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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姊血昭昭,先帝劍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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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姊血昭昭,先帝劍自斷

時年秋末初霜,寒露至。

皇城連綿十裏鋪滿紅綢,十萬鐵騎在百階之下,百官在兩旁等候。

今日就是大司馬與大長公主成親之日,還未見新人帝王出。

皇城宮墻內,蜿蜒曲折,紅妝未見,只有皇城軍把手在內。

蕭青穿著一身黑色的盔甲,這身盔甲本是常壽出征時所著。出師未捷身先死,今卻做了蕭青喜服,披上鮮紅的鬥篷。

“父皇曾夢到娶煦陽者乃一勇將,今日如他所願,便讓他親眼看看。”蒼祝將先帝的劍交到蕭青手中。

劍落將軍手,寶劍上的龍目依舊鮮紅澈亮。蕭青熟悉這把劍,它總喜歡凝視世間,蕭青無懼它的凝視。

那劍他便讓它凝視著蒼祝,凝視著這場婚禮。

宮中鐘響一時,蒼婧由蕭如絲送出皇城的大殿。皇城軍列在兩旁親自護送,一步步走到宮巷。這個宮巷是蒼婧十二歲那年踏上的宮巷,她依然穿著婚服,戴著鳳冠走到了這裏。

輪上一圈,就像回到了原地。

一身繁華衣比晚霞美艷,蕭青仍然會為她心動。他多想不是在今朝,不是在這裏,而是在尋尋常常的某一天,在過去的某一天裏,那他一定把她搶上了馬,然後甩掉了那群窮講規矩的家夥。

她以前也說過想這麽壞規矩。

步履踏出,深殿在後,眼前不是春夏鼎盛時,是風霜結枝頭,鳥雀皆西去,宮墻高高築。蒼婧再也感覺不到嫁衣著身的喜悅,它雖鮮紅,紅顏卻已半老。

再多的金飾銀飾,綾羅綢緞也蓋不去歲月帶來的痕跡。她目中沒有年輕時的盼望,只有蕭青一眼望來,還誓如永恒。

他們無數次想過喜結連理,恩愛白頭。然從年少相識到今朝生出白發,一路從未有正名,可一路皆是相伴。此刻的婚禮對他們而言其實已了無意義。

是蒼祝強令而下,婚禮舉行。

“婧兒,我們走。”蕭青跨出一步走向蒼婧,他伸手向她。

簇擁在周圍的皇城軍立刻圍困了蒼婧和蕭如絲,劍橫然攔在了她們面前。

“蕭青,十萬軍將已在外備好,你現在帶兵出征,回來後朕把皇姐送到你府上。”便是在這一刻,蒼祝就是在等這一刻。集十萬大軍迎親,還是為了他不能放棄的戰事。

劍光如風霜雪雨狠狠打在蒼婧的臉上,她看向了那個親自送她出嫁的弟弟,大平的天子,“蒼祝,你還要再利用我一回。”

蒼婧說過如果蒼祝拿她逼迫蕭青,她與他手足情斷。而蒼祝依然不顧,依然走上了這一步。

“皇姐,這就是你的使命。”他沒有對任何人心慈手軟。

皇城的大長公主仍然是皇位下的祭品,她的婚事要獻祭給皇權,連骨頭渣都不放過。

比蒼婧更萬念俱灰的是蕭如絲,她悲然一鳴,“那是你姐姐。”

“她先是皇城的公主。”蒼祝道。

整個宮巷狹窄無比,宮墻圍住了這方地,裏頭的人永遠飛不出去。蕭如絲看著皇城的磚瓦,不禁毛骨悚然,“若你什麽都可利用,我和我的孩子們又能好到哪裏去?”她難以站穩,朝後倒去。

“皇後。”蒼婧拉扶蕭如絲,身一傾,二人雙雙跪坐在了地上。

華服盛裝之下是凍心寒骨,再美麗的色彩都蓋不住蒼婧幾度枯萎的心神,“蒼祝,這是你選的,你我就此恩斷義絕!”

