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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下的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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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下的蟄伏

城北軍營來了一輛宮車,皇城的長公主跌跌撞撞地下車奔來,“我要見我兒子。”

蒼婧一路奔向程襄的營帳。她把事情想得糟糕透頂。程襄玩那上樹龍,采那上樹龍的次數很多。她怕程襄人小中毒就會傻了,傻了就認不得誰是誰了。

程襄在營帳裏睡著,他還很困頓,覺了一雙手摸著他的頭,他就醒了。

他看到了他母親,就打著哈欠擦著眼睛,懵懵地爬起來。

蒼婧一把就把他抱入了懷裏,程襄看起來真的傻傻的。

“襄兒,不管你變成什麽樣,你永遠是母親的孩子。你可以不做騎兵,可以不用有出息,沒有什麽比你更重要。”

程襄小手一碰蒼婧的後腦勺,“母親你是不是病了。”

蒼婧聽到這聲母親,心中有許多疼,她的心多了太多柔軟不能觸碰之地,“還好你認得我。”

蒼婧虧欠了程襄很多年,她沒有讓他見過一個最好的母親,沒有在他需要母親的時候照顧過他。所以她害怕她真的要受一回報應,那就是失去程襄。

“我為什麽認不得母親啊?”程襄依在蒼婧肩上,昏昏沈沈的他很想睡,但還是睜著眼睛,拍了拍他母親的背。

這一遭皇城人去,萬般聲音都冷了。

陳培言眼看著蒼祝和蕭如絲之間不覆往昔,越來越竊喜。前朝之事殃及後宮,蕭如絲越來越不受寵,那就是陳培言推姜蘇兒取而代之的最好時機。

花月閣立在昭陽殿對過。陳培言怕被昭陽殿的念雙捉到影子,就托了個宮人去花月閣把姜蘇兒叫出來。

他就見著了那珠圓玉潤,腰身越發寬厚的笨美人。鼻青眼腫未消的他氣不打一處來,“你起碼做出思念陛下憔悴的模樣,這樣才能有出息。”

姜蘇兒兩袖一甩,根本沒有一點爭寵之意,“我為什麽要念他?這不就是他過來睡一覺的事,再說了他不來我有什麽辦法。”

陳培言翹著蘭花指,使勁一指姜蘇兒的眉心,“你個豬腦子!他不來你哄他來。”

“我幹嘛幹這麽累的事,他不來我這兒我多清閑。吃吃喝喝的多自在,再說,這宮裏的人說以前都是他哄女人。”

“吃吃吃,就知道吃,說你是豬都擡舉你了,”找的不是聰明人,終歸做不了聰明事,陳培言恨只恨就這一人可用,還得耐著性子教,“天子哪會甘心哄女人,那是他的恥辱。他以前逢場作戲哄騙女人,是為了他的皇位。現在不必了,他又哪樂意再去哄。他要女人來哄他開心,臣服於他的腳下,這才是天子。”

美人只是眨著眼睛,幹看著陳培言,半點沒受教。

陳培言酸脹的牙微咬下,血味就淌出,“肚子裏沒墨水就是村婦。”

她毫無愧意,“我本來就是。”

“三天不許吃飯,這圓臉粗腰都給我收回去。”

陳培言得靠著這女人哄蒼祝開心。他攔了姜蘇兒的飯食,等那美人憔悴得差不多了,就去了蒼祝那兒。

他的臉仍是青一塊,紫一塊,蒼祝見了他遮著眼睛說,“你這醜模樣就不要在跟前跟著了。”

陳培言這才知道,在天子面前當個官還得顧著臉,跟個女人似的。

所以他找少府去尋個好看的面具,那面具是依著他的臉特制。陳培言花了不少金子趕制出來,就為了能趕緊回到帝王身邊奏樂。

後宮美人已消瘦,陳培言引了蒼祝去泡溫泉。

氤氳暖氣中有曼妙女子,隨著搖蕩的漣漪,水霧如輕紗披蓋在她肌膚之上。

起初蒼祝還是特別喜歡這場安排,帶了幾分挑逗一拂溫泉的水,“今日的規矩學了嗎?”

