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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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又是迎賓樓。

日上三竿,謝安坐在雅間,望著窗外市井勾欄處的蕓蕓眾生出神。

待嫁的那位廬陵公主,名喚司馬南弟,年十六,當今皇帝司馬衍胞妹,已故庾太後最小的女兒,也是唯一一個尚未配駙馬的公主。

他過節拜訪阿姊謝真石的時候,是見過一面的。

論樣貌,平心而論,在他見過的女子當中屬實絕佳;論性格,比她那嫁與桓溫,性格豪烈的姐姐司馬興南,是好一些:心直口快,古道熱腸,放在男子身上是好事,放在女子身上,作為當家主母來看待,卻貽害無窮了。

怎麽就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了。

謝安啜飲一口茶水,輕嘆一口氣。

真論起來,堂姐謝真石唯一的女兒褚蒜子,已經嫁與皇帝胞弟、瑯琊王司馬岳。

他若是跟這廬陵公主婚配,算上皇帝司馬衍母氏庾亮將軍家,真石之夫、世宦家族的褚家,再加上他文武通用的謝家,司馬家就真靠裙帶關系,制衡著長盛不衰的王家、寒門代表的郗家了。

也是奇了。

用婚姻大事,將朝中要臣牢牢地綁在一條船上,保他司馬家千秋萬代的平安。

古往今來,大概只此一家罷。

算盤打得,響聲叫他在東山都聽見了。

一壺水盡,謝安喚門外秉文添水,一手撐著額頭,閉目細細思量。

先不說,父兄幾個都在朝中任要職,看看任職名單,各個家族微妙地保持著平衡,多他一個,平衡即刻被打破,饒是他不想參與門閥爭戈,屆時也必須站隊了。

他的立場,天然有他謝家,有攀上姻親的司馬家,勢必會與王家、郗家為敵。而他與王家私交甚篤,尤其多得羲之兄關照,然王羲之妻,他的嫂子,是郗鑒之女。

昔日謝家不及如今風光,他與弟弟謝萬游歷四方時沒少受過冷遇,王家當時如日中天,他被引薦給王羲之教習書法之時,做過待遇稍欠的準備。但王羲之夫妻二人教習他這幼童,傾囊相授,不曾虧待半分,隨閱歷增長,本該稱呼王羲之為師父,又被寬待他為忘年交。

與此二人為敵,他打心底,不願的。

再者,他對朝堂之事,著實無半分惦想。

作文官,處理些文書,日覆一日,做表面文章;作武將,勢必又要被主戰派拉去前線,日日做著北伐大夢,沒有盡頭;統管一方,處理百姓雞零狗碎的事情,損耗精力;朝中任事,便不止雞零狗碎,還要思慮背後如何平衡各方勢力……

光是念頭在腦子裏晃一圈,都覺得煩了。

世人圖謀官職,是為了吃餉銀,讓家人在亂世之中吃上飽飯。

他可沒這需求。

固然他坐吃山空,有父兄幾個頂在前頭的功勞。

可話又說回去了,如今情勢下,他不好入朝為官。

死循環。

話又說回來,娶妻之事,確實該惦想了。

雖然他一早便跟家人說過,妻子人選,他會自己挑。但他最初說這話,是因為看多了兄長兩個,娶了門當戶對的嫂嫂過門之後,為處理嫂子娘家的事情焦頭爛額。彼時他還想游歷幾年,不想過早成家,便如此跟父母說了,父母沒反對,也是處理怕了,給了他外出雲游的空檔。

