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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還軍印,身仗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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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還軍印,身仗夫人

身困寒土,心望故裏。仰天痛問,何時有期。

旬安城中遍傳一問,從民間流傳而出。不知是何人問,也不知是何處起,卻知此問是問那被困韓邪的張子文。

就連宮中都四處傳蕩。

街頭巷尾流傳著張子文在韓邪的困苦,他屢屢出逃,屢屢被反擒,逃一次便受一次酷刑。可張子文總不言棄,已行過不下十回的出逃。韓邪給他美妻,他卻日思大平故土,夜撫出使符節。

民聲一片鼎沸,望大平天子救回張子文。

然而一道突襲的軍令從聖泉宮中發出。蒼祝嚴令,從朔方北上,對韓邪發起進攻。

帝王握著虎符,一人在內卻已不覺孤寂。

輿圖就在身後,此戰由蒙歸率領,兵分五路,蒼祝所指就是蛟城。

這是在上一戰蒼祝本想做的事,這是他調動兵馬前往朔方的真正目的。他要從朔方反攻韓邪,他要一雪前恥,讓伏耶付出他當年來到旬安的代價。

他心裏只有一處不舒爽,就是他不知道長平侯府裏的人到底在忙什麽,又是很多天沒有消息了。

那座旬安城裏看似孤冷的府邸確實忙碌得很。

蕭青削了不少木板,蒼婧拿著刻刀在木板上畫著條條線線。他們身邊是很多的兵書,所有的書都指向一輛戰車。

刻刀一利索地劃過木板,發出滋滋聲音,幹脆利落。蕭青用蒼婧畫好的木板削出輪廓,再精雕細琢。那皆是戰車的小件,有車輪,有車巾,車蓋……

蕭青邊是削著,目中陰霾不散。

蒼婧的刻刀未停,心分了些許, “你還在想張子文的事?”

“韓邪在北,大平在南,尋探消息都是靠密探,這一回張子文的消息不是密探那兒來的,那就是伏耶故意放出來的。”蕭青說得很平淡,但同時無比悵惘。伏耶這一計很成功,徹徹底底擾亂了人的意志。

“從他擒了張子文的那一刻起,陛下就不會相信張子文了。無論張子文忠與否,伏耶放出這等消息,陛下的結論就是在擾亂朝政。”蒼婧言說之下只有無情,就像帝王的決定一樣無情。

伏耶擒了張子文,但沒有殺他。不僅沒有殺他,還以著聯姻的方式把大臣的女兒嫁給了張子文。伏耶又告訴大平子民,張子文沒有叛變,這個忠於大平的臣子想要出逃,想要回到故土,為此他受盡折磨。

伏耶的計劃是成功的,因為大平的臣民都為張子文五臟俱焚,他們渴望著大平的天子救回張子文。而蒼祝仿佛沒有得知這個消息一般,他不為所動,下了攻打韓邪的軍令。

“可張子文未叛國,就是因為他未叛國,所以伏耶才要放出這樣的消息,他要讓張子文對我們徹底失望。”

囚於敵國的忠士將面臨什麽呢?酷刑的折磨永遠比不了寒心痛骨。

刻刀緩緩停住,蒼婧低著頭不敢看蕭青, “如果你是張子文,你會不會寄希望於陛下救你。”

他若是那個被困在敵國的張子文,一日日過著會如何?這是一種可怕的設想。

“一開始不會,但慢慢地那就成為渺茫的希望。再慢慢地那可能不叫希望了,而是一個信念了,是家國的信念。那個時候不在於陛下是誰,而在於家國。”

這個答案蒼婧聽了覺得可怕,忠良之士的信念超越了生死,是對家國故土,對大平萬民。

蒼婧同樣如大平萬千子民一般,她渴望有一個奇跡,張子文可以平安歸來。

但作為長公主的她很清楚,奇跡只能靠張子文自己,靠不了天子。她為張子文悲傷,張子文一定有這樣的期盼,期盼大平的天子派人來救他,哪怕一絲一縷,在他夜中孤望符節時,這種期盼定會浮現在心頭。

“張子文現在拼了命地要逃出去,就像你說的,他未必是真的期望,而是心底的一份信念,是支撐著張子文不忘使命的信念。可人的信念是會被磨滅的。所以伏耶還在擊垮張子文的信念。”蒼婧抖了抖眼睫,那麽伏耶還是成功了。

當張子文知道大平的天子未派人來救他,而是派兵攻打時,張子文會如何?當伏耶告訴張子文天子已經拋棄了他,大平已經不需要他,還要把他置之於死地時,張子文又還會堅守他的信念嗎?

