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關燈
第 40 章

比起眼前的手,更要命的或許是周圍人的視線。很明顯地,先認出男人是誰,立刻就轉到她身上,好奇會被謝家三公子如此優待的人,到底是何方人物。

就在她遲疑的片刻裏,更是想起謝安八卦,於是打量著他們倆的眼神,除卻好奇,更帶了十足的興味盎然,就像過年走親戚一樣。

謝安神態格外悠然自得,大約是早被看慣了——可她不是啊。

察覺她的遲疑,男人頗為無辜道:“夫人受累。”

劉姝不由分說將他的手打掉,自顧自地下了車,男人也慢悠悠地收回手,將路領在前頭。

非富賈不敢入的奢靡之所,白日裏居然也高朋滿座。許是謝安經常來的緣故,小廝見了是他,立刻躬身將二人引到雅間。

依然在上次的位置,二人剛坐定,謝安吩咐過例食,閑雜人等都退出,一位富態中年男子提著熱水壺進門,開口頗為親熱道:“安石公子。”

同謝安問候完,更是仔細端詳劉姝片刻,又拱手笑著稱呼:“夫人。”

現下如此稱呼略有不妥,但婚事板上釘釘。劉姝略一猶豫還是應了,只聽謝安介紹:“這位是楚渚,楚蓮生,迎賓樓的老板。這位是劉姝,我未過門的夫人,但也很快了。”

楚渚樂呵呵地朝二人拱手:“公子要娶妻的事,建康早就傳遍了,小人在此提前祝賀二位新婚快樂。”

劉姝微笑擺手:“楚老板客氣。”

“夫人哪裏的話,此前多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見諒。此後若是有什麽需要,直接叫我就是。”

語畢便是殷勤備至地將熱水燙過茶器,又添了滿滿一壺茶,親自關門才停止。

謝安自顧自地啜飲茶水,劉姝望向門口,仍在心下感慨。

在建康游記多時,她何時被這麽招待過。

謝安這名字,到底有多好用呢?

思及此,劉姝一眨不眨盯著對面安坐的男人,一絲不同於應酬的笑即刻浮在男人臉上,不疾不徐喝下一口茶才道:“問吧。”

“你和這間老板,有什麽交情?”

“謝府住著我家大半人,家主也是我父親,在家招待親戚尚且沒有問題,可我若是想招待朋友,就多有不便了。”謝安慢悠悠說著,給自己填茶,“楚老板想開店,我需要在外有個合適的地方見客,兩相合計,便借了些銀兩給他,提供提供便宜,僅此而已。”

“那,你家人知道嗎?”

“知道這件事的,除了我和楚老板,只有夫人你了。”

談及經營,劉姝頓時想到別的:“那你豈不是還有分成?”

謝安點頭:“不多,五成而已。”

“五成還不多?”

“他想給我七成,但我懶,就這麽著了。”

迎賓樓早就是建康首屈一指的酒樓,連皇室都不免來這宴請賓客,其中能打聽到的消息不知凡幾,若是想做什麽,沒有比這更方便的地方。

不提這些無法用錢財衡量的便宜,單想想每日收益的二成,怕是都夠尋常人家一年用度了。

雖然能夠理解,若他擔了七成,此後說不準就要幫楚老板分擔更多責任,若楚老板打著他的旗號在外招搖撞騙,也是難免名聲有損。

可畢竟這麽多錢,說不要就不要了。

劉姝氣鼓鼓吞下一口茶,說不清羨慕更多,還是嫉妒更多。

心緒平覆間,男人所有所思望著她,輕輕開口:“我十二開始四處游歷,秉文是我在宜城西北邊的上虞買的。我幫他消了奴籍,取了新名字。他小我兩歲,此後讀書識字,都是我教的,如今跟在我身邊也有八年了。”

劉姝品出味來,好笑道:“你要是想問文茵,可以直接說。”

謝安一手撐著下頜,慢慢道:“文茵單獨待客時,禮數周全挑不出錯,可在你身邊,就顯得沒大沒小,讓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我家是從長安逃難到宜城,逃難路很長,文茵是我在路上撿的,當時慘狀,依然歷歷在目。”想起過往,劉姝輕嘆一口氣。

“她父母離世,她也身軀瘦弱只剩骨□□,守在遺體邊不許人靠近。她跟我一樣大,我看她可憐,就想帶著她。我父母不想帶,我哭了好久,父母拗不過我,便帶著了。

“在宜城安家後,父母打算幫我認個幹妹妹。文茵自請為婢,發誓什麽也不要,守在我身邊,才有了如今。所以文茵在家同我姐妹一般,能聊任何事情,在母親哥哥面前是奴仆,卻遠比其他家仆地位高得多。”

謝安了悟道:“我知道了。還請夫人將文茵借我幾日吧。”

劉姝好奇:“做什麽?”

