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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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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逃跑

一個熟讀仁義的人看韓邪百姓,往往覺得他們像活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人。是文智未開之人。

但是他們可憐之餘也有可怕,因為他們腦子裏沒有仁義這種東西。他們是人,但又像是長了獸心的人,有著野獸般殘忍的一面。

“那你知不知道你們大單於不該打我們。”蕭青問斐其勒。

斐其勒聽了很奇怪的問題, “不懂。人活著不就是這樣,搶地、搶吃的、搶女人。”

“除了這些,你們活著就沒有別的了?”鄧先是頭一回聽說這些話,覺得簡直不是和一個人在說話,像是和一頭會說人話的野獸。

可斐其勒沒覺得什麽, “除了這些還有什麽?大單於說我們贏了大平就可以分到很多吃的,很多地,很多女人。可是我又搶不過他們,也打不過他們。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把他們都殺了,然後把他們的女人和吃的都搶了。”斐其勒還把自己最大的願望說了出來。

鄧先聽了,再也沒想過給斐其勒多餘的餅。

以斐其勒的想法來看,伏耶他們和其他部落打架,大平也是一個部落,是個很大的部落。輸贏對大單於他們很重要,因為要占地霸人,但對像斐其勒這樣的人只能等大單於贏了再分剩下的。

他們等著伏耶的勝利再等著瓜分大平的土地、食物、女人,這是他們的規矩。可分不分到還得再打上一架。斐其勒真正的苦惱是他打不過別人,分不到他想要的,所以他特別想殺了他們,這樣他就可以分到了。

和大平的輸贏對斐其勒而言不是頭等重要,吃飽才是頭等重要,其次是沒人和他搶,最後才是贏過大平。

生在韓邪的人殘忍又不自知,因為在韓邪人人如此,這一種同為人又恍若異類的感覺,在戰時感觸最深。所以蕭青在可憐他們之餘,也時常保持一點警惕。

路繼續走著,進入荒漠後的第五個繩結打上後,他們的面前迎來了一片草原。這個時候日頭才剛剛升起,斐其勒指著前方告訴蕭青, “就是那裏,右賢王的王庭就在前面。”

蕭青立刻讓人看緊了斐其勒,再讓三個先鋒裝扮成牧民前去打探,剩餘的人蟄伏在隱蔽處。

很快有了消息,前方是一大片營帳,右賢王就在那裏立營,營裏兵馬數十萬,王侯將相皆在。還在歡歌笑語,過著舒閑快活日子。

蕭青未急於出動,反是開始了等待。

北方的風吹著已是涼意,殊不知現在的大平正值盛夏酷暑。在北境異國,不僅是出征的將士向往著那片故土,還有一個人同樣思懷大平的土地。

風吹草低,牛羊遍地,馬嘯人吼,雲風萬裏,十幾個騎兵圍著兩個衣衫襤褸的逃犯。這是張子文第十一次逃跑了。

張子文又被擒了回去,他已經習慣了嚴刑,不為所動。可沒想到這一次被帶回去,綁在伏耶面前的還有一個女人。

女人是伏耶送給張子文的妻子,張子文聽她說過,“我叫伊詩慕。”

這是她和張子文說過的唯一一句話。

伏耶就在刑場等著張子文,手裏拿著一把弓箭,他對張子文道,“你們大平的聖上知道你活著,卻希望你死,你怎麽還要跑回去。”

張子文一身薄衣在身,北地的風吹得他身寒,傷痕還在作痛。面對伏耶他不跪也不怕,反是鄙夷不屑,“像你這樣的蠻夫不會明白我的使命。”

“張使節不忘使命,好,那我不殺你,我殺你的女人。你的女人留不住你,有辱我給她的使命。”  伏耶舉起箭對準了伊詩慕的心口。

在這裏沒有一個男人會為一個女人的死惋惜,但伏耶知道大平有些人不一樣。

“阿爹,救我。”伊詩慕向伏耶身邊的一位臣子求救。

那是她的父親,可她的父親漠視著一切,“伊詩慕,這是大單於給你的使命。”

她的阿爹把她獻給了大單於,大單於又把她送給了一個大平的男人。她只是禮物,一個沒有讓人如願的禮物。

人死了是不是可以不做禮物了。伊詩幕這般想著低下了眼睛。

在伊詩慕認定她必死無疑時,一身破爛的白衣擋在了她的面前。那就是張子文。

伊詩慕沒想到,張子文會來幫她,用著他的命來擋住大單於。

“伏耶,你不是男人,殺女人算什麽本事。”