蒼婧不敢去想,蕭青也不敢去想。這一次下令攻打韓邪,是頭一回大舉進攻,是君王對韓邪的戰略徹底調整,不再為守,轉而為攻。

蒼祝想要徹底解決韓邪,他在皇位之上是野心勃勃的帝王。這一場仗他指了蒙歸去,統領兵馬的大將軍被剔除在外。

蕭青窩在府裏做戰車。除了這件事,他也沒有其他可以做的了。

“母親,父親!”一聲喚從遠處傳來。

程襄朝他們奔來,手中持著風車。程襄的身後跟了一位穿著紅黑喜服的男子,男子特別高,越有九尺。他肩抗一粗木棍,棍上扛著一大袋包裹。

程襄與客同來,卻是難得不帶零嘴,帶玩具,“這是中郎給我的風車。”

蒼婧和蕭青都微楞。

蕭青急迫問, “你入宮了?”

蒼祝獨召一個幼子入宮,不禁讓蕭青緊張起來。

“舅舅召我入宮,問我父親忙什麽,我說父親在削木頭做小車。襄兒要拿小車當玩具。中郎做了個風車給我,說父親做的小車有沒有風車好玩。舅舅不信,就讓中郎過來比比。”程襄舉著風車。

風車隨風慢慢轉著,稱不上是個有趣稀罕的玩具。但出自中郎之手就很有趣了。

劉昂想了大半輩子的中郎,如今真有人任了,他還會做玩具。這與劉昂的呆板愚直截然不同。

此人比蕭青還高出一尺。年歲看起來與蕭青差不多,亦是個面庭俊郎的男子。

“在下中郎上官曼倩,今日得封,順辦喜事,路過府間辦個差。”他行了禮,轉身看看府裏的木材。

他叫上官曼倩,是個女人的名,卻是個九尺男兒。這人的名怪,行事也很怪。

他肩上的棍子未卸,挑著的包裹隨他的身影來回晃著。包裹包得並不周全,露出一些錦緞來。

蒼婧認出那是宮裏用的錦緞,也便是這是蒼祝賞給他的。他竟這樣挑在了肩上,那包裹像是故意露出了一角。他大搖大擺招搖過市,就像是在炫耀他的晉升。

蒼婧頭一回見這麽豪放不羈的中郎,他張揚,卻不是跋扈。他看著木板是堂堂正正地看,隨意晃動的身姿,廣袖如流水自有風骨在。

蒼婧覺得此人非比尋常,又實在怪哉,“頭一回見人成親是順辦,成親路上還來辦差的。”

“成親當然是順帶。我當了官了,休舊婦娶新婦,而且以後每年都要娶個新婦代舊婦,所以當然是順帶成親。”上官曼倩說得毫不臉紅,又瘋瘋癲癲。

隨後走到了蕭青身邊拿起木板觀了觀。

蒼婧聽這話很不舒服,他是個好色之徒嗎?

程襄拉了拉蒼婧的衣袖,蒼婧俯下身,程襄在她耳邊道,“他和舅舅吃飯,還把肉全放兜裏帶走,說衣服臟了舅舅會賞。說個笑話就向舅舅討要賞錢,還問舅舅要身邊好看的宮女回家當媳婦。他說當了官了,要把他的舊婦休了,從此一年娶一個新婦。舅舅被他逗笑,當場升他做中郎,還真的給他賞了個宮女。今天這個新婦就是他帶出來的宮女。”

蒼婧聽了,看上官曼倩一皺眉,他還是個耍寶之徒。

蕭青對上官曼倩先是很反感,可擡頭一看這位揚言每年娶新婦代舊婦的人,他這人眼裏竟在看兵書,一個當日成親,又說自己是好色之徒的人,怎麽有心思看兵書。

“我這小車還沒做完,恐怕比不了上官中郎的風車。”蕭青沒停下手中的活,繼續削著。

上官曼倩隨意一扔木板,又神情嚴肅, “長平侯的小車不是玩具,我的風車是玩具。”

蕭青手中的刀微微一頓。

蒼婧覺著上官曼倩有些學識,雖然不端重,但怎麽看都不是好色耍寶之人。便試探道, “先生眼力不錯。”

這一聲先生引來上官曼倩的一笑,“先生教書,我不教書,先生育人,我不育人。我不是先生,我是個笑話,來到這個世間。”

上官曼倩瀟灑肆意,蕭青擡頭望著他,在他的笑中看到一點悲。蕭青問,“中郎是個什麽笑話?”

