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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姑和爹爹一樣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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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姑和爹爹一樣壞

城墻上真正的公主拿著風箏,茫然無措,蒼玥頭一回見人是這麽被嫁出去的。

她看了有點生氣,轉頭就往聖泉宮裏跑。跑到一半,蒼玥撞見了她的大姑姑。她立刻抱住了蒼婧,哀求道,“大姑姑,你跟我去找爹爹,讓他把和親的公主帶回來好不好。”

玥兒求著蒼婧,蒼婧紋絲未動,反把玥兒給拉走了。

玥兒看著大姑姑的背影,低著聲仍是求著,“那個公主哭得好慘,她不想嫁,就像我不想嫁給趙將軍的兒子。”

蒼婧沒有解釋,就在宮巷裏牽著玥兒走著。

那個冷漠到骨子裏的大姑姑讓玥兒不認識,這叫她想到了她的爹爹,“為什麽大姑姑和爹爹一樣。”

玥兒的不解,玥兒的埋怨像一根根針紮入蒼婧心口。

蒼婧依舊不發一言,直到把玥兒帶回來她自己的宮殿,關上了殿門,才肯開口,“玥兒,和親公主回不來了。”

殿裏黑漆漆的,蒼婧的金釵在黑暗裏無聲卻張揚。她白皙的肌膚顯得毫無血色,無比陰冷,玥兒頭一回見這樣的大姑姑,有點害怕。

但蒼玥壓著害怕,她一個十四歲的小丫頭看起來比誰都憤慨,“為什麽大姑姑不幫她?她和玥兒,和大姑姑是一樣的人。”

蒼婧走向了蒼玥,蒼玥全然不認識蒼婧這樣冰冷的面貌。即便她的大姑姑一如既往地撫過她額前的發,“在政事面前我們不一樣。 ”

玥兒不曾明白這些,她還是個在城墻上放著風箏的小姑娘。三十多歲的人謀劃著政事,這根本不會是十四歲的少女能夠揣摩到的人世。

玥兒只覺得蒼婧的聲音都顯得陌生,她的害怕難以壓制,“大姑姑,你現在真像我爹爹。”

在這個時候蒼婧和蒼祝很像。

蒼婧曾想成為一個男人,這麽多年她看著蒼祝,學會了蒼祝的冷酷和無情。她需要這樣一面,那是一雙展向天空的羽翼,也是一把遮風擋雨的傘,使她不用那麽畏懼一個帝王。

而同樣的,在錄漠這件事上,她也無比接近於一個帝王的所思所想。

這一場和親和韓邪的和親不同,那是利益的換取,是用最小的犧牲來獲得最大的利益。

是的,在和親公主的犧牲是最小的犧牲,她在整個政事裏只是一個象征,一個儀式,就像祭天的祭品一樣。

蒼婧的同情與憐憫都壓到了最低,看著蒼洲出去,是做著一個高高在上的男人看一個低微的女人那樣,盡力地漠然,不感同身受。和親公主的哭喊改變不了國事的決斷,利益的換取是板上釘釘的事,連同情都顯得累贅。

只有玥兒在說,“大姑姑和爹爹一樣壞。”

“對,我們一樣壞。你爹爹和韓邪打了那麽多年仗都不願和親,現在答應和錄漠和親,就是因為和韓邪和親不可能有好的結果,但和錄漠和親會不同。你爹爹選擇了旁親封為公主已經是考慮到你們了,這是你爹爹要用最小的代價換大平最大的利益。”

蒼婧在這件事上,仍然能理解蒼祝。她願意相信蒼祝在國事上的判斷,也更願意相信這一次和親會給大平帶來和平的希望。

但征戰並沒有因此結束。

就在公主踏向錄漠的土地時,韓邪大軍突然撤入漠北。所有的消息都說伏耶在那裏,完興也在那裏,他們與韓邪左賢王集結了三十萬兵馬,看起來要大舉南下。

但這一回蒼祝沒有選擇去漠北。

蒼祝忍下來去往漠北的沖動,他要給伏耶和完興另外一個教訓。他選擇了另一塊地方,他任常壽為驃騎將軍,攻打河西。蒼祝要奪下韓邪占據的要塞,打通大平通往西域的道路。

在戰事紛起的時候,旬安城的集市裏是殺戮。

每天都能看到一個個小吏人頭落地,他們的罪名是未能如數征得賦稅。小吏被殺了一個又一個,一根緊繃的弦開始崩裂了。無人敢罵帝王,就罵張長明,從官吏到百姓,一個個都在指著張長明罵。