姜蘇兒順著蒼祝的手游去,嬌笑連連,“妾身不學規矩。妾身只要聽陛下的話不就好了。陛下讓妾身做什麽,妾身就做什麽。”

入宮時,陳培言教她的話就是這麽一句。陳培言說了,這是重中之重,要聽陛下的話。

聽話還不容易?姜蘇兒別的不懂,這件事總是懂的。

池中的水很熱,蒼祝沒覺得多暖,他掐住了姜蘇兒的手, “你除了這些還會什麽?”

她除了這句話就說不出別的討喜的。一兩回有用,次數多了就惹蒼祝煩了。

姜蘇兒笑聲如銀鈴,卻不能敲上蒼祝的心門,她還是說,“妾身會伺候陛下。”

蒼祝緊扼住她的手腕,眼裏半點柔情沒有, “你會爭風吃醋嗎?”

姜蘇兒細腕生疼,她不知哪裏惹惱了蒼祝,“我和誰爭?”

整個後宮沒女人爭風吃醋,她一個人有什麽好爭的?

誰知,蒼祝卻語氣強硬,“朕不管你和誰爭,你起碼得讓蕭夫人知道爭,不然後宮多沒意思?”

不過幾日來回,蒼祝看姜蘇兒就看煩了,她什麽都不會,又不聰明,連起碼挑起女人之間爭寵的本事都沒有。

姜蘇兒這會兒還有點暈暈的。那是給餓的,陳培言把她的飯食都攔路截斷,她餓得腦子也轉不過來。她只聽得懂一個意思,這陛下要見的人是蕭夫人。

“陛下想見蕭夫人還不容易,妾身這就去請。” 姜蘇兒話一落,喉嚨也被掐住。

“你請了有用嗎?”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陛下你太難伺候了。”姜蘇兒拍著水,還當蒼祝向往日捉她錯一樣罰她。

誰知她抱怨了這一句,就被蒼祝按進了水裏。

姜蘇兒以為蒼祝很快放了她,但蒼祝一直把她按在水裏。

她的氣憋沒了,雙手開始撲騰,她撲騰地越來越用力,雙腳一蹬就想沖出水面喘口氣。

蒼祝就是和她杠著,她微微冒頭,他就再按下,直到姜蘇兒撲騰得力氣減弱了,蒼祝才拎著她的頭發把她拽出來,“還敢說朕難伺候嗎?”

姜蘇兒她不住搖頭,嗆著聲咳嗽不止,求饒道,“妾身不敢了,妾身再也不敢了。”

這是姜蘇兒有生以來第一回面對死亡。水浸滿了她的眼耳口鼻,她緩了很久才好,直到看清楚眼前時,蒼祝早已走了。

姜蘇兒拿起她的衣物,正是陳培言氣沖沖地進來,“你是不是蠢,這都辦不好,害我又被他踹!”

姜蘇兒在一個閹人面前一點尊嚴不留,直吼了句,“你給我出去。”

陳培言反嘲,“我是個閹人,看了又怎麽樣。”

姜蘇兒披著寬大的衣服,哆哆嗦嗦地出了溫泉。身上的水未幹,發也是濕透,她背對著陳培言迅速穿著衣服。

陳培言不得不承認,姜蘇兒這樣的身姿是男人當然會垂涎。可惜啊他不是男人,看了也不覺什麽了。

陳培言毫無波瀾地看著一副肉骨之軀,他的殘軀是痛的,只有痛。

姜蘇兒邊穿衣邊對陳培吐起了苦水,“你想升官發財別指望我了,這差事我不幹了,我要出宮,我去伺候大官大爺不比伺候他強。”

姜蘇兒當了天子的人,竟然還想出宮伺候別人,她把皇城當什麽了?陳培言恨不得敲她一腦袋,“你真是病得不輕,他可是陛下。”