上官曼倩面容顯了一點肅穆,“與其在逆流中拼死抵抗,不如在順流中竭盡所能。”

說罷,上官曼倩扛著他的玉錦綢緞又作了一禮,歡歡喜喜地成親去了。

蕭青這才停了手中的活,兩手搭著膝蓋,看那九尺身長的男子走得散漫,可步履壯烈。他這哪是去成親,是去鬥智鬥勇的。

宮裏賞的宮女可沒那麽容易打發,蕭青不免想到了那個阿竹,都是一路謀算罷了。只不過這個上官曼倩搶了帝王的先機,他自己進了這場謀算。

“中郎是劉昂最想當的官,也許劉昂聽說了上官曼倩會氣得吐血。劉昂一定會說那是個不學無術,只知貪圖玩樂的奸臣。” 蒼婧大抵可以想得出劉昂那捶胸頓足的模樣了。

“要做中郎,要日日待在帝王身邊,那也不是個容易的差事,還是這位上官中郎適合多了。”蕭青道。

“劉太守做不好官,你也做不好官,太正經的人都做不好官。”蒼婧道。

“這話我認是個理。”蕭青毫不在意,當官他確實做不好。

程襄雖然還聽不懂他父母親更多的意思,但當官不容易這件事他是聽懂了,“當官當然不容易了,中郎可是做了宮裏宦人的神仙。”

蒼婧和蕭青相望一眼,異口同聲問 “還做神仙?”

“他們拜他做神仙,在路上我問他真是神仙嗎?他說他把烈酒混了豆粉搓成小丸給他們吃,他們吃了輕飄飄的,他就騙他們那是仙丹。他們才拜他做神仙。”程襄吹著上官曼倩給的風車,說著他得來的消息。

上官曼倩告訴了小孩子真相,可沒有告訴其他人真相。他不一樣,和誰都不一樣,他是個清高人人,可做出了特別會當官的樣子。

“我只能說我自愧不如,別人都很會當官。”蕭青重新拿起來了小刀,但上官曼倩那句話還是觸動了他。

與其在逆流中拼死抵抗,不如在順流中竭盡所能。蕭青現在是在逆流中拼死抵抗。

“你是不想。你知道陛下的心思,他不要臣子那麽清廉,也不要臣子那麽剛正,他要他們有缺點,他才好拿捏。”蒼婧在他身邊說著玩笑。

蕭青又有點不服,“我有缺點,我脾氣不好,愛貪便宜,小氣摳門,心眼小,愛記仇。”

程襄噗嗤一笑,拿著風車坐到他們中間,“父親這幾樣缺點是叫舅舅頭疼的。”

蒼婧和蕭青都不禁另眼一觀程襄。

“你看,連襄兒都看出來了。”蒼婧盯著程襄,他眼力勁倒是不錯。

“因為我入宮的時候說父親做小車,舅舅就不住撓頭,”程襄作著蒼祝那撓頭的樣子,都快把頭發撓禿了,程襄連蒼祝郁悶的表情都學下了,“就是這樣,舅舅兩條眉毛都快擠成一條了。”

蕭青看了又好笑還好氣,直道,“他擔的心這麽多,要不補補心。”

“誰叫你又不貪財又不好色,他不能捉你把柄,現在這世道不興你這種官了,”蒼婧一份揶揄,一份感慨,蒼婧也一笑,蒼祝的心,補什麽都沒用,“也許現在陛下覺得上官曼倩是最完美的臣子了吧。他不是奸佞小人,但是會阿諛奉承,他不玩弄權術,但又貪財好色,與世同流合汙。”

蒼婧說著就能體會到,蒼祝就是對著蕭青那樣子找的臣子。正正反反,翻來覆去,他總想找出個人,來證明這世上臣官又非蕭青不可。

蕭青起身到蒼婧身邊,抹了抹鼻子,還有幾分看戲般的閑心,“可不知誰的道行更高,那上官曼倩不如他所願。”