現在說是相親做做樣子,堵住皇帝司馬衍的嘴……

看看相親名單,實則真的在給他找妻子了。

雖然不是公主那般皇親貴戚,選了些門當戶對的女郎,邀請人家到迎賓樓一敘。

謝安端著茶杯,翠綠茶盞在手中回轉,杳著日光,光華耀出千百般陣仗。

他肯來,是因為,回建康後,一些事攪得他情緒不對。

但他也不知是哪裏不對。

事情考慮周全之後盡皆吩咐下去,事後反饋也都不出意料,平順得毫無波折可言。就算是廬陵公主,也只能叫他一樂,沒當回事過,過後即忘。

只是望著書房,發呆的時候日漸多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

所以母親叫他相親,他就來了。

純屬因為無事可做,也找不到病因。

他從未想過,有一位佳人陪伴身旁,會是什麽光景。

看看時下的女郎都是些什麽姿態,大概能多找些由頭,一一回絕吧。

門嘩啦一聲打開,秉文提著剛燒開的水壺,為謝安填著茶水。

一邊添水,一邊好意提醒道:“公子,今日要見的女郎有三位,這第一位,是您生母莊氏家族的表妹,小您五歲,約莫一刻鐘後到。茶水別喝太多,畢竟是相親,出恭太頻有礙您的顏面。”

秉文話音剛落,就看著主子眼睛一亮,來了精神。

“秉文,你說,世上的女子,都喜歡男人做什麽,又討厭男人做什麽?”

秉文揣著壺,很是艱難地想了想,才回答:“秉文人微言輕,也不是女子,話您也就隨便這麽一聽吧。

“建康城裏但凡是家世好的,不論男女,鰥寡孤獨,都搶著要呢。就像某位寒門將軍,聽聞王家要嫁女,都不是王導那一脈的,僅僅是旁系,立刻把發妻休了,借款迎娶。

“單說男子,不論家世,當是一看才能,二看品德。嫁給青年才俊,夫妻二人同心協力經營家業,吃穿不愁。但符合條件的,一般都做了名門望戶的門客,主家若不是傻的,便會把女兒嫁了,不會給尋常人家空檔的。

“若是沒有才能,也無品德,但有些田宅薄財,女子還是會嫁。畢竟女子不承繼家產,嫁給有些家底的,比沒有的強。大部分女子,都是這般生存的。

“日子過得艱難,畢竟有的選。還有一些,便是奴仆了。為奴為賤,生死都不在自己手中,做填房都得看主母臉色,更差些的,只能以色侍人,聊以果腹了。”

謝安望著秉文好一會兒,才輕聲道:“抱歉。”

秉文笑起來:“公子,您就別與我如此客氣了。秉文的奴籍是您消掉的,名字也是您取的,若不是碰上您,屍骨早就埋在不知哪個地方了。這些年您如何待秉文,秉文心裏有數。

“在您跟前,秉文只有感謝是說不盡的。”

日影越過窗欞,落在木制地板上,也斜斜射在謝安身上。

謝安側臉望向窗外,那光卻將容顏浸潤其中,聖潔難近,不食凡塵。

“這便是我為何厭煩朝中之事了:流民被堵在京畿之外,餓殍遍野的景色不在眼前,竟然就沒人當回事了;北地盡失,朝中盡是主戰派,一個個要拿軍功論賞,也不看看各地糧草儲備,還夠不夠民眾生活……世情如此,朝中文武還要為那三瓜兩棗爭奪不休。

“我謝安,可以北伐,禦敵千裏之外,保這一方水土安寧;可以為民,朝堂策論舌戰群雄,還一粟一厘於百姓休養生息……唯獨不願做食利者,蠅營狗茍,爭得頭破血流。

“非要我如此,那我也只能做個富貴閑人罷了。”

秉文望著自家公子嘆息,欣慰地笑著:“公子您若是為相親煩憂,大可不必。您這般人物,男子都會折服,毋論世上任何一位女子。就算是廬陵公主嫁您,在我這下人眼裏,都是您委屈了。”

謝安也笑:“所以這公主,娶不得。”

秉文施禮,執壺退出雅間,將清閑留給嘆息的人。

要會見的女子,不久就便一個個到了。

頭一位莊氏表妹,年十五。

樣貌嬌小可愛,性格溫順,飽讀詩書,更是繡得一手好工。

表妹怯生生地將繡著荷花的小包放在謝安面前:“安石表哥,這是我同母親去寺廟請來的平安符。聽說您近日身子有恙,祝您早日恢覆建康才是。”

謝安微微笑著,看了那符一眼。

一問一答,聊了幾句初春景致。

謝安就開始頻繁出恭。

待最後一趟回雅間,面如菜色,扶著門才能進來,進門就倚著門,一步動不了。

表妹驚得坐都不敢坐:“安石表哥,要不要請大夫來呀。”

