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寵了嗎？你恃寵而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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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寵了嗎？你恃寵而驕
旬安長街小販叫賣，人流湧動。蕭青剛從軍營回來，就下馬牽繩，去買些小吃帶給蒼婧。
路上街頭的官文又貼了。
前一日他們貼，“張禦史令，今日起，鹽鐵官營，國鑄貨幣。”
今日小吏吆喝著，“張禦史令，今日起，凡有三十萬株者到官府上報。瞞而不報者，被人告發，告發者得一半財產。”
小吏敲鑼打鼓告之。見著蕭青牽馬路過，還不忘行了一禮，“長平侯，最近可是又要打仗，天天往軍營跑？”
蕭青摸著九逸的頭，“那倒不是。”
打不打仗，什麽時候打仗，蕭青真不知道。但他感覺快了。他多往軍營而去，是因為失去河套的右賢王揚言覆仇。而伏耶不知靠何哄騙的方式，成功迎娶了錄漠王之女，一下占了錄漠的要地。
有右賢王覆仇之恨，又與錄漠聯盟，伏耶再次開始集兵。
有時蕭青也看不懂伏耶。那個瘋狂的單於就沒打算休整，屢戰屢敗，屢敗屢戰。耗著他們，也耗著他自己的人。
小吏不知蕭青之困，慶幸道，“那就好，不然我們得忙死了。”
小吏行了一禮，就趕著去別處貼官文了，還是那樣敲鑼打鼓地吆喝。
蕭青想，大概是忙張長明的新政吧。
糖餅、米糕、餌塊，蕭青在三處小販那兒各買了些。
小販們認識了這總給夫人帶吃食的長平侯，今日突然都問起來，“長平侯，在當官的裏面，是你厲害，還是張禦史厲害？”
“我一點都不厲害。”
在當官的裏面，蕭青是最當不好官的人。他不討喜，可張長明很會當官，討人喜歡。
若問當今誰位重，禦史大夫張長明是也。位若內相，與帝論政，常是長談，三餐皆在聖泉宮，權重眾卿難及。
每一天，旬安的長街都可以看到張禦史下的官文。
“那就糟了，沒人壓得住張禦史。”小販們嘆息不已。
鐵鏈枷鎖聲行過身後，那是一被押去刑場的罪人。
小販們搖頭低言，“哎喲，又死一個。”
他們神色兩相遺憾，又頗為恐懼。
蕭青拿過販前糕點，“你們好像知道他犯了什麽事。”
小販們卻都不說話了。
六月四日，又是一年生辰。
新鮮的葡萄正擺在席，團扇扇著微風。
蒼婧枕在蕭青的膝上，兵書的封皮在她眼。夕陽已經到了西邊，晚霞的輝光照在天地，嫣紅緋色鋪在天邊。
蒼婧時而想蕭青何時去戰場，時而又想到蒼祝那為了收緊權勢的偏執，時而又在想今天蕭青肯定忘了什麽。
她想著，就投出了手中葡萄籽，投得很遠。
蕭青一眼看兵書，一眼見她吃葡萄投籽，忍不住問，“你這是要在院子裏種葡萄嗎？”
“種葡萄也挺好的，”蒼婧指著庭前的陰涼棚道，“你看那裏種的上樹龍花都開了，本想和你去那兒乘涼。可阿竹竟然說你不能去聞那花，那我想改成葡萄藤了。”
“我為什麽不能聞？”蕭青這才註意到，遠處鮮紅的花爬滿枝藤，好似座花房。改了還有點可惜。
“阿竹說，在她們家鄉種這種花，是要女人和小孩要多去看看聞聞，這樣可以變漂亮聰明。但是男人不能去，因為男人聞了這種花會變女人，像你這樣的就千萬不能去。”蒼婧拾起一顆葡萄送入蕭青口中，笑得玩味。
蕭青一臉懷疑，“這種話你也信，那等襄兒長大了不也不能聞。”
“我當然不信。這是阿竹不讓你賞這花，她記你的仇。”蒼婧咬著葡萄一笑，蕭青得罪了阿竹了還不知道呢。
蕭青很郁悶，“阿竹是誰，我惹他了嗎？為什麽這麽小氣。”
“阿竹她……”
“他為什麽要給你種花？”蕭青氣道。
“那花是你受傷時種的，那時你還躺在那裏看八材搭棚呢。”