“你也覺得他是裝的?”蒼婧有這個感覺,雖然她挺厭煩那個人,非把娶親當玩樂。

程襄湊了過去,雖是虎頭虎腦地玩著風車,但眼睛機靈得很,“襄兒也覺得他是裝的。舅舅說要建上林苑專門用來打獵時,他還勸舅舅不要建,說會擾亂周圍百姓,野獸會進入農莊。舅舅說上官說得有理,給了他賞錢,但上林苑還是要建。中郎出宮時就把舅舅賞的錢塞給了宮女。”

至此笑容寥寥無幾,蒼婧憑生幾分嗔怪,“他這是知道自己沒理,卻不肯服軟。”

上官曼倩非貪財好色之徒,連幼子都看得出來,可帝王看不出來了。看不出來,是因為沈在了那座皇城裏。

蕭青搓了搓木板上的灰屑,有一個決定在心頭蕩起。

又是新的一日,早朝暫止,蒼祝未出聖泉宮。

長天在上,萬裏雲層遮天蔽日,在盛夏裏這樣的厚雲實數少見。

聖泉宮中只有一個臣子在稟報近來之事,那就是張長明。他訴著新政之下賦稅有增,比比皆是政績斐然。

然蒼祝無多言,張長明一人的聲音正是響亮,他稟得激奮不已。

直至張長明稟完,蒼祝在席淡淡道,“還不夠。”

張長明熱血在頭稍退,眉目稍低,“臣再盡心盡力。”

蒼祝一指敲了敲案, “算緡此法下,富商巨賈的財富是真得如實上報嗎?”

張長明心下一怔。這件事絕不好辦,他還未敢動。整個大平的錢袋子要掏出來放入國庫,談何容易。

然蒼祝平平一笑,“怎麽了?有難處?”

張長明汗然,作揖道,“臣想辦法。”

萬事於張長明手中終歸有辦法,且又順心順意,蒼祝十分欣然張長明行事,當場道, “朝中若卿這般人實在是少,你舉那上官曼倩是個滑稽人。解悶倒是可以,真要辦事,還得如卿這般。”

盛夏熱極,今日的天不算舒爽,聖泉宮裏擺了冰塊降溫。但張長明的汗還是出一身,“陛下謬讚。”

蒼祝又說了個“賞”字。

君王大悅,讓人拿了五百金賞給張長明。

張長明不為五百金而悅。接過時只在想,當今之下若能做成蒼祝所願之事,那麽他就可以成為真正的丞相了。

於此時,馬宴卑躬而來,稟道, “陛下,長平侯求見。”

這已是近來的難得事,蒼祝一時驚訝, “他來做什麽?”

馬宴舉高了錦盒,“長平侯獻上。”

蒼祝怪異一笑,“他會送朕什麽?”

張長明也一樣驚異,難得那個被壓了勢頭的長平侯終於懂得服軟,來低頭討好君王了?

那可是新奇了,畢竟像蕭青這樣不入富貴中人,又能送什麽討悅君心之美物。大抵是征戰韓邪得來的稀奇物吧。

張長明站在蒼祝身後,仰長脖子一窺。且見錦盒被蒼祝打開,那一身皇袍陡然一轉,沖出了聖泉宮。

張長明這才看清,蕭青獻出的不是什麽金銀珠寶稀罕物,是他的大將軍印綏,還有長平侯的金章紫綬。

一個直往仕途而去的禦史大夫正野心勃勃,想要成為三公之首。

可三公之一,掌管天下兵馬的大將軍竟然放棄了他的官仕,他的侯位。

張長明抱著他一箱五百金的封賞,他或許是該嘲這蕭青不知好歹,可怎也嘲不出來了。他不明白蕭青,已至三公之內,尊榮至此,為什麽要放棄他的官仕和侯位?