舉國罵聲不斷,旬安城人心惶惶。官吏罵征稅嚴政難辦,張長明動不動死罪,動不動人頭落地,已無官吏能征稅。

百姓罵張長明苛捐雜稅屢屢增加,苦不堪言。

一場刑罰剛過,斑駁血跡還在集市上留著,太守府衙又在集市張貼了官文:“即日起,加稅三成征之。”

嚴秉之坐在那裏,呆滯地看著旬安城來來往往的百姓,他像根蘿蔔似地長在了那裏。趙蔓芝無法把嚴秉之從那地上拔出來,便去找蒼婧和蕭青幫忙。

就在集市裏,遠離了富貴之地,蒼婧和蕭青看到了旬安城真正的百姓。

一眼望去,沒有著新衣的人,長街上每個人都沒有什麽歡喜,臉上都是窮乏。

暮色之下的官文短短幾字,就如重山壓頂。稅又要加征了,這是第幾回了,數不清了。

嚴秉之背對著人坐著,埋著頭不肯起來,“我對不起百姓,對不起天地,對不起正義。”

嚴秉之就坐在他的官文下,又有誰能把嚴太守勸起來呢?這篇官文他發出來覺得對不起百姓,對不起天地,對不起正義。

“你沒有對不起誰,”趙蔓芝沖向了他,她抱著嚴秉之,無助地望著蒼婧和蕭青,“為什麽呀,對不起人的明明是張禦史,為什麽他不知羞愧。”

蒼婧和蕭青皆默然。

為什麽?因為無人能治張長明的罪,因為蒼祝不想治他的罪。蒼祝需要張長明的稅收之政,來支撐他攻打河西的戰役。

旬安城的唉聲不斷,蕭青聽著那樣的聲音,看著百姓舉目無望,隨著他們的唉聲黯然閉目。

誰也暖不起百姓一聲聲苦嘆帶來的寒。

就在他們馬車身後,一匹戰馬飛馳而過,高呼著,“驃騎將軍大勝渾邪王!”

常壽的戰報是捷報,蕭青一時之間是喜是憂,真的不知了。

集市上人潮湧動,百姓成了一股奔湧的流水,朝著他們湧來。

“那是長平侯。”有人認出了蕭青。

奔來的人群使蕭青下意識地護在蒼婧身前。

就在那篇官文前,旬安的百姓下跪了。

“長平侯,不要再打仗了!”

他們下跪祈求著不要再打了。下跪的人婦孺,是小孩,是老人。他們像是忍耐到了極致。可他們如何知道,時至今日的長平侯一無兵權,二無官權。他們以為那是他們的希望。

他們在馬車前哭訴,婦孺哭著,老人哭著,小孩哭著。

他們說:

“不要再打了,家裏已經沒有男人了,耕田種地靠女人和老人,連飯都吃不起了!”

“我兒子戰死沙場,卻還要征我田稅,我如何交得起!”

“仗越打越多,稅越交越多,我們一年到頭所剩無幾,盼頭都沒了!”

百姓怨聲載道,蕭青遲疑了。身為軍將的他要去阻止戰事嗎?曾幾何時勝利不再成為希望,停戰卻成了希望。

他悲痛又糾葛,蒼婧都看在眼裏。這是蒼婧見過最矛盾最痛苦的蕭青了。

蕭青還沒有找到答案,蒼婧也沒有答案。他們沈默難言,眼前的百姓卻都在朝他們磕頭。

那一聲聲的哀求,那一回回的叩首比戰鼓還要震動。

“對,不要再打仗了。”嚴秉之忽而從地上起來,沖上了一匹馬。

“嚴秉之,你回來!”趙蔓芝隨在身後,可嚴秉之跑得很快,他要去的方向是皇城。

蕭青和蒼婧同乘一匹馬追了上去。

皇城裏迎來了未召而入的三人,蕭青追在嚴秉之身後,朝他喊, “河西的仗已經不能回頭了。”

嚴秉之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曾經的大將軍,“長平侯,你說打仗是為了什麽?”

嚴秉之的目光讓蕭青駐足,讓蕭青不敢直面。可蕭青依然道,“為了不受敵國侵擾,為了得到太平,為了百姓能夠安居樂業。”

“是啊,最開始的時候確實是這樣。我們誰不支持他了,可現在呢?”嚴秉之滿腔的熱血皆是怒怨。

為了不受敵國侵擾,為了得到太平,為了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大平對韓邪的反擊,最開始的初衷就是這樣。可時至今日,還是這個原因嗎?