伊詩幕聽到了張子文的聲音,這是她頭一回聽到他的聲音,那個聲音充滿了怒火,似草原上一陣剛厲的狂風。她看著擋在她身前的背影,又看看她的阿爹,一時不解,一時又眼眶含淚。阿爹不救她,可他們抓的大平人在救她。

他們的大單於還在嘲諷他,“你們大平人飽讀聖賢書,所以就是心軟。我聽說像你這樣的文人不怕死,可就怕連累別人,特別是自己的女人。”

伏耶在大平見過這種文人,那種骨子裏的傲氣和韓邪人是不同的。伏耶不懂他們的傲氣從哪裏來,也不懂為什麽滅不了這樣的傲氣。

“她不是我的女人,是你們逼她。”張子文道。

張子文說出了伊詩慕永遠不敢說的事。

而大單於卻居高臨下,滿是不耐煩。

她的阿爹更為冷血,“大單於把她送給了你,她就是你的。你不要,大單於殺了她,只是殺了他送出去的一塊肉而已。”

一塊肉而已,甚至稱不上一個活物。伊詩慕縱然知道自己卑微,卻不想卑微至此。

這樣直觀又低劣的比擬,張子文聞之就不忍聽。

伏耶又在這時帶了一個人上來,那是被綁著的韓邪人,是張子文此次出使西域的向導堂一夫。

張子文見了他,激動不已,“堂一夫,你還活著!”

堂一夫與他同時被擒,分隔許久,張子文以為他死了。

堂一夫和張子文一樣遍體鱗傷,見了張子文便哭道,“先生,你還活著,太好了!”

一個韓邪人,一個大平人都為彼此活著而熱淚不已。

這讓伊詩慕感到震驚,她有一種說不出的向往,讓她熱淚盈眶。

其他的韓邪人覺得刺目,他們不懂。但伏耶沒說什麽。

伏耶只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他們說堂一夫死也不肯出賣張子文。伏耶還沒有親眼見過一個韓邪人和一個大平人有多深的友誼。

伏耶單純地聽過,去了大平的韓邪人過得都不錯,養馬的養馬,幹活的幹活,當兵的當兵。他們還不願回韓邪。韓邪和大平打了那麽多年的仗,大平俘了韓邪不少人,事情漸漸變得不受人可控。

伏耶感覺到的一種困在大浪裏的無力,這陣浪拍打著,他看著周圍的人順著浪而去,而他要逆著而行。

他必須逆浪而行,因為他是大單於。

“大單於。”急行而來的部將急喊著,此聲至急,伏耶見他的右將軍前來。

“出了何事?”伏耶問。

右將軍到伏耶身旁低語,“右賢王……右賢王的王庭被大平騎兵攻破,王庭將相皆被大平騎兵所俘。我們在朔方的兵馬沒有援兵,節節敗退。”

一聲急傳的消息讓伏耶大怒,手中的弓箭頃刻丟出,毫不顧外人在,就破口大罵,“這個蠢貨不是說一起攻打朔方嗎?”

右將軍道出了剛得到的消息, “右賢王窩在王庭裏,並未攻向朔方。而且他相信大平騎兵是來抓大單於的,大禍當頭時還在和他的女人尋歡作樂。最後他帶著女人棄營而逃。”

“無用之人,謊話連篇,貪財好色,不知憂患。”伏耶雙手握拳,含憤至極,他被蠢貨騙了。

一個大平人說這樣的話不算奇怪,但一個韓邪的大單於說這樣的話才是奇怪。張子文之前以為和伏耶談不上仁義,也談不了高尚。但現在聽來,伏耶知道什麽是仁義,也知道什麽是高尚,只是他知道,但他不做。

“我不走了。”張子文忽然道。

“為什麽?因為你們的大將軍又贏了?你覺得他能打到這裏把你救出去?”伏耶耿耿於懷右賢王這個蠢貨的失利,他的失敗再一次喪失了所有的兵馬和將軍,這些人又會被俘去然後永遠不回來。

“因為即便大將軍贏了,也沒人會來救我。”張子文已經看清了。

他一頭的熱血開始冷靜下來,堂一夫還活著,那他此行帶著的人應該都活著。這讓張子文看到了希望。他要把他帶來的人都帶走,不能再像蠻牛一樣逃,逃了十一回都沒能逃出去,他不能再急於求成了,他要謀劃一個更長更久遠的計劃。

伏耶望著張子文,他不是很相信他,對著手下人道,“把張子文帶走。”

伊詩慕沖上去擋住了伏耶的人,右賢王大敗,她怕伏耶會殺了張子文,“大單於,求你不要殺他。”

堂一夫在一旁急吼,“大單於,大平俘我等敗將未殺一人,以禮相待。你做不到大平這般,談何輸贏。”

兩個韓邪人為了一個大平人拼命,伏耶眉頭緊鎖,出了營帳,“把張子文帶上!”