謝安腰都直不起來,開口發言之時氣若游絲:“唉,表妹。實不相瞞,安某素有隱疾,容易腎虧。兒時就看大夫,說是需要滋補,藥劑喝了十餘年,眼下啊……越來越虧了。”

表妹以手捂面,難掩倒抽一口氣的聲響。

謝安惋惜地說:“既然你是娘家表妹,表哥便照實了說,不想耽誤妹妹青春年華。如今我們見也見過了,姨母那裏,我去說罷。只是……還請表妹幫我瞞上一瞞,腎的事,事關男人的面子。我……”

表妹確實如介紹那般溫順貼心:“表哥盡管放心,母親問起來,就說我才學難當,配不上表哥罷。”

謝安感激得淚都要留下來:“多謝表妹了。”

他一從門邊挪開,表妹飛也似的跑了。

路過漏出一句感言,被秉文聽到。

“怪不得二十歲都未婚,原來是腎虛啊……卻是不知哪家女郎要接盤了。”

秉文看一眼門口的公子。

後者把平安符塞到他手裏,回屋嗑瓜子去了。

一回生,二回熟。

據稱性情直率,詩書禮儀皆為上品的蕭氏貴女,長得也明艷動人,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便走出門,罵起人來也十分精準。

“媒人怎的把我介紹給這種貨色,是不是見不得我好哇。”

誇獎性情嫻雅,樂技畫技無人出其右的袁氏貴女,長得大方端莊,堅持了半柱香時辰才走出門,出門後盡是惋惜之色。

“安石公子才華確實過人,若是終身沒有子嗣,也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等人都走了,秉文才差自家女仆進去打掃,而他那主子抱臂倚在窗邊,望著樓下飛也似的馬車直笑。

“不得不說,比我想得容易多了。”

秉文望著自家公子,很是艱難地提醒:“這名聲若是傳出去了,公子,您以後很難討老婆了……這女子啊,不論出身如何,多少都是需要子嗣傍身養老的。”

謝安樂道:“屆時只消說治好了……我行與不行,只需自己曉得便好。”

秉文瞅著樂呵呵的公子,把吐槽壓了下去,便使喚女仆預備回去的車馬。

他正要出門籌備,迎面闖入一位女郎,黑發如瀑梳成馬尾,身著胡人男子衣著,神采奕奕,英姿颯爽。

開口也是語出驚人:“我倒是頭回聽說,風流瀟灑,名遍江左的謝安石,竟是個不舉的?”

謝安望著來人,向秉文揮手示意出門。

秉文關門出去,謝安便正了形狀,恭敬行禮道:“廬陵公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司馬南弟笑得張揚:“安石公子客氣了吧。為了推卻我這樁婚事,城內大肆搜羅名門貴女的畫像,真見了面,又以隱疾示人,讓人知難而退。不得不說,好計策。”

謝安便也收了禮節,淺笑回應:“公主快人快語,見笑了。”

“不堪,但有用。”司馬南弟望著謝安,在雅間信手閑步,“我司馬南弟再需要駙馬做依仗,也不至於找個有隱疾的,做人笑柄。但是,謝安石啊謝安石,你不覺得,我也可能考慮做這義婦,贏得天下人之美名?”

謝安徐徐答道:“公主需要的,不是美名,是富貴。”

著實有趣,司馬南弟笑問:“此話怎講?”

謝安微微笑著,輕聲開口:“女子的富貴,分為三種。

“一是依仗父母,出生的富貴。公主貴為當今聖上之妹,論權勢當是無人出其右。但女子終究要嫁人,選對了對象,生育子嗣,才能延續今生的富貴。

“這便是第二種富貴,依仗夫家,食宿的富貴。

“公主夫君人選確實有限,要麽將軍,要麽文臣。南康長公主已經嫁與桓溫將軍,輪到您,應當是嫁位文臣維系平衡。王敦之亂剛過沒多少年,再選王家便不合適了。乍看之下,適齡未婚之人,似乎只剩我。

“眾人皆知,統管京畿的丹陽尹空下來,便是為您駙馬預備的。我從未出仕,京畿又是要地,算不上最優解;謝家若接這職位,朝堂平衡又要打破,也不是最好的。”

司馬南弟瞥眼謝安:“如此說來,安石公子可有高見?”