“現在你還願意相信嗎?”嚴秉之問。

“我……我願意相信。”蕭青不想動搖,無論蒼祝打壓他到什麽程度,在國事和百姓上,蕭青仍然願意相信蒼祝沒有改變。

“可我不信了,這十三年我昧著良心去征稅,用百姓的血汗錢讓你們以為那是太平盛世,我做不到了。”嚴秉之的這一聲做不到,徹底讓蕭青潰敗在聖泉宮外,他神色凝重,又不知何去何從。

嚴秉之一直朝聖泉宮沖入,蕭青決斷之後還是跟上,蒼婧卻一把拉過了蕭青,“你這樣還勉強什麽?我進去。”

蒼婧讓蕭青留在了殿外,她跟著嚴秉之沖了進去。

出入聖泉宮在這些年裏對蒼婧而言又成了常事,蒼祝越是尋不到人的時候,他就越會召蒼婧來。不管他多麽猜忌,不管他多麽不甘,他還是想找個人說說話,訴訴苦。

蒼祝正伏在案前,手握一信,閉目痛思。見嚴秉之和蒼婧來了,不禁問,“無召何以覲見?”

“是我要來見陛下,”嚴秉之沖身而出,在蒼祝面前甚至忘記行禮,就是直諫,“張禦史暴征苛稅,殘施死罪,欺上瞞下,使官疲民窮。陛下一心征伐,不為太平,不顧百姓。我為旬安太守,手下官吏難征一稅,百姓難繳一稅,你們竟還強令我上奉萬金之稅,天下還有仁義可言嗎?”

嚴秉之再也忍不了了,他在蒼祝面前罵了個痛快。

蒼祝起身極顯疲乏,他不看嚴秉之,只看著蒼婧,“你帶他進來,就是讓他來罵朕的?”

人心猜度已無當初信任可言,蒼婧沒有辯證什麽。只望著蒼祝,滿目一愁,“未想罵你一句,卻想問你一言,可知百姓疾苦?”

“百姓何苦?國何苦!”蒼祝將他手中的信丟給了蒼婧。至少在國事上,蒼祝始終看得到,蒼婧和他還是一條線上的。

這份書信是蒼洲公主的上書,到蒼祝手中時,正值常壽在河西贏了一場勝仗。

“大平剛把和親公主送去,伏耶就把他的女兒嫁去了錄漠。錄漠王娶了大平的公主為右夫人,韓邪的公主為左夫人。左夫人位尊,右夫人位賤。伏耶這一步真是好,他就是在告訴朕錄漠王的盤算是左右逢源。可惜錄漠天不如人願,老去的錄漠王駕鶴西去,他的孫子繼位了。爺死孫繼,韓邪的公主二話不說嫁給了繼任的錄漠王,可朕卻收到了蒼洲公主的上書,她不願再嫁。”

這封信寫得悲哀至極,就如蒼洲抱著琵琶作一曲傷愁歌: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遠托異國兮錄漠王。

穹廬為室兮旃為墻,

以肉為食兮酪為漿。

居常土思兮心內傷,

願為黃鵠兮歸故鄉。

(註原文出自劉細君《悲秋歌》)

這封信蒼祝沒有看第二遍,女子之怨,他不想聽,可遠在錄漠的蒼洲卻在說思鄉。他就讓蒼婧看看,這樣的信他該怎麽辦。

蒼婧拿著信,信在手中顫了兩三下。她已是知道結果了,沒有更好的選擇了,蒼洲回不來了,常壽的仗必須打下去,嚴秉之的請命也不會有結果。

嚴秉之如何會罷休,十三年來的積怨已經掩蓋不了,“如今陛下就該停止征戰,再將公主接回。覆我大平百姓修養生息,覆我大平氣節所在。”

“嚴太守,”蒼婧打斷了嚴秉之,“那是不可行之事。”

嚴秉之眉目間充滿了不解,“難道長公主看不到百姓之苦嗎?他們求我們吶,求我們不要再打仗了。”

百姓的苦楚,百姓的哀求仍然歷歷在目,尤在耳畔。蒼婧短暫閉目,強忍著不去回想,有氣無力道,“箭在弦上,不能回頭了。”