世間五色俱滅,一片宮闕徹底成了灰白。蒼婧身體裏翻湧的悲哀到了極致。

蒼祝毫無松動,“蒼婧,你聰明一世,卻總是不明白,若不臣服,就是朕的敵人。”

蒼祝仍然未覺得自己有錯,帝王不會有錯。

喜服之重壓在頭,蒼婧偏起了身。那些刀劍只敢橫在她面前,不敢近她身。她一步走出。

蕭青拔出了劍,朝著她走去。

蒼祝直接走向蒼婧,掐住了她的脖子,那一刻蕭青再也不敢走。

那一刻,帝王的面容徹底映在蒼婧眼裏。親情已然崩裂,原來帝王可以簡單輕易,拋卻得幹幹凈凈,她卻要把這些年得來的情分從她血骨中剔除。

女人,終歸心太軟。她試著去做帝王之上的無情,還是被痛楚挖得渾身空透。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天下帝王從來如是!是你們大錯特錯,竟自以為然與朕相抗。”他將蒼婧推向了蕭如絲那裏,皇城軍將她們再度圍困。

刀劍在前,層層疊疊。在這裏構造的全然冰冷的世間,疏離又困惑,崩塌的不僅僅是情分,還有她最後一點希望。

“蕭青,還不服軟。”蒼祝只期盼著北方的征戰。

可大將早無熱血,只有冰封的心,“不是天下帝王從來如是,是你如是!你被你的皇位吞噬了,只知疆域遼闊,可知山河有萬民,萬民都要餓死了。”

蒼祝有一點恍惚。替帝王征戰沙場多年的大司馬,如今成了一個痛斥帝王的極諫之士。這場面有點像那一年他要大改天下,奪回大權的之時。

那個時候有很多人像蕭青這樣的人,去罵當政的太皇太後。那個時候的朝堂有誰呢?蒼祝想不起來了,那一個個曾經為他赴死的忠臣都是誰啊。

但蕭青記得,那個時候蒼祝說要重振天下,要驅敵安民,要大興有志之士。

蒼婧也記得,那個時候蒼祝就喜歡收攏諫士,聽他們說來道去。可到了連年勝戰後,他越來越不喜歡聽諫言。再後來朝堂裏大多是對他奉承,欺騙他的人。可他願意聽,只願意聽那些。

“蕭青,朕令你出兵!”蒼祝強令而下。

“我要帶我夫人回家!”蕭青揮出了那把斬奸邪的劍。

吳廣仲手持著劍擋住了蕭青。隨著劍影交疊,一百皇城軍包圍了蕭青。

“蕭青,朕最後問你一遍,出不出兵!”

“不出!”

蒼祝失去了耐心,“把大司馬給朕拿下。”

皇城軍得了聖令,前赴後繼沖去。劍光揮動,血濺一地,分不清誰是誰的。

深深的宮巷裏傳出哀嚎,“不要打了。”

人聲痛泣。蕭如絲捂著頭,睜大了眼睛,目睹著蕭青在百人中揮殺,而蒼祝又是何其無情地旁觀著。

蕭如絲就像失了理智一般瘋狂地嘶喊起來。

蒼祝像沒有聽到,他冰冷地註視著皇城軍對蕭青的圍堵。

蒼婧雙手攏著蕭如絲,蕭如絲一直在瘋喊,驚恐又仿徨。一幕幕都像極了馮千嬌當時發病的樣子。

在皇城裏都會變成怪物的,果然如是,人人如是。

刀劍聲也罷,人聲也罷,蒼婧一點也分不清了。她雙手扶著蕭如絲,卻什麽都聽不到了。

每一個人,包括蒼婧自己,都已經不再是她認識的樣子了。

蕭如絲以前是什麽樣的,她聰明漂亮,有手段,更滿懷心機,蒼婧以為她會在宮裏過得很好。可當她為蒼祝奔向皇城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就滿盤皆輸。她在皇城裏被日日摧殘,步上馮千嬌的後塵。

還有蕭青,蒼婧總記得他的熱烈真摯,他的滿懷希望。他是一束光,照耀她的世間,是一陣風,吹散烏雲密布。可他也再難如光如風,他也會哭,會冷,會怕,會絕望。

這樣的時日已經太久了,蕭青也好,蕭如絲也好。他們的廣闊天地日日減少,被困在旬安城,被困在皇城。那些由蒼婧帶來的人,都在這裏不覆往昔。

蒼祝說她的宿命是帶領他們臣服,她不要,她抵抗到現在,可在帝王面前,她又是那樣渺小無力。憑她一己之力,是無法打破這個宿命的。帝王他就在頭上,當著世人的天,用他的皇權壓著每一個人。

她窮盡半生要打破的宿命,是帝王彈指之間的一撚塵,這宿命不在於她,是帝王想不想而已。

蒼婧變得呆滯而麻木,久未觸動的心弦在今日撥起,一下就斷了。

盔甲似一片海潮撲來撲去,蕭青的劍光她已是看不到。待散去時,蕭青被押到了帝王面前。他是大將軍,是大司馬,可她看著他臉傷了,手傷了。她最不喜歡看他受傷,每一次那些傷口都在鉆她的心。

他的劍又被蒼祝奪去。

“這把劍是朕的父皇所造,斬小人奸邪。你不聽聖令,就是小人奸佞。朕要把你關起來,一輩子當囚奴,”蒼祝反手一劍指向蒼婧, “還有她,朕也要把她關起來,關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這樣你就會乖乖聽話。”

蒼祝還在等待他們的服軟求饒。他們從來都不想分開的。這樣他們就會怕了。

他還是這般幼稚,可又自信滿滿地等待著。

他只等來了蒼婧的崩潰大喊,她叫著他的名字,歇斯底裏的,“蒼祝!”