姜蘇兒回身,餓得發顫,怕得發抖,“我沒病,陛下他有病。他腦子有病,他心裏也有病。”她如陳培言見過的村口潑婦,指著人就要罵街。

不過別的話陳培言不認,但這話陳培言承認是實話。只是陳培言不在乎,“你管他有沒有病,他是陛下,你把他伺候舒服了,你就有好處。”

“我有什麽好處?他規矩那麽多,賞我的那些東西,我連去當鋪當錢的機會都沒有。”姜蘇兒兩手一拍,身無一物,兩手空空,她怎麽算都覺得虧死了。

陳培言不免煩起了姜蘇兒,她臉生得好,可腦子不好,又愛計較錢,跟他阿娘阿姐一樣,“你要什麽錢,這麽大的皇宮你愁什麽?”

“我阿娘窮到把我賣了,她就指望我給她掙點錢貼補她。”姜蘇兒就這麽點見識,就想著實在的錢。

陳培言沒眼看,也沒耳聽,“你那種娘還要來幹什麽。”

姜蘇兒反笑,“我們半斤八兩。你那種娘你又要來幹什麽?”

“潑婦!你不懂我的抱負,我不和你爭。”

姜蘇兒睨了他一眼,嘴裏碎碎,“還抱負呢,一個彈琴的閹人。”

姜蘇兒說得不算輕聲,陳培言立刻上步一巴掌打了過去。姜蘇兒在他眼裏可不是什麽後宮妃妾,那只是他找來的一枚棋子。

“我告訴你,你聰明識相趕緊給我動手。解決了蕭如絲和小公主,我讓你和你娘吃香的喝辣的。否則我這個閹人馬上找另外的人頂替你,我讓你知道什麽叫做冷宮。”

陳培言的聲兒尖尖的,姜蘇兒被打得耳嗡嗡的。

陳培言和她甩了臉就走人。這一夜溫泉未有軟語溫存,只有皇城裏可怕的人心。

陳培言這夜過後胸悶氣短,他本被蕭青打得不輕,又被蒼祝踹得不輕。但他絲毫不敢歇息,姜蘇兒沒成事,只能靠他自己了。

未過多久,他戴著面具又去了聖泉宮,他遞上了一份名冊,“陛下,後宮之中人多眼雜,要讓一切盡在陛下掌控,唯有像奴這等下作人可行事。宮裏的那些大官、女官、掌事官,誰和誰有聯系,誰和外臣又有關聯。奴都為陛下一一梳理了。”

蒼祝接過名冊,頗是吃驚,“陳培言,你做得比宗正梳理內親外戚都清楚。”

“奴心疼陛下,自然要為陛下多憂。宮中閹人多,奴會好好教他們的。”

陳培言在宮裏久了,看多了女人,也看多了男人。女人的心終究沒有男人狠,女人也從來不懂男人。

但陳培言以前是男人,他懂男人,他知道要怎麽對付男人。他只需要努力地成為蒼祝的眼線,做那個大將軍不願意做的事就可以了。

“你的面具新穎,奏樂吧。”

由此陳培言的地位越來越高,比馬宴那個掌事官都有風頭。

陳培言能一直侯在聖泉宮,時而窺上幾眼正事。城北軍營的鄧將軍帶來了軍情,陳培言就侯在外殿聽到了一些聲響。

鄧將軍報,“伏耶在通往西域要塞處抓了我大平官員張子文。”

內殿傳出短而平靜地一問,“張子文死了?”