伏耶的手下把伊詩慕推了出去,張子文扶住了她,對伊詩慕和堂一夫道,“你們放心,大單於不是殺我。”

張子文隨著伏耶的手下而去,走時伊詩慕拉住了張子文的手,“你好好回來。”

伊詩慕的一雙眼睛如草原上的一汪天泉,張子文在北風裏聽到這世上溫暖的聲音。張子文的心暖了起來,可同時他又憶起,離開旬安時,蒼祝也曾和張子文說,等他回來。旬安在等他回來,大平在等他回來。

蛟城是一座城池,建了和大平城墻和王庭。王庭之外仍然是一片草原,一片營帳。

伏耶就在草原上,和張子文站在空曠之地,望著茫茫天邊,這裏只有他們兩個。

“傳聞是真的?大單於特別喜歡讀大平的書?”張子文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他從伊詩慕的父親口中聽來的,說大單於在看書,看大平的書。伊詩慕的父親本想用張子文這個大平人來討好伏耶,所以獻出了自己的女兒。

伏耶聽了很是惱恨,“讀書人就是煩。”但同時伏耶也惱恨,可惜韓邪沒幾個讀書人,都是一幫蠻夫。

“我大概可以知道大單於所苦了。”

張子文是讀書人,讀書人的心思特別細。伏耶的痛苦是什麽,張子文特別明白,就是在韓邪都不知道看到的是什麽人。他不知道倒是好,可伏耶知道,那就更痛苦了。

“你們大平說你們的大將軍是天幸,我看你們那個陛下才叫天幸,他有多少忠臣良將,可他配嗎?”伏耶從來不覺得是蒼祝是贏了,贏他的是蕭青張子文這幫人,不是蒼祝,“真是不知道他值得你們忠心什麽?”

張子文卻超乎地冷靜,他沒有一點喪志之心,“無論大平的陛下是誰,我們所做的都是為了那片土地。”

這是家國。甚至不能以簡單的忠來衡量,是伏耶永遠不會明白的家國。因為伏耶沒有家,也沒有國。

大平,那個伏耶去過的國度,是堂一夫口中俘了敗將卻未殺一人,還以禮相待的國度。那片土地歷經歲月更替,文治昌明,那裏的人知道仁義禮智信。

人在同一片天下,是那麽不同。可人也是相同的,因為終歸是人,所以大部分的人向往更寬闊更昌明的世間。所以去往大平的韓邪人變了樣子,就連伏耶亦然。

“你是大單於,你知道可以用另外一種方式治國,為什麽一定要一條道走到黑?”張子文對伏耶這個人突然感興趣,伏耶明白大平之思,他完全可以用另一種方式治國。

“我明白有什麽用?韓邪的親王大臣明白嗎?”伏耶毫不避諱,他現在像一具屍體,空空的,幹幹的。

張子文輕而易舉地看出伏耶有另一種痛苦。這就像他們這種郁郁頹敗的文人墨客,這是極為稀奇的事,敵國的大單於會像他們一樣有失敗及不得志的痛苦。

“你可以改變。”張子文像使臣一般游說。

雄鷹在上空翺翔鳴啼,伏耶仍然死寂,“我為什麽要改變?”

“為了你的子民。他們明明更過好的人生,可以擁有一片不一樣的天地。只要你去改變,就會不同。”

伏耶看著頭頂的天,又看看張子文,眼裏根本沒有豪氣,只有怨氣,“我一無所有,別人還要擁有什麽?”

張子文看到的絕非是一個帝王,而是一個頹廢不已的人,他十分不解,“可那是你的子民。”

那仿佛只是一陣風吹過,不在伏耶身上留存半點。伏耶一臉無所謂,“天地已經奪去了我想要的,剩下的都不是我要的。”

張子文放棄了說服,“那你永遠成為不了一個好君王。”

“君王?我拿回這個位子,只是為了站在這裏看看它,”伏耶看著的就是頭頂的那片天,“什麽都是它的意思,那我陪著它賭下去。這場仗直到毀滅,都是順了它的意,不好嗎?”

他不在乎誰輸誰贏,也不在乎誰生誰死。他只要繼續這樣下去,和蒼祝堵上一場,就是和天地堵上一場。不管他的子民,不管他的敗仗,直到徹底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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