“就是方才我在劉府說過的,東山修宅的事。東山是建康世族修建別苑之處,咱們婚後應酬完,就搬過去住。眼下正在修院落,此前只我一個住,沒怎麽布置;如今用作婚房,應該會缺你要用的東西。所以勞煩夫人忍痛,將她借我幾日,我會好好招待,完璧歸趙。”

劉姝指尖摩挲茶盞,思量許久才道:“我得跟她商量。”

“秉文屆時也會同去,會照顧好文茵的。”

劉姝這才一口應下:“好。”

話至此,菜色還沒有上,二人一時間竟是無言。

對視間謝安又笑,一整日只能見著他這般表情,沒怎麽變過。

劉姝莫名:“笑什麽?”

謝安一手撐著脖頸,好整以暇道:“其實有很多該在訂婚前做的事情,如今要是開口,倒像是布置任務。”

“你不如直接開口,給彼此節省時間?”

謝安越是笑:“果然是我選的夫人啊。”

語畢便是清清嗓子,開口正色道:“夫人以往生活,除卻掌家,可還有別的事情,沒機會嘗試,但想過的?”

問得劉姝蹙眉:“我不太明白,比如?”

“比如,你看我如今不上朝,平日大把閑工夫。除卻走親訪友,便是四處游歷,收集書本,學聞所未聞的法子,或是撫琴賞景,臨江垂釣。

“又比如,阿姊好琢磨衣著首飾,每每出游,打扮總叫各家貴女爭相效仿。”

劉姝垂下視線,思索良久道:“以往若有閑暇,要麽隨繡房研究布料形質,要麽去探望婆婆學藥。琴棋都在初學水平,不精進。釣魚,沒有那閑工夫。”

謝安輕輕點頭道:“小姝廚藝倒是很好,比方說,送我那些茶點。”

劉姝輕嘆一聲:“建康需要裝點排場的任何東西都貴,奇珍異寶似的茶葉我也沒那時間去搜羅,唯獨制作茶點的材料容易得,失敗了也成本極少,只好在這些地方下功夫。求人辦事,也只有誠意十足,才開得了口。”

謝安唇角彎起:“能將有限的材料用到極致,是了不起的能力。”

劉姝攤手:“不然,我能真跟桓溫將軍對打,救我那倒黴哥哥麽。”

謝安更笑:“我同他過招,都未必討得了便宜,若你能打過他,未必不能成為婦好那般女將軍,或是荀灌那般女軍師呢。”

荀灌,十三出謀劃策替父救城的英雌。

即便名流四方,那也是有援軍抵達才有的結果。

“……謝安!”

言詞聲聲頓挫,顯出開口之人的無奈。

被叫了名字的人眉眼彎彎,柔聲嗯到,眼眸未曾有一刻從她身上移開。

飯菜終於呈上,也不如上次那般奢靡擺了滿桌,僅僅是四菜一湯,擺拍精致玲瓏。

小廝奉在桌上便退出,人竭盡離開,留出二人商談的便宜。

劉姝這才望著桌面,松口氣道:“終於。”

謝安擡眼看她,輕聲問:“終於什麽?”

劉姝頗為惋惜道:“我家雖然不差幾口吃的,可終究逃難一遭,受不了浪費食物。”

謝安抿唇:“原來上次吃飯,在小姝眼裏留下的印象,是我同建康奢靡浪費之流沒什麽分別。”

劉姝坦然道:“即便現在知曉你是迎賓樓半個東家,可那畢竟是一桌食物啊,省省二十人吃都足夠了。”

謝安只好坦誠道:“小姝,世家子弟一般都會養些府兵,保護家眷安全。我說不會浪費,就是賞給他們了。我手底下的人,貼身的你只見過秉文,行護衛職責的何攸,你還沒見過。”

劉姝若有所覺:“何攸?”