“我怎麽不記得了，還有為什麽連八材都幫他，” 蕭青想想酸楚，竟然都到他眼皮子底下了，他還親眼看著花種起來的。蕭青把膝上的人扶起，“我現在就去看看那花，氣氣他。”
蒼婧吃著葡萄，看他那樣子，委實沒了法子，一時還不知怎麽把他叫回來。都是他總是難記住，所以阿竹才這麽小氣。
那越門而出的人朝著那庭院走去，未走幾步又忽而折了回來。
蒼婧臥在席間，撐著頭半扇著扇，“又怎麽了，難道怕變女人嗎？”
薄光照在屋內，她拾了兩三顆葡萄吃著，看著他取笑。藕色的紗織耷在她身上，朦朧之中身姿嬌麗。
蕭青走了過來，“今天不行，今天不能變女人。”
蒼婧蠻力給他扇了扇風 ，“你又在想什麽。”
“今天是長公主的生辰，我等著長公主拆生辰賀禮。”
蕭青那眉尖淺挑的樣子就在蒼婧眼前，她半是暗喜，半是嫌棄，“這都已經傍晚了才知道送禮，”隨後攤出手，“賀禮呢。”
蕭青指了指自己，“我啊。”
蒼婧扭過頭只剩嫌棄，“敷衍，我不要，換別的。”
她別著頭，小嘴嘟起，一臉的不滿。
蕭青被她嫌了，半伏了身而下，像可憐的小狗失意興嘆，“我失寵了嗎？你竟不願拆我。”
蒼婧一點不可憐他，連吃好幾顆葡萄，“你這是恃寵而驕，我還以為你備了什麽好東西，枉我等到現在。”
蕭青便探頭到她手裏偷了一口，趁她茫茫然，將她一下抱起。
她驚而一摟他，“你幹嘛？”
“我帶你換身衣服，去看別的禮物。”
蕭青給她挑了件朱紅色的衣，華艷之色，丹朱奪目，妝點著紅穗垂落耳鬢。
絕色襯良辰，乃人間最好。
門前早已備了馬車，待送上愛妻時。蕭青才發現門口有個人很可疑。
那是個小販賣著包子，可是這時辰日落西山，誰來買包子？而且他站得比誰都端正，身板能打能跑。
蕭青不禁靠在車門前看了看，之後問蒼婧，“什麽時候多了個賣包子的？”
蒼婧撩了一縫車簾，透出半張臉，滿不在意， “你才發現嗎，這都好幾天了。”
她說她是個尋常百姓了，做一個妾，可蒼祝總是故意放些消息進來。蒼婧都捉到過好幾回了，門口那個賣包子的總和管家閑聊，聊的還都是些政事。
誰家賣包子等著侯府開門來賣的，沒人買還天天來，天天擱著新鮮的包子吆喝。
蒼婧沒有戳穿，蒼祝不放心想探些她什麽事。有時大抵是心慌意亂，想看看她到底怎麽想。
蕭青半靠在車前，仔細看著小販，這就跟軍營進了探子一樣，“這幾天怪事多。”
有探子來，蕭青就想去抓。
蒼婧拉住了他，“你真陪他玩啊？”
“陛下是個幼稚鬼，也許不賣包子，賣的是餡。”
蕭青還是過去買了一只。
蒼婧不知道蒼祝能幼稚到什麽程度，直到那一只包子被掰開。
包子裏沒餡，夾著一張張牛皮紙，寫著同樣的話，“劉昂天天和朕作對，甚煩。”
“你猜，他今天的包子是不是都是這餡的？”蕭青笑問。
難怪包子沒人買，連餡都是假的。
蒼婧真沒想過蒼祝在這裏玩著心思。她忍不住揪了揪那牛皮紙，心間總有些無名火，“哪有人這樣的，不想見我，又想打探我。不想找我說話，可又想和我訴苦。他就不能不這麽扭捏嗎？”
“你說的，男人都很幼稚，而且他鉆牛角尖。”蕭青就是一賭蒼祝的幼稚，沒想到一猜一個準。
蒼婧抓過包子，朝著那小販走去。她本想好好訓斥一番，讓這人帶話給蒼祝別搞這些事。但想想他也是個苦悶人，找了個笨美人，什麽也不懂，沒人跟他搭話解憂了。
而且劉昂這個人腦子一根筋，當官這麽些年就愛幹一件事，就是盯著帝王上諫。有時候他奏的是正事，可有時候就顯得壞事。
蒼婧就咽下這口氣，與小販道，“給我筆。”
小販立刻拿出了一支筆，還帶著墨。
“真稀罕，賣包子的隨身帶筆墨。”蒼婧忍不住拆穿了一番。
小販擦了擦額頭，只是笑不敢說話。
蒼婧在一張紙上寫了句:是和陛下作對，還是和張禦史作對？
隨後把紙給了小販，把包子皮也給了他，與他叮囑，“下一次別賣包子了，浪費。”
小販立刻把包子皮塞進嘴裏，然後口齒不清地道，“那我換別的。”
換別的……蒼婧聽了心裏煩，氣不打一出來，“你讓他有事寫信吧，別廢這事了。”