華白的雲漸漸渲出了灰,厚重的漂浮在宮殿上空。蕭青沒有穿著內朝之官的官服,而是穿上了他的盔甲,且不是那身大將軍的盔甲,是他做車騎將軍時的青色革甲。

這身尋常盔甲比大將軍的輕多了,蕭青現在穿著還有點不習慣。

“蕭青,你這是什麽意思!”殿裏沖出了一身皇袍,見那一身青色盔甲佩劍在外,一時恍然如夢。

時隔也不過兩三年,青色的盔甲將許多時光拉回眼前。

當年那個行如瀟風,朝氣蓬勃的蕭青依然在眼前,他仿佛仍然會和蒼祝說著他的枯骨長魂,不屑著一切身外之物。蒼祝覺得蕭青沒有變過,可又覺得他和以前不同了。

蕭青行步上前,抱拳而跪,“我知道陛下擔心什麽,那就讓陛下擔心的徹底了結。從此沒有什麽長平侯,沒有什麽大將軍。天下兵馬為陛下所有,兵權調動、行軍戰術為陛下所控,陛下就是大將軍。”

與其在逆流中拼死抵抗,不如在順流中竭盡所能。上官曼倩用瘋癲放浪的方式成為中郎,在帝王身邊勸誡,這是上官曼倩為家國做的事。

蕭青亦是那個滿腔熱血之人,他又如何能消磨時日,就此耗盡他的一生,而不為家國呢。

連張子文都沒有忘記家國,他一個將士,一個將軍如何能忘?

權勢之爭從來不是蕭青想要卷入的,可他卷入了帝王的猜忌中,歸根到底就是那些多餘的身份和權力。

那他可以不要,什麽都不要。本來他也不在乎。

“因為張子文?”蒼祝根本尋不到什麽理由,他脫口而出,帶著無盡的不解,只是因為除了這件事發生在最近而已。

蒼祝在權力的爭鬥與猜忌中周旋許久,人人都是霸著占著,人人都想要擁有更多。從來沒有一個人會把這些權力還回來。

“因為身份礙手礙腳,陛下擔心的與我想做的終歸是兩碼事。我們也許已不同道,但仍在一片日月下,我要做的事必須要去做。”

“你要做什麽?”

他要做什麽?還有什麽是需要他在做的?蒼祝認為沒有了,蕭青他只需要靜靜等待來自朔方的捷報。

“回軍營。”蕭青道。

回去?以什麽樣的身份回去?蒼祝立在蕭青身前,他看著眼前的人如一片虛迷白霧。

在聖泉宮裏太久了,蒼祝都覺得外頭刺眼無比,“軍營裏已有鄧先,沒有你的位置。”

蒼祝只想著蕭青安於府邸不就好了,他什麽都不做都是高枕無憂了。

可蕭青卻叩了一首,隨後起身, “那就做一個小兵小將。”

他回頭離去,決然無比。做一個小兵小將,蒼祝也就管不了他了。

蒼祝一時想要去抓住那離去的人,可手一伸,帝王該有的理智卻讓蒼祝放下了手。他不該留這樣一個反骨之人,他要自貶那就讓他去吧。

聖泉宮中一步一行,一身皇袍拖在大理石磚上。蕭青送回的印綏擺在了案上,顯眼無比。

他送回了他的榮譽,他的地位,他什麽都不要,他以為這樣就可以回到當初嗎?

張長明還抱著五百金在殿裏,蒼祝振袖一揮,“朕乏了,明日再議。”

張長明掩聲退下,在行出殿時遇到了一身青色衣裙,發綰木簪的蒼婧。張長明少見衣著素簡的長公主,遲疑了一會兒才知行禮。

蒼婧沒說平身,直接行入聖泉宮。

聖泉宮蒼婧已是少來了,裏頭的陳設都有些變了,擺出的空地多了。想必歌舞升平不斷。

先帝在時,一直到先前那些歲月,此殿只有書香墨氣和沈木的棋香。自從楚沅開了個頭,酒味和脂粉的味道多了很多。

蒼祝在內手握著虎符,他如觀個異世人一般看著退回來的印綏。

珠簾搖過身側,晃蕩若水聲,一身青衣至。一眼相望,似隔兩片天地。

蒼祝對著蒼婧不住搖著頭,“以前你喜歡穿這顏色嗎?你就是偏袒他,才讓他這麽肆無忌憚。”

蒼婧擡了擡廣袖,“他有時想炫耀炫耀,便想我和他穿個同色的衣衫,這事是我慣著他。後來慣著他的事就多了。”