謝安唔一聲:“何牧是他弟弟,你見過一次。二人俱是寒門出身,何攸性急,辦事幹脆利落,但管頭不照尾,需要有人多加管束;何牧性緩,處事圓滑,如今任刑部主事,後續應當很容易升遷,不需我額外註意了。”

劉姝扭頭看向門外:“他在這麽?”

“噢,他一向喜歡窩在暗處,不喜歡貼身服侍,尤其嫌棄秉文。在我去接你時就見過你了,婚前都會陪在你身邊,若是遇到任何麻煩,叫他名字就是。”

劉姝對著門外,試探喊道:“何攸?”

喊一聲便屏聲靜氣聽,眼睛都不敢眨。謝安瞧她模樣,忍不住彎了唇角。

門外慢悠悠站起個人影,劉姝立刻看向謝安,卻見男人眨眼。

門外聲音開口如少年般清脆,卻刻意拖慢字節彰顯不滿:“公子,別為搏夫人笑,拿我烽火戲諸侯。無聊。”

謝安慢悠悠道:“沒你事了,歇著吧。”

“是。”

懶懶散散應一聲,影子便不見了。

來如風,去如松。

劉姝不禁感嘆:“好有性格。”

謝安也是應道:“好有性格。”

視線轉回,卻是謝安唇邊含笑,湯分她一碗,又給自己盛過,終於開始動筷。

他們不是第一次一同吃飯,在宜城,在山谷,此時又在建康。饒是謙謙君子,吃飯動筷,舉手投足俱是優雅,氣度悠然。

一下就叫她想起那倒黴哥哥。只在外人面前裝斯文,回了家跟惡狗撲食似的。

人比人,是要氣死人的。

男人終於被她盯得不自在,側頭輕輕嘆口氣,又吞下一口茶,才笑著開口:“好看麽?”

若不是看到他耳朵微紅,她真會被他騙過。

“嘁。”

低眉斂目拿起筷子,劉姝端碗輕輕嘗一口,湯品鮮甜,鴨肉入口輕抿即化,筷子輕輕一碰便脫骨。

始終細細望著她神態變動的男人,這才開口問詢:“味道如何?”

劉姝舌尖勾勾唇齒,驚嘆道:“看似清湯寡水,實則五味俱全。多一分滿,少一分虧。”

謝安欣然道:“主勺湯婆婆是建康本地的大家,早有名聲在外,做不做飯全看心情如何,重金請都未必會來,今日夫人實在有口服。”

“你當我沒做過飯麽,這肉煨成如此,少說得熬兩個時辰。”劉姝直瞪他道,“又是你的安排吧。”

謝安曲起指尖撫撫鼻梁,笑著道:“知我者,夫人也。”

一碗湯盡,劉姝想起什麽問:“你在宜城說不挑食,純粹是在唬我吧?”

謝安慢慢搖頭道:“有條件時講究,沒條件時只消處理溫飽。如今我們在建康,有好食材,有好廚子,不來品嘗一番,才叫可惜。”

“我在宜城還虧待你了不成。”

男人慢條斯理道:“若是夫人親手做的,我草也吃得。”

“謝安!”

“誒,夫人,我在呢。嘗嘗這個。”

一頓飯如此吃過,出了迎賓樓,便是市集,人群熙攘,叫喊不絕。

更有攤販認出謝安,視線相交之時俱是點頭微笑。本是飯後閑來逛逛,倒有了官員街頭巡查的派頭。

劉姝望著街角孩提追逐打鬧,跟身邊人小聲感嘆:“雖然住在建康這麽久,可我不怎麽熟悉街巷。”

謝安卻想到那幅圖,樂道:“在夫人看來,什麽程度叫做熟悉?將路邊每個人的家底,都了如指掌?”

劉姝睨他一眼:“當時只怕變故,看到人影都膽戰心驚。如今能如此悠閑,倒也是想不到的。”

謝安微微笑著安撫:“有想要的東西麽,我送你。”

本想解釋就算有好東西,總不如他同交好的雜家工匠們好,以後再弄新的,卻見劉姝眼睛一亮,輕拽他衣袖追問:“當真?”