小販吃得包子渣滿嘴都是，耿直道，“不費事，我反正天天來。”
蒼婧領會了什麽，轉頭就走了。
她和蕭青上了馬車揚長而去，那個賣包子的小販就跟在後頭，一路走一路吃包子皮。他今天包子賣完了，可差事還沒完。
蒼婧探著頭在外看著，那人看起來蠢蠢憨憨的，但也未必是真蠢。蒼祝未能如願得到監視他人的兵馬，但不意味著他會放棄這個想法。他會退而求次，造另外一雙無影的手來籠罩整個大平。
這個小販就是開始。
“最近跟著的人不少，別管他了。”蕭青道。
蒼婧縮回了身到車裏，“難道也有人跟著你？”
“有個笨手笨腳，”蕭青暗暗沈眼，“被我甩開了。”
蒼婧彈了彈指縫碰著的灰，這些擾人事卻不能像灰一樣彈走，“新政之下動蕩不安，同意張長明新政的沒有幾個。有人想來我們這邊散些風聲，陛下又不想我們和他們接觸。”
“這找我們有什麽用，我們又不是大司農。”蕭青頗有微詞。
“有心人會用各種手段來阻撓新政，何況新政是為了充盈國庫以備戰事。他們就想在你身上動腦筋。”
“他們愛盯就盯吧，我今天給夫人慶生，他們還能有什麽動靜。”
蒼婧回了些許神思，有些小小的期待，探問道，“你不會搞了什麽大動靜吧？”
蕭青哀求， “你的聰明腦袋能不能歇會兒。”
馬車到了旬安人最多的地方，那是一片繁華之地。人聲鼎沸，名流匯聚，萬戶群芳。
馬車最後在一極大的酒樓停下，此樓名蓮花塢。
樓中小二見來客，急忙相迎，“長平侯，閣已備下。”
蓮花塢內五樓相連，四層之高，行入時便有蓮香。聽流水潺潺，見蓮花盛開，行過小橋，才知池水乃溫泉之水，水中植蓮花。
行路一片，見才子佳人匯聚一堂，多有好奇他們這般面生的人。
跨過飛橋欄檻，從一樓至令一樓，再至那至高之處，行入閣中珠簾玉瀑，燈燭如耀。
席間已備上瓜果糕點，佳肴滿席，皆是蒼婧愛吃的。
“隨你來此奢華之地，實在罕見。”蒼婧驚嘆時，也覺蕭青有了些許變化。
因為蕭青一直不喜歡這些地方，紙醉金迷，欲亂人心，連氣味都是沈沈懨懨。他聞著不舒服，看著不舒服。
此地奢華皆為朱門，雕闌繡窗隨著蕭青的手緩緩推開，隔街就是另一片世俗地。尋常人家，小販來往，百姓匯集，忙於生計，繁華所在。
“看一看人來人往，繁華人間，陶冶情操也好。”蕭青伸手邀她。
她朝他走去，“陶冶情操都是去山間清凈處。”說罷，牽上他的手隨他坐在窗前。
方見此閣妙哉，一面可見百姓人家，一面可見富貴奢侈。兩面人世，同片天地，縱橫交錯，便是人間。
蕭青滿目如星河，望盡萬物，那雙眼浩瀚無垠，“打了仗之後，我覺得還是人多好，熱鬧。”
他開始喜歡看著人來人往的生氣了，不管他們是俗是雅，不管他們何去何從。天地可以包容萬物，他的心胸也可以。蕭青站在這裏，站在繁華的頂端，看人來人往，就如天地看萬物。
生命的存在就是有意義的，那生命所創造的一切，不管他喜歡還是不喜歡，也是有意義的。
“看一番繁華，是想要記住嗎？”蒼婧悄悄一摟他的腰，依上他的胸膛。他身上的肌肉已經長回，臉頰又精瘦了些，想是近日練兵騎馬多有操勞。
“對，繁華人世，燈火人間，我想看一看，記一記。家國天下，繁華城池，那不就是戎馬生涯守護之物嗎？”他見繁華未有執迷，只是欣賞。人來人往，總有生氣在，總能看到些希望。
“你與百萬兵馬相護，大平繁華總會記你一份。”蒼婧仰頭直望他，他的面容總是顯得越來越好看了。
“大平不必記我，我只望讓它一直繁華下去。”
“那我記你，我永遠記著你。”
他眸中最後只留了她，“以前我看到的世間很小，因為你看到的世間很大。可在我心裏一處，不想有世間，只想有你。”
蒼婧覺得好生肉麻，忍了忍嘴角一笑卻是破了功，“甜言蜜語越來越會說了。”
“嫌我說的多，那什麽時候夫人與我說說甜言蜜語？”
“甜言蜜語華而不實，我喜歡實在的。”
他配合得朝她靠近，雙雙閉目時。世間萬籟傾聽在耳，一片祥和安然。
奈何未觸一份溫熱，忽聞一聲動靜，像是有什麽人摔了出來。