“怎麽不能回頭,是你們不想回頭。我大平百姓何苦至極。”嚴秉之為民請命,聲聲力竭,可那是無用的。

他的哀訴只是憑贈一道道蝕骨之痛,而在帝王眼下,嚴秉之或許更是傻得可笑。

蒼婧走到嚴秉之身前, “現在最為重要的是大平和韓邪在河西的仗,這場仗必須繼續打下去。和錄漠面上的聯合不能中斷,不然就是腹背受敵。河西一戰驃騎將軍帶去了諸多大平的精兵,耗了舉國的財力去支持,拿不下河西將一潰再潰。”

嚴秉之只是輕笑,“你和他真像啊。”

又是一個人說蒼婧和蒼祝像,蒼婧無法反駁。

“那我問你們,拿下了河西以後呢?還要花多少百姓的血汗去支撐連年的征戰?大平的百姓都要被征戰吸幹血肉了。你們既要錄漠的公主留在那裏再嫁,已毫無氣節,那還不如找個公主與韓邪和親來得直接些。”

“嚴秉之你個混賬東西,竟要朕和韓邪和親。”

蒼祝就差沖過來把嚴秉之拉出去砍了,蒼婧還擋在那兒,“他這個人什麽性子,蠻橫固執起來什麽樣你知道,和他見識什麽?”

也就在話說完,聽到馬宴高喊,“長平侯!”

蕭青沖了進來,一個無召而入的人氣勢洶洶。蒼祝沒有做好準備見這樣的人,本能地避開了蕭青的目光。

蕭青瞪了蒼祝一眼,就把嚴秉之拉來,嚴秉之固執蠻橫,掙紮不休,“長平侯你放開我,我今日非要為百姓說條活路。”

蕭青一掌捶向嚴秉之的後頸,一步到位,快準狠,嚴秉之直接暈了過去。

“這個嚴秉之越來越不懂事了。”蒼祝親眼看著嚴秉之被蕭青拖走,說了句怨言

蒼婧冷冷看著,道不出一二可憐,只問, “拿下了河西,韓邪的威脅已經小了很多,戰事應該可以停些時候了吧。”

蒼婧也開始動搖了。

蒼祝沒有回答她。他望著蒼茫的天,反道,“朕是不是選錯了人。”

蒼祝答非所問,已經在預示一件事了,他的征戰不會停了,他必須要把韓邪徹底收服。

蒼婧把蒼洲的信折了起來,這封信世上大概沒有人能看上一遍,也沒有人願意去多想身在異國的大平公主過著什麽樣的日子。她甚至連從小吃慣的米都吃不到。

“陛下覺得該選什麽樣的人。”蒼婧學著蒼祝的冷漠,學得很像,可心底並不能平靜。一根鐵鏈被火燒著燒著,總會發出點聲音,何況是肉做的心。

“選一個沒有那麽多愁善感,沒有那麽在意廉恥的人,這樣才能完成更高更遠的使命。”

蒼婧很難再冷漠下去,她皺緊了眉頭,  “無論選誰,我們都避不開內心的譴責,我們逃不了的。”

這是逃不了的,可蒼祝想要逃,他想要送出去的人,可以超越人的痛苦。只要那人不知痛苦,蒼祝就可輕而易舉地逃避他的自責。

他希望和親公主不用那麽多愁善感,忘記她的廉恥,完成更高更遠的使命。要她誕下子嗣,要她的兒子成為錄漠的繼承人。他一定是這麽想的,就像對魯越那樣。

可是錄漠王不是方盈齊,這也便意味著他更需要一個和平公主知道如何去爭寵,如何在那一片土地贏得地位。

所以他才說選錯了人,因為蒼洲做不到。蒼洲的可憐越多,也越無法得到帝王的相助。

“可錯的是朕嗎?”

蒼洲的信寫得悲哀,蒼祝卻想要得到一份釋然。他多希望聽到如以前一樣的安慰,他的皇姐告訴他,他沒有做錯。

“錯的是永遠太平不了的人世吧。”蒼婧再也說不了誰對誰錯,判得了對錯,也改變不了什麽。

蒼祝沒有聽到他想聽到的,拿起筆寫了回信,“隨從錄漠風俗,大平需與錄漠聯合以抗韓邪。”