倒是頭一回見她如此,孩子似的活潑。

開始思考她喜歡什麽間,謝安鄭重點頭,便被劉姝拉著,步履都不自覺快了些許。

悅聞書局。

全建康最大的書局,論齊全長江以南恐無人出其右。

品類以經書為多,主要顧客是寒門書生。世家以書為寶代代相傳,少許四處搜羅到的孤本覆刻,才是世家追逐的珍藏。

但以劉老爺藏書規模來看,劉姝應該在此處淘不到寶才是。

心下琢磨劉家藏書,同老板打招呼的當兒,劉姝輕車熟路將書找出來,獻寶似的端在謝安眼前:“這個。”

謝安點頭道:“記我賬上。”

老板連連點頭,直請夫人拿走。

劉姝便高高興興,捧著書走出門,竟是快要把他忘了。走出幾步才想起來,揚起書向他致謝:“多謝。”

《拾遺記》卷六。

謝安瞧見封面,登時樂道:“原來夫人喜歡志怪故事。”

劉姝很是掙紮,才沒邊走邊看:“宜城地界小,最大的讀書人約莫是我父親,最全的書庫是我父親的書房,此後再想買書,就成了可遇不可求的事情。也就因著周游南北走,才能拖他搜羅一番,如今他迫於生計,倒叫我不好意思開口相問了。”

謝安笑著瞇瞇眼:“那小姝知道,這本其實出到卷七了麽?”

劉姝登時攥緊書卷,緊張道:“在哪能看到?”

“反正這本看完還需些時日,下次見面告訴你。”

本想將人送回家,順便約定下次相見,卻不料劉姝雙手將他牽起,眼神無比溫柔,語氣更是前所未有的嬌媚。

“安石。”

尾音百轉千回,腳下路好似沼澤,步步難捱。

便是車馬回到劉府前,謝安看盡她套話的想方設法,不為所動。

美了一路,下車時終於惹得佳人不快,憤憤道:“盡吊人胃口,比幾年憋出一本的王嘉還壞!”

下了車,拔腿就要回家。

欣賞了一路的謝安,這才將手攔在她去路,在人氣鼓鼓的視線裏不緊不慢道:“那夫人先說,我是明天來見你,還是後天來見你?”

劉姝抱著書不滿道:“迎親那天再見吧!”

謝安卻輕嘆,語氣滿是懇求:“若是如此,我只好求求夫人,別讓我度這十日,勝過度十年了。”

相視間二人俱笑。

劉姝刻意強調:“我等《拾遺記》出完可不止十年。”

謝安這才說了實話:“市面上是不會有的,因為我看過,還是原稿。正式版本何時出品,是否改動,還是未知數。若夫人不棄,我努力回想,默一遍就是。”

劉姝虛眼瞧他:“你倒記得牢。”

謝安越是實誠點頭:“我聽過的故事還有許多,夫人若喜歡,嫁過來每天給你講。”

“你當我是孩子,還要講睡前故事?”

“我們的孩子?那還很早,多謝夫人惦記。”

書冊輕輕敲在半空,被一掌穩穩接住,紙頁碰得輕巧,二人俱是笑。

劉姝將書收回,謝安這才正了形狀:“明日是黃歷好時候,適宜訪友。”

劉姝納悶:“又要我見誰?”

“婆婆的藥方,我們去訪徐熙大夫,交給他吧。”

風輕輕掠過裙角,夏中午風燥熱,竟在心底吹出燎原的焦灼。

劉姝輕嘆口氣,望向表情認真的謝安,應道:“好。”

終於得了回答,謝安這才點頭,袖手將路挪開:“明日見。”

“明日見。”

“記得同文茵商量,若是她同意,明日我就差秉文來接她。去東山兩日,布置兩日,回程兩日,等到迎親一定回來了。”

“好。”

將劉姝送到前堂,原樣還給任夫人,禮數備至,恭敬有加。

謝安回家便紮進書房,一夜揮毫,默了四頁,發現實在想不起來。

交給劉姝的七十頁裏的剩餘,全都是混著《搜神記》瞎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