男人的話,就像一聲更比一聲重的錘,將最後一顆釘子,釘死在木箱上。

劉姝臉上堆著分外理解的笑容,緩緩道:“好。”

男人這才松了口氣似的,徹底松開她,往外喊人:“秉文,先上晚餐,然後準備兩桶水,一桶給夫人放在臥房,一桶給我放在書房。”

“是,公子。”

等著晚飯的當,劉姝便同在建康那般,陪謝安在書房,拆一個人高的信件。

一邊拆,一邊聽男人不覆在外的體面,飽是抱怨的罵罵咧咧。

“快看這封,一個月前我大哥謝奕寄的。”謝安痛心疾首道,“他不知那時我在建康,得往建康寄;也不知我結婚,沒給我送禮就算了,畢竟一郡太守,忙。但他寫信是為了通知我,又生一女,取名道韞,要我記得給嫂嫂送點東西慰問。”

數著謝家譜系,劉姝瞇眼疑惑問:“又?大哥生了幾個了?”

謝安也蹙眉,手指頭掰著數:“好像已經有三子,這是長女。”

劉姝失笑:“什麽叫好像,這是你侄子侄女。”

“我每天要見多少人,處理多少事,哪能記住他哪年娶了哪房,幾年生幾個,又通知我幾個。”謝安一手扶額,將信丟在一邊,無奈道,“中秋他懶得回家,過年約莫就能見到了。隨禮的事情先放放吧,反正他嗜酒,說不定到時候就忘了。”

劉姝不得不拿手指戳他脊梁骨:“這可是家人,得重視。”

謝安涼涼看眼家書,對夫人惆悵道:“我覺得,以我大哥的速度,送出去的禮錢,這輩子怕是很難要回來了。能少給盡量少給吧。”

劉姝虛著眼瞧男人:“這麽缺錢,你還不出仕。”

男人一攤手道:“不出仕,找上門的事情只需要我出錢,等出仕了,找上門的事情約莫都要跟我要命了。”

“有那麽誇張?”

“有啊,所以夫人,我們得趁年輕,好好……”

沒等話說完,又一封信拍在臉上。

謝安委委屈屈瞧著氣勢甚高的夫人,不情不願展開來讀。

“宜城來的,程譚。”謝安仔細瞧著,片刻後道,“同我說,荊州軍預備秋後進駐襄陽,宜城之困大約可解。末了祝我新婚快樂,禮物是宜城今年的剛培育的良種。沒說是什麽的種子,但這個好,我們過幾天找塊地種了吧,等幾個月就知道了。”

劉姝後知後覺追問道:“你把花園挖了,那程太守怎麽辦?”

謝安自然道:“他自己應該會種點菜吧,還能吃呢。”

親朋慶賀,屬下祝願,零星麻煩事,便是信拆了三天,困解了三天,房分了三天。

等到第四天,劉姝約莫準備好,如何就隱疾之事同謝安展開回房睡的議題,一匹軍馬載著信使,從北方滾滾而來。

“奉揚州刺史庾冰令!

“詔陳郡謝氏謝安任揚州內史,即刻上任,不得延誤。”

收了詔書,秉文將小吏好生招待送走,夫妻二人回臥房互相望望。

謝安皮笑肉不笑:“說曹操,曹操到。”

劉姝輕輕吸氣道:“我們在東山,才住了幾天?”

謝安以手覆面,很是頭疼了一番,慢慢對妻子道:“小姝,我之前就跟你說過,若是庾冰,輩分同我父親那般,我們就得先跑一趟,再回來了。”

劉姝搖搖頭道:“揚州離建康近,此去單程怎麽也得一天半。”

謝安將劉姝手握在掌心,很是愧疚道:“有勞夫人了。”

劉姝望著這人誠懇,心思轉了轉,道:“也好,我們可以去逛逛,買買東西。”

次日踏出東山宅門,謝安回望家門一眼,對劉姝再次歉道:“多謝夫人陪我這一遭。”

劉姝聳肩:“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又是馬車兩輛,護衛三人。

一路靠在謝安身上不住打盹,劉姝時不時想,他們這房,什麽時候才能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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