一信冷冷淡淡,只是一道下達的聖令,一個和親公主必須遵從的命令。蒼祝的信由使節送出,並派使節帶去故土之物,以解公主思鄉之情。這是蒼祝對蒼洲唯一的憐憫了。

使節遠去,蒼婧忽而在想,不知蒼洲在異鄉,無一人熟知,花了多少心力寄出此信。她一定期盼著大平給她救贖,她一定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這份信上,就像那些百姓將停戰的希望寄托在蕭青身上。可是同樣的,不會有任何結果。

蒼洲想回家,但回不來了。百姓想停戰,停不了了。

人生有很多事不經意,不受控制,似突然湧現的一檻,直直地擋在眼前,不知如何跨過去。

蕭青在玉臺山之巔,望著軍營,空剩哀嘆,無處可及,“讀了萬遍兵書,用了半生兵法,自問是為大平為百姓,可我竟答不了百姓一字。”

無計可施,無處可去。戰事讓舉國百姓苦不堪言,那仗打下去又有什麽意義。

無懼敵軍的大將軍,未敗一次的長平侯,在面對百姓哀求時,心中願景全部崩塌。百姓之哀隨風蕭蕭,戰事勝利,遍地嚎鳴。蕭青為誰而哀,不知了。是為百姓?是為常壽?也許都是吧。

百姓何錯?無錯。

軍將何錯?無錯。

道一句生不逢時,是否可以道盡緣由?也不能吧。

蒼婧展開了雙臂擁住了蕭青。恨濃情太寡,蓋不過心愁,懷抱太小,裝不下遠志。

“我該做什麽,才能讓一切變好。”蕭青問。

什麽是滄海一粟,就是在世間洪流之下,一個人的力量如此薄弱。就是在與帝王相爭時,無論有多大的願景,只要帝王不想,誰也無法改變。

“蕭青,你以前跟我說過,人有力所不能及之事,那就做能做的事,做想做的事。”蒼婧知道他就是那樣的,哪怕身處於黑暗,也不會被黑暗吞噬。

他就是他,一如既往。就是那樣的他才會痛苦,就是那樣的他,才想竭盡全力發出光芒照耀人心。

“我想做的事,我要做的事,不就是你正在做的事。”他低目一望,正是她擡頭望來,這一時徒生了千情百哀。

以往他在戰場,她在皇城,就像兩條道時不時交錯,可又時不時分離,總要走上不同的方向,再等待相聚。現在不必了,他們走上同一條道了。

蕭青臉頰的輪廓無比清晰,歲月在他面容之上停留的只有越來越硬郎分明的線條。蕭青從車騎將軍到大將軍,那個馳騁在營地的少年好像就在蒼婧眼前,他曾經是那麽地驕傲。

現在他的驕傲沒有了,他年覆一年遭受帝王的打壓,從大將軍變成副將,又從副將變得一無所有。皇城給了他無盡的重擔,他輝煌過,他帶來的勝利讓整個大平沸騰過。

越是輝煌的過去,越成為了生平之痛。他要摒棄他曾經的意志,去成為一個支持停戰的人,這本身就是殘酷的。

蒼婧抱著他,卻不知能給他什麽,“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朱砂鏈鮮紅依舊,蕭青將它與蒼婧的碰撞在一起。他又豈會忘記,那可是他求來的,“我永遠記得。”

蒼婧竟覺肝腸寸斷,“我們曾說來世要再相逢,可是世上不如人願之事太多了,我怕我們遇不到。”

蕭青痛惜一喚,“婧兒,我怎樣都要來見你。”

“和人世作對,這一世還嘗得不夠嗎?”

蕭青忍著酸楚,“與你在一起,怎樣都不夠。”

蒼婧想笑笑一解憂愁,可實難笑出,因為不是每一回都能贏啊,“我們以前還說過一個祝願,我想用這個祝願和你做約定”

“是什麽?我想不起來了。”蕭青苦想不得解,又是愧疚又是遺憾。

“無論我們身處何處,無論我們身處何世,無論我們是否相逢,我永遠願你肆意灑脫,幸福快樂,”她說著他們曾經說過的祝願,那本是笑言,但現在不是了,“我偏袒你,願你永生永世灑脫快樂。即便天地不讓我們相遇,我也依然會這樣偏袒你,所以你永遠不要讓自己痛苦難受。”