“伏耶把張子文扣下,還把韓邪大臣的女兒強行嫁給了張子文。 ”

聖泉宮中一時寂靜,過後傳出雷霆大怒,“別的單於都會殺了張子文,為什麽伏耶不殺他。”

無人可以回答。陳培言看著鄧將軍灰頭土臉地出來。

陳培言雖然不懂什麽戰事,但他可是清楚,蒼祝寧願聽到單於伏耶殺了張子文。因為這樣他就不用擔心張子文會不會背叛他,也不用擔心伏耶是個難對付的對手了。

後來蒼祝十分失意地出了內殿。

陳培言上前寬慰,“陛下歇會兒吧,閉閉眼聽聽樂,就能想明白了。”

陳培言為蒼祝奏樂,但心裏在罵,就在罵一個字:賤。

在陳培言看來,蒼祝的所有痛苦就在於他很賤。他既想要收攏內政,讓朝堂皆是俯首聽命之徒,又想要有賢臣猛將,奇思妙想。他既討厭蕭青這樣的人,想把他的清高傲氣抹滅,又希望蕭青仍然是那個征戰沙場,永遠不敗的大將軍。

蒼祝就是這樣每日和自己鬥,每天折磨著自己,讓陳培言時常覺得黔驢技盡。讒言諂媚也是要靠腦袋想的,像蒼祝這樣的人,一會兒擔心這個,一會兒擔心那個,真是難伺候。

“馬宴,傳令下去。”蒼祝在聽樂擬了急令,陳培言就侯在身邊一聲不吭。他不敢看蒼祝擬什麽令。

馬宴走後,蒼祝給了陳培言一塊令牌,“讓你弟弟拿著令牌去驛站等蒙歸。朔方的軍營裏總能見識不少,也許哪天真立了戰功。”

“奴多謝陛下。”陳培言領了令牌告退,他猜到了,蒼祝是讓蒙歸趕緊在朔方布兵,最好能從朔方攻入韓邪。

可陳培言還以為能得個城北軍營的差,哪成想蒼祝不給半分好,直接讓他弟弟是去朔方,那不是去送死嗎?

頂著一身半好的傷,陳培言急不可耐地出宮。

當令牌送出後,他就叮囑弟弟陳廣立,“見了蒙將軍,就說你十歲,還小,人長得顯老。你還得告訴他,你哥哥我在宮裏彈琴,是陛下身邊最討喜的。但凡有點臉色,都知道要把你供起來。”

“好哥哥,我這能舒舒服服了。”陳廣立掂著令牌,笑得憨傻。

陳培言看得心焦,“你記住了,如果蒙將軍去打仗就跟著去,但得趁亂逃到一旁。好處揀著拿,丟命的事別做。”

陳廣立察覺了不對勁,“這仗不好打?”

陳培言嗤鼻,“好打個屁,你自求多福。”

“這蒙將軍不會打仗?比不上長平侯?”陳廣立聽著發虛。

“你個混賬玩意兒,這仗是陛下在打。”

“那陛下還比不上長平侯?”

陳培言呵呵冷笑,“廚子不會做菜,讓底下人上菜。拉倒吧。”

別人不知道,陳培言可清楚得很,蒼祝根本憋不出什麽布兵戰術。他以前憋過三天,陳培言陪著看了三天,不過就是句再攻蛟城,直搗黃龍。

上頭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底下人做了永遠會挨板子,何況是打仗。蒼祝不是廚子,非要做廚子,可他只想看好菜,說白了,就是要看個贏罷了。

“那……我若是死了呢?”陳廣立害怕打仗送死,他一臉不情願。

陳培言抽了他一耳瓜子,“命是你自個兒的,哥哥我只是給你條路,你的生死靠你自己的機靈勁。”

陳廣立就這樣被陳培言推出了旬安。

這一次出宮,陳培言走在路上都怕擡頭看人,走路鉆風,行若枯魂,到底是缺了件東西,怎麽樣都覺得自己不是個人。

因為不是人了,心也狠了,陳培言已經下了決心,如果陳廣立死了的話,他就指望阿娘或者姐妹多生幾個兒子。

等他妹妹入宮後,再靠著妹妹的手段,他們家還有機會出個當官當將的。反正像她們這種娼奴時不時會多出個沒人要的種來。

陳培言這一路順便去了趟他姐姐陳麗那兒的花樓。

花樓裏莫不過男娼女盜,逢場作戲,在鶯鶯燕燕的花叢中路過,都是尋花問柳的男人,陳培言一路聽著看著,渾身都憋著股氣。他越來越覺得擡不起頭來,那股氣讓他撐到了他妹妹陳妍面前。

陳妍聽到哥哥來了,一如既往地奔來,“哥哥,我聽你的話學好了舞,有什麽好吃的給我?”她還像個孩子一樣問他要好吃的。

陳培言一看她這樣只知吃,氣得一推她,“哥哥我對你寄予厚望,你卻和姜蘇兒一樣只吃好吃懶睡,那有何用?”