謝安低笑一聲:“算不得高見,只是公主您或許另有看法:嫁青年才俊,固然衣食不愁,但公主貴為公主,世上哪有富貴能越過帝王家,下嫁已是委屈,再受一些如桓溫那般粗匹野夫的氣,不值當。”

司馬南弟眉毛高挑,眼神清澈明亮:“繞了一圈,安石公子竟是勸我別嫁了?”

“不。”謝安笑笑,“如男子喜歡納溫柔嫻靜的女子為妻,公主也可以找一個溫和體貼的駙馬為夫,家中大小事務您來做主。與其將命運置於他人股掌,將主導權握在手中,豈不是更好?”

司馬南弟斂了笑意,望著遠處,竟是把話聽進去了。

謝安繼續道:“如公主不棄,謝某願意擔保,為公主物色合適人選。屆時若不合公主心意,謝某再把自己搭上,如何?”

司馬南弟目光流轉,落在謝安身上,竟是笑起來:“好你個謝安石,倒讓我好奇。你這般人物,會娶什麽妻子?”

問是隨口問的,不料謝安竟望向窗外,眼神也溫和起來。

“知生之艱難,卻不曾失去希望;知世事難料,卻不曾偏移意志;賞得了風花雪月,品得了酸甜苦辣;入得亭臺樓閣,出得山野農桑;無論何處,來去自如,歷盡千帆,目光清朗。

“這樣的人,能陪在我身旁。”

聲音悠然,勝似嘆息。

司馬南弟蹙眉道:“你這要求,是會難為人的。即便我認識建康大部分女郎,也不見得哪位能擔得如此評價。若是論男子,倒有一位。”

謝安收回視線,笑問:“誰?”

司馬南弟沒好氣道:“你那形影不離的好知己,王羲之。”

謝安思忖片刻,隨後點頭:“我確實想過。”

司馬南弟氣笑:“你下次便用這個推阻相親的人罷!”

謝安樂道:“公主答應了?”

司馬南弟反問:“你先說,女子的三種富貴,最後一個是什麽?”

“最後一種,便是子嗣的富貴。生而養,養而教,若是子嗣爭氣,年老交接職務,便也不怕一夜間財帛盡散,反倒能功成身退,保生前身後美名。”

司馬南弟望著謝安,意味深長。

謝安以目示意,還是那句問法。

司馬南弟大笑幾聲:“那我便在府門等你謝安石的好消息了。反正最後有你墊背,我急什麽呢?”

語畢,便推開門,揚長而去了。

秉文進門,望著這霸道女郎,又望著自家公子,好不感慨:“公子真是料事如神。”

謝安臉上掛著閑適的笑,望著樓下伺候多時的公主車馬,東向回宮。

相親既成定局,他不介意將計就計,把公主激出來。

南康長公主性格豪烈,嫁給桓溫那脾氣豪爽的,婚姻不對付已久。道理甚至不用扯那許多,事情擺一擺,結論自在眼前。

公主車駕遙遙走遠,謝安對秉文道:“比預想得早,回家吧,難得能看會兒書了。”

“是,公子。”

車馬回到家中,門仆迎上前來匯報:“今日的茶點也送到了。”

被送習慣了,秉文從門房將茶點拎出來,謝安看一眼熟悉的飯盒,卻突然問:“誰送來的?”

秉文望著自家主子,心道問得奇怪,一向不都是劉姝的丫鬟文茵送來的嗎。

門仆恭敬回答:“是劉姝親自來的。”

聽完這話,謝安臉上溫和的笑,就如風般漸漸消失。

望著日頭,沈吟片刻才道:“她若是再來,請她進來見我吧。”

秉文提醒:“可是公子,這幾日另外的行程……”

謝安嘴角便掛了一抹極輕的笑。

“三日內的,就全推掉吧。

“暫時不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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