蒼祝沒有回頭,“你們說好不會背叛真的,今日是你們自找的!”

蕭如絲又在身後尖叫。

蕭青又開始發瘋地掙紮,皇城軍按不住他了,他喊著她,“婧兒。”

他們如此悲痛淒厲,蒼祝才覺得不對。回頭時,蒼婧竟已經拿著匕首刺入了脖子。

每個人都在皇城裏變瘋了。

血湧出而下,淚痕雙雙劃過蒼婧的臉頰。

帝王等待他們的服軟求饒,卻等來她的自戕。

她用盡力氣喊著,“蒼祝,是你殺姊逼戰!”

滿城新衣鮮麗,她用她的血毀去新衣。宮巷依舊,鮮血依舊。

蒼婧望著前方,那裏是她的愛人。他是人,從來不是奴,她不會讓他做一個奴。

她看著他,覺得疼,真疼。倒不是她脖子疼,是蕭青喚她,她疼。

蕭青整個人都像被扯裂了,“婧兒,婧兒!”

她看他已模糊,只聽到他的聲音回蕩,她的手就握不住刀了。她對蕭青最後喊了一聲,“走吧。”她不想再困住他了,沒了她,他就不會停下腳步了。

人是自由的,可皇城永遠是牢籠。

刀落地,蒼婧再也看不清蕭青了。

蕭如絲驚恐萬狀地爬到蒼婧身邊,她邊哭邊扯下衣角按住蒼婧的傷口,“她活著,她還活著,救救她,快救救她!”

蒼祝無動於衷,只對著那個反心反骨的皇姐痛斥,“你總是違逆朕!”

蒼祝已經忘記仁慈與憐憫,他的心空空如也。即便蒼婧以死相抗,他也只是憤怒於她的抵抗。他成為了他想成為的帝王,剝離了情這一字。

蕭青的身子像碎掉了,他不知疼了,他以蠻力掙開了皇城軍,一把奪過了皇城軍的劍。

蒼祝對他的反擊更為惱怒。他揮劍朝向蕭青,用著先帝那把斬奸邪的劍,斬向了為他征戰多年的人。

蕭青提劍削上了劍刃的裂痕處。那把凝視世間的寶劍,此刻正凝視著他。

一道劍聲哀透,尖銳地刺入了耳朵。

“嗞——”那個聲音穿入耳中腦中,再從另一支耳朵鉆出,直把人的腦袋鉆透了。

蒼祝手中的劍被削斷了。

斷去的飛刃飛落而下,紮在了宮墻上。

蕭青推開了蒼祝,他奔向了蒼婧。她的脈搏還在,他的人快疼死了。

“沒事的,沒事的。”他不斷地說著,抱著蒼婧而去,什麽也顧不得了。

蒼祝摔倒時以斷刃撐地,兩塊紅色的寶石直對著蒼祝的雙目,這一刻它的眼睛只審視著天子。

紅色的寶石散著光芒縷縷,穿透著蒼祝的眼眸。他眼睛被閃了一下,刺痛無比。這麽多年和蕭青的對陣在腦中一一重現。

蒼祝總是忘記他的失敗。他在蕭青面前的失敗太多,他從來都是逃避不敢面對。直到此刻再次被提醒,他渾身發抖,對著斷劍道,“不可能,這不可能!”

蒼祝不知這劍已有裂痕,只知這是他父皇斬盡小人奸佞的劍。是蕭青違抗聖令,他的皇姐又不肯屈服。他就說他們是奸邪。

他用這把劍斬向他們,但劍竟被蕭青斬斷了。

這算什麽?是他斬錯人了嗎?

崩毀了,失控了,蒼祝無法面對這樣一場潰敗。他輸給了誰?一把劍,還是他的父皇?

蒼祝痛恨無比地望著頭頂的青天,“連你也要和朕作對!”

連上天都成了蒼祝的敵人,它不讓他事事如意。它不給他長生,不給他千秋萬業。

一場大婚成了血地,人人崩潰。帝王最甚,他不住質問為什麽都要和他作對,人如此,天如此。

“噩兆,是噩兆啊!”蕭如絲跪在地上又瘋又笑,“天子辱忠士,帝姊血昭昭。先帝劍自斷,明鏡在蒼天。若再逆天行,江山長夢斷!”