陳妍沒有哭,一個人爬起來緩緩地走過去。她看到了陳培言的面具,一扶陳培言的胳膊,“哥哥為什麽戴面具?”

陳培言掐住陳妍的雙肩,“你哥哥我被長平侯打得見不得人了,你日後對長公主她們家的人,都要見血封喉,得把對家往死裏對付。”

陳培言戴著最好看的面具,面具下整張面容猙獰可怕。陳妍看不到陳培言是什麽樣子,但看著那張雕花的金鏤面具發著鬼嚎,一瞬間就被嚇哭了。

陳麗聽到聲響,沖了進來,“你幹什麽?她才八歲,你和她見識什麽?”

陳培言瞪了陳麗一眼,陳麗也被嚇了一跳。

不是男人的人戴著像女人似的配飾,陰森如鬼魂,“那個姜蘇兒不行,有沒有別的貨色。”

“我出來賣自己,又不是賣別人,”陳麗強作鎮定,從陳培言手下拽出了陳妍,沒什麽見識的她總覺她弟弟做的事狠毒,“那個姜蘇兒我是花了大把力氣,你總不能把陛下的後宮弄成花樓吧。”

陳培言陰狠一笑,“有什麽區別嗎?後宮不就是天子的花樓嗎?”

“你要什麽樣的?”陳麗不敢硬和陳培言對抗,她吃不準陳培言的心思,更吃不準他口中陛下的口味。一會兒要這樣,一會兒要那樣。

又不是這座花樓裏的人會迎逢,清白的姑娘家哪裏找得到合他們意思的。

陳培言這回說,“會殺人的。”

在陳培言看來,皇城裏的後院蒼祝一個人逛的花樓。只是那裏還得使點真本事,要會殺人才做得了頭牌。

姜蘇兒做不了這頭牌,她不會殺人,好吃懶睡,什麽把戲都不會。

“你……”陳麗當真被噎住了幾分氣,“我說弟弟,會殺人的姑娘還能被人賣了?”

“最毒婦人心,找不到你難道不會教。”陳培言又拍了拍陳妍的臉頰,陳麗身一抖,把陳妍藏到了身後。

“我不會,你妹妹也不會。”陳麗道。

“沒有什麽不會,緊著給我學,給我教,我們家升官發財,做皇親國戚就靠這一把。”

陳培言的宏圖偉業正在籌謀,他們是娼奴出身,娼奴是什麽,是陰溝裏的蜉蝣。陳培言就是要慢慢的把整片江河都染盡。蜉蝣做了主人,就再不是蜉蝣了。

時日緩緩過,江河湖海迎著盛夏的浪潮,泛舟未再有,以畏滄海波濤。

長平侯府前的小販的水果沒人再買了。他的紙條積了很多,可沒人再陪蒼祝玩這場游戲。

日子在蒼祝這裏變得長悶起來,他們各自過著日子,各自忙著事,而他開始焦心。越是焦心,長平侯府前的小販也越是不撤。

日子在蒼婧和蕭青這兒已是緩緩流淌著,他們靜靜坐在長街一處,看著長街上的車馬。那小販也躲在遠處看著他們。

周圍還有十個家兵圍在四周。

“這輛呢?”蒼婧指著過往的車馬問蕭青。

那是輛推著兩個小孩的車。

他靠著蒼婧而坐,一劍撐地,看了一眼“好像不行。”一眼罷,他又保持著警惕,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自從朱正司弄出祭天的事後,蕭青就變成了這樣。他出門必然佩劍,人多時一手必然握著劍柄。

蒼婧又指了一輛運糧草的車, “那那輛呢?”