他們都做不到獨善其身,便跳入這洪流之中,做能做的事,想做的事。前路如何,要被沖到那裏,生死如何,都是不知。

如此蒼婧方想到後世。可後世如何,憑著今生所歷,就怕不如人願,連相逢都做不到。在滾滾浪濤,誓言的執著不再,唯一的執著就是永遠願他肆意灑脫,幸福快樂。

她的眼睛直直看著他,明明不舍,還要說來世不會相逢的話。

“那你也要做到,因為我也是如此希望。”蕭青沒有拆穿她含淚的可憐樣,

她屏著嘴,忍著些抽噎,最後抖著唇道,“我一定做得到。”

生命無法永恒,愛戀隨死而去。特別是他們的愛,與願景重合,和靈魂相契。蕭青忽然很想得到一種永恒的東西,來寄於此愛不朽,以示天地。

可人除了一副肉軀,又有什麽可以相訴。肉軀會枯萎,歲月就短暫,對人而言沒有永恒,只有瞬間。他在她抖著的唇上一獻熱烈,而她更為眷戀,直叫氣息變得緊蹙。

也許這就是活著的貪婪,已經想到了死,就越來越貪念活著的每一瞬。

常壽在河西的戰事從冬天打到夏天。蒼祝看著一次次捷報頻傳,有了更大的願景,這個戰場要打到更狠。他要增派援兵,去往河西。

在願景叢生時,耳邊正是美樂。只是樂聲淡淡,忽而憂傷。

蒼祝不免問,“陳培言,這幾日朕事事順心,為何奏悲樂?”

陳培言停樂請罪,“臣該死,臣是自己傷心,奏樂疏忽了。”

“稀罕事。你升官發財,俸祿比得上九卿重臣,還有什麽心可傷的?”蒼祝是好奇,像陳培言這樣的人會傷什麽心啊。

“臣是為弟弟委屈。”陳培言說著抹了抹眼角,掉眼淚的好戲是陳培言最會的。

蒼祝不假思索道,“你弟弟不中用啊。”

陳培言咬咬牙道,“冠軍侯年輕氣盛,我弟弟跟不上是應當的。可那些個老將愛欺負人,我弟弟更委屈了。”

蒼祝立刻警覺起來,“哪些老將?”

“還不是跟著長平侯的那些將軍。”

陳培言知道蒼祝心頭早有一份名單,名單上就是城北軍營裏沒有跟隨常壽的將領。不過那些人是誰陳培言可算不清。

鄧先、陸平安、韓末……這些名字一下躍出,個個都是蒼祝耳熟能詳,他們都是跟著蕭青出生入死的老將。蒼祝提了常壽地位,可千算萬算沒算到,蕭青還會有人追隨。這件事也是心頭刺。

“鄧將軍是軍營將軍,韓末也老了,難道欺負他的是那個陸將軍?”蒼祝猜測道。

哪個陸將軍陳培言可不知,他只是想給陳廣立爭條路子。可蒼祝既然說了,那陳培言也接道,“就是那個陸將軍,他脾氣沖得很。”

蒼祝拉下了臉,“他常年給蕭青當前鋒,兩人沖鋒陷陣,配合有加。可是他偏偏不肯到常壽那兒,確實脾氣沖。”

“臣真替陛下委屈,我弟弟是受陛下之恩,沒成想長平侯的部下一點不把陛下放在眼裏。”陳培言轉而替蒼祝委屈起了,這話最是挑帝王的心中刺。

“朕還就不信了,跟著蕭青能打仗,跟著常壽就打不了。既然不願吃甜頭,那非得給他拆了不可,那麽忠心於蕭青幹什麽?”

“長平侯軍功赫赫,又有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他們成天混在一起,心都野了,臣怕他們都不向著陛下了。”

蒼祝聽著這話更起慮,看了看陳培言,“你弟弟倒是聽話,可就是沒什麽本事,右將軍都拿不下。”

“我弟弟好學得很,就是腦子蠢了些,才被人欺負。”陳培言直言不諱陳廣立愚笨,他覺得這不是什麽缺點,反而愚笨在蒼祝這兒是最大的優勢。聽話又蠢的人,蒼祝是最愛用的。

“讓他留在軍營裏,先把幾張臉記住。”蒼祝道。

陳培言立刻叩謝聖恩,“臣的弟弟一定會為陛下看好他們。”陳培言給陳廣立找的出路只能在這兒了,就是先和陳培言一樣,做個帝王的眼線。

過後,蒼祝馬上下了聖令,令陸平安及魏廣去河西。

按蒼祝的戰術,陸平安單獨領兵沖鋒,與常壽匯合。從西域歸來的張子文前去與魏廣同行,作為向導帶魏廣進擊左賢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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