似瘋似癲的皇後在天子面前,神叨叨地仰天長喊。她雙眸望過蒼祝,一瞬間尤若得了神示般行著祭祀之禮,不停地朝著蒼天磕頭,“噩兆啊,這是噩兆啊。若再見血,江山長夢斷!”

蕭如絲的瘋癲讓蒼祝害怕了,可更讓他怕的是那句江山長夢斷。蒼祝本就是為了江山長夢才逼戰蕭青。

蒼祝從地上爬起來,“蕭如絲?”

蕭如絲不回答。

蒼祝看蕭如絲確實不像個皇後了,她沒有個常人樣了,她褪了華冠扔在地上。

冠落如鳳隕。

蕭如絲忽而大哭,她驚恐地望著蒼祝,似若看到了什麽,“陛下,我方才看到先帝了,他說不能見血了,”她又將目光落到蒼祝身側,“先帝就在陛下身旁。”

兩塊紅寶石就像怨靈的血目直視蒼祝,蒼祝驚恐至極地把劍扔出。

蒼祝在最後一刻畏懼著他最信的鬼神,畏懼那一句江山長夢不再。

他恐懼著,又想掩飾,“吳廣仲,傳朕之令於百官將士。大司馬和大長公主今日大婚,大長公主突發惡疾,朕心甚痛,令大司馬侍疾府中,直至大長公主痊愈。”

沒有病的人被說有病,以死相抗的未見生死,帝王還是要將他們永困府邸。

他逃避今日發生的血禍,掩飾著他親手造成的惡果。

“陛下仁慈啊,”蕭如絲大喊一聲,便坐倒在了地上。哪有什麽鬼神,是蕭如絲裝的罷了。

發亂淚落,蕭如絲猶如粗鄙之婦。她無力地望著蒼祝。

蒼祝這時看出來了,那是蕭如絲,不是什麽鬼神,“你敢騙朕!”

“我騙你什麽?她是你姐姐啊,你竟真的不顧她。”

“你們這些婦人最喜歡談論情分,你們明明早就變了,卻還喜歡用情分來威脅朕。你們所求何其之多。”

蕭如絲得到的又是何其蒼白的回答。

“所求何其之多?”蕭如絲悲然不已,“我們求什麽?你總把別人待你真心看做理所應當,可要你待人真心,你就覺得他人太貪。”

“朕是天子。人人都該待朕真心忠心,一如既往。”

蕭如絲似是哀哭,似是大笑,“所以不是我們變了,是我們醒了。”

是蕭如絲蒼祝便不怕,他就只有惱羞成怒,他朝她走去,“你們做不到一成不變,那朕就不需要你們的真心,會有別人願意把真心給朕。”

“帝王之下俯首奴,當官應如馬下卒。繡衣使者調大軍,貳師將軍抓壯丁。你要的真心不過如此,那何必拖死王侯將相。”蕭如絲還在為常壽之死而悲,可憐將士一去,帝王所記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功業。

他剛出生的兒子就被帝王寄於子承父業。而在今日大典,又是如何算計他的舅舅舅母。

“你沒有資格說朕的大業。”蒼祝揚手要打下,眼前一片血驚動了他,那是蒼婧的血,她與他同流半身血。

他耳邊傳來蒼婧曾經的質問,說他從來沒有待蕭如絲好過。

“來人,把皇後帶回鳳棲宮,沒有朕的命令,不許她跨出鳳棲宮半步。”

蕭如絲心灰意冷,“不勞煩了,我自己回去。”

蕭如絲轉身朝鳳棲宮走去。

那座宮殿確實是牢籠,皇後是被鎖在裏面的。

第一個皇後性子要強,一生未想為蒼祝改變,想要蒼祝為她改變,所以她瘋了。

第二個皇後就是蕭如絲,她從入宮時就努力成為蒼祝喜歡的那種人,為他改變,為他拔去所有的刺,到現在蕭如絲覺得自己也瘋了。蕭如絲竟然只在想,既然出不去,那鎖在鳳棲宮裏面,不再見他,似乎也好。

宮巷裏一片血地,宮巷外一片平靜。無人知出了何事,人散人去,只有一人奔向了皇城,那就是太子。

太子在聖泉宮外跪道,“父皇,兒臣在外見百姓疾苦。苛稅行至身無分文,兵役行至難見男丁,嚴政使民怨苦。還請父皇暫緩賦稅,停止征伐,與民生息。”

又是一個勸阻他的人,還是他的兒子。

帝王在深宮之內望著斷劍,“朕沒有錯,錯的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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