蕭青又瞟一眼,“不好。”

“街上的車,運水、運草、運糧、運人的,你都沒有看到中意的。這可難倒我了。”蒼婧歪著身,靠了靠他的胳膊。不想叫他那麽緊張。

她的發蹭著他的衣袖,他揉了揉她的額頭,“頭暈的話就別替我想了。”

“我和襄兒都吃了老軍醫補腦的藥。他確實是神醫,藥到病除。”

蕭青還是很心疼地摸著她的腦袋,“你和襄兒的腦子實打實得補了一回,藥可苦了。”

“再苦都過去了。”她歪著腦袋在他掌心蹭蹭,她鼻尖觸到他掌心,撅著嘴吹了口暖氣,像是調皮搗蛋。蕭青的苦惱樣消了不少。

他喜歡她這麽歡笑,所以沒有把更多的事告訴她。以前說過要一起承受,但蕭青怕蒼婧承受不了。她的弟弟布下了太多的謊言和暗棋,她的弟弟又是當今的陛下。

如果把三年來她認為有過的真摯撕毀,她又該如何冷靜沈著地面對蒼祝。

蕭青做不到,他選擇了瞞下了,也警告了府內所有人,不能透出一點風聲。

那帶著笑臉的夫人就在他面前,他一臂摟著她,讓她整個人都在他衣袖下,如此他方覺得心靜,“戰車一般都是沖鋒陷陣,我想把戰車變成掩護,還不知可不可行。”

她在他臂下,仿若披了層掩護似的。微彎了身,雙手搭著他的雙膝,便享享這依偎樣,“兵書上所記,古時戰車為洞朱輪輿,不巾不蓋,建矛戟幢麾。你要它有巾有蓋,還可以運糧草,還可以藏人。確實戰車變得笨重了。”

蕭青聽了便有點失意,“所以不行嗎?”

“萬物沒有十全十美,揚長避短用之才是最好。既然世上沒有你想要的,那就造一輛。我們可以先做一輛掌中車看看樣子,不斷改進總有做成的那一天。”

她說著我們,他輕聲一笑。

笑聲略過耳邊,惹著些深意,她一撞他,“你笑什麽?”

“我在想夫人要拿刻刀幫我做小車了。”

“這有什麽?刻刀比繡針簡單多了,我的繡針比不上別人家女子精細。”

“你說我運氣怎麽這麽好,娶的夫人又能拿秀針,又能拿刻刀,”蕭青可得意了,“這才叫夫覆何求。”

“這是你憑本事賺來的。”蒼婧道。

“有你在,再難的事都不會難了。”蕭青道。

可在蒼婧看來,再難的事有了他,也不會難了。因為他都替她處理好了。

自從她和襄兒出事後,府裏就都變了。八材在庭前種下了葡萄,然後變了個人似的,不再提阿竹。府裏的其他人也不提她。

看起來天真無邪的阿竹種了上樹龍,用了上樹龍的花汁沏茶。蒼婧只知道這些。

阿竹害她想來想去,目的會有幾個?可事出後,蕭青就沒有理過門口小販了,這才是奇怪處。

他要讓這件事沈下去。這個秘密他選擇隱瞞,一定是因為太過陰暗。而蒼婧真的沒有勇氣去面對,她選擇了逃避沒有去問。

她一拍他的膝,嘴角一揚,“你反覆懷疑,總歸是因為現在的日子不像以前自在。沒關系,最慘最慘我長公主的印綏還在。”

蕭青低頭垂在她耳邊,“世人說得沒錯,我確實是得佞幸也。”

蒼婧耳邊微癢,“世人說的你都認。”

“我認,”蕭青隨意隨性道,“他們怎麽說我都認。”

隨他們怎麽說,世人的評判如何皆是身外事,對蕭青而言無關緊要,一晃就會隨風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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