蒼祝瞥到了她綰發的木簪,“黑玉檀木價值連城,是朕獎賞蕭青戰功讓他誇耀之物。換別人早已顯耀出去,他竟把它劈了給你當發簪。”

蒼婧一撫發間簪,半是輕笑半是縱容,“這事我替你說過他了。”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蒼祝低吼道,滿目不過一盒印綏,“你知不知道這是魏廣多想要的東西,蕭青卻棄之如塵屑。他所做所為永遠不在掌控之內,他出格越矩,他生來是個反骨。”

蒼祝這些話蒼婧已經聽不進了,說來說去不過一詞掌控,道來道去不過帝王無端猜忌,“這世上本就是有這樣的人,他們永遠和我們不同。”

“你也知道他和我們不同,可你還是選擇支持他。就是因為你的縱容,蕭青沒把朕當回事,就是你偏心,他永遠仗著你膽大妄為。連蕭如絲也一樣隨你任性。”蒼祝撐著案,他居高臨下,喜歡用著君王的威嚴目視所有人,以此得到臣服。

可他不懂,自他以這樣的面目示人,世上唯有這三人他未有贏過。他們離他越來越遠。這也便使得蒼祝更加懷恨,他認定他們是說好的,共同進退。

“我與夫君同生共死。”

他怪罪她的偏袒與包庇,她認了。

“你少拿你的生死來壓朕!生死而已,誓言一句,說得容易。你與他同生共死,那你又是以什麽樣的身份來見朕?你跨入這裏,你就是長公主,是皇城裏的人。”

“這話說得不錯,我就是以長公主的身份來告訴陛下,我夫君到底要做什麽。”蒼婧此次前來帶了一幅畫,她從袖中抽出,呈了上去。

這是一副戰車的畫,是她為蕭青畫的。洞朱輪輿,有巾有蓋。蒼祝看了,才稍稍平靜下來,“上官曼倩所言當真。”

“這只是輪廓,他要這輛戰車成為掩護騎兵的利器,可是我們還沒有找到戰車該有的模樣。”蒼婧道。

蒼祝透過畫輕望蒼婧,站在那頭的她,和當初來聖泉宮找蒼祝理論的蕭青一樣。他幫她,她幫他。

這世間是有那麽一對人,稱得上叫人羨慕。只是這種羨慕蒼祝一瞬壓過,他告訴自己他是帝王,他有什麽是不能擁有的。

蒼祝收起了畫,再看看那個錦盒,不禁問,“為什麽他總要把朕架在難處。”

“你問我為什麽,我也很問你為什麽。這些日子我把事從頭到尾想了想,我在想蕭青到底做錯了什麽,要你這樣忌憚他。我想了很久,到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他從一開始就錯了。”

蒼祝轉身望來,他就如被撕下皇袍的敗者。可他反駁不了,因為蒼婧戳破了這個無情又荒唐的事實,是一個帝王內心深處不堪的一面。

她卻踩上那一面陰暗,將它踏在腳底,“他不應該在佳節和將士分肉吃,他應該把肉放到爛掉也不分給他們。他不應該身先士卒和將士一起殺敵,他應該躲在後面看著他們沖鋒陷陣。他不應該最後一個用食,最後一個渡河,不應該把獎賞分給將士。他得盡軍中民心,那你算什麽,”蒼婧一腔憤慨難舒盡,空留熱淚在眼眶,“就連張子文也是,他不應該被抓,不應該去逃,這樣你就不必那麽多疑了。”

這樣的事蒼婧不願告訴蕭青,不願告訴他錯的不是他以為的身外物,而是蒼祝從來沒有一刻願意相信誰。

蒼祝回避了她的目光,不願低頭認下,“把他長平侯的印帶回去。他什麽都不要,你待他府上不是丟皇族的臉面嗎?”

蒼祝不肯認,但又不敢面對他自己內心的陰暗,便收了大將軍的印,還了長平侯的印。

蒼婧不願收下,“陛下自己還給他,我只是個妾。”

她在生氣?蒼祝目光游散,“你想說是朕的錯?等蒙歸贏了,你就知道這不是朕的錯。”

蒼婧長緩了心中激蕩的哀,“我願蒙將軍得勝歸來。”

蒼婧叩拜離去。

蒼祝強撐著的頭緩緩低下,連著背也蜷縮起, “他必須贏,朕給他的軍令就是必須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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