蕭青不由分說拔出腰間的劍，卻見那頭是劉昂。他正站在屏風那兒，遮著眼側身不敢見。
蕭青這才收起了狠狀，“劉都內？”
“我什麽都沒聽到，什麽都沒看到。”劉昂仍是緊依，畢竟非禮勿視，可被蕭青拉出身後才不再遮目。
蕭青繞開了劉昂，到他身後的屏風看了看。他藏身在此，怕是很久了。
“劉都內是在這裏等我？”蕭青問。
劉昂有些別扭道，“我跟了長平侯幾日，沒尋到機會。見你訂了此處，才先在這裏等候。”
“這幾天是你跟著我？”蕭青這方明就，這些日子他沒認出來那是劉昂。
跟在他身後的人時常一身黑衣，蒙著嘴，甚是此地無銀。蕭青覺得那人幹跟蹤的差事太過惹眼，手段生疏就沒搭理他，只甩開了他。
“我是想來找長平侯，但我被張長明的賊吏跟著。我是沒辦法才出此下策啊。”劉昂垂頭喪氣地走到席間，傷愁使他忘乎所以。
蕭青伸手想攔住劉昂，還未開口，劉昂就倒了酒自酌解憂。喝罷劉昂才發覺這不是酒，是甜甜的米漿，就一臉不盡興。
蒼婧靠在窗前，眼觀著樓閣之下，這會兒已經有人來了。
“劉都內苦心等候，所為何事？”蕭青很是煩悶。他今日的安排裏沒有劉昂，只有夫人。
“我有事相求，望二位相助。”劉昂不解風情，直言道。
蒼婧一聽就蹙眉，劉昂現在找來的事肯定不是好事，“我們能助你什麽？”
“二位不知，如今律法不公，行法之人公報私仇。大司農上任未久，只因先前得罪過張長明，就被張長明彈劾，定了死罪。我欲救大司農駁了張長明的判罰，沒想到被張長明的人跟上了。”
劉昂說罷重重一捶拳，“張長明當禦史後，養了很多賊吏給他辦事，簡直是只手遮天。我找陛下勸諫，陛下又總是躲著我。我一人之力甚微，望二位相助。”
蒼婧和蕭青相視一望，皆未有應。蒼祝躲他，他還要去找他，扒他的影子。劉昂都不知，蒼祝有多煩他。
蓮花清香，飛橋人往，須臾之內，閣門又開。
門外站著那個賣包子的小販，身後是張長明和蒼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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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安長街小販叫賣，人流湧動。蕭青剛從軍營回來，就下馬牽繩，去買些小吃帶給蒼婧。
路上街頭的官文又貼了。
前一日他們貼，“張禦史令，今日起，鹽鐵官營，國鑄貨幣。”
今日小吏吆喝著，“張禦史令，今日起，凡有三十萬株者到官府上報。瞞而不報者，被人告發，告發者得一半財產。”
小吏敲鑼打鼓告之。見著蕭青牽馬路過，還不忘行了一禮，“長平侯，最近可是又要打仗，天天往軍營跑？”
蕭青摸著九逸的頭，“那倒不是。”
打不打仗，什麽時候打仗，蕭青真不知道。但他感覺快了。他多往軍營而去，是因為失去河套的右賢王揚言覆仇。而伏耶不知靠何哄騙的方式，成功迎娶了錄漠王之女，一下占了錄漠的要地。
有右賢王覆仇之恨，又與錄漠聯盟，伏耶再次開始集兵。
有時蕭青也看不懂伏耶。那個瘋狂的單於就沒打算休整，屢戰屢敗，屢敗屢戰。耗著他們，也耗著他自己的人。
小吏不知蕭青之困，慶幸道，“那就好，不然我們得忙死了。”
小吏行了一禮，就趕著去別處貼官文了，還是那樣敲鑼打鼓地吆喝。
蕭青想，大概是忙張長明的新政吧。
糖餅、米糕、餌塊，蕭青在三處小販那兒各買了些。
小販們認識了這總給夫人帶吃食的長平侯，今日突然都問起來，“長平侯，在當官的裏面，是你厲害，還是張禦史厲害？”
“我一點都不厲害。”
在當官的裏面，蕭青是最當不好官的人。他不討喜，可張長明很會當官，討人喜歡。
若問當今誰位重，禦史大夫張長明是也。位若內相，與帝論政，常是長談，三餐皆在聖泉宮，權重眾卿難及。
每一天，旬安的長街都可以看到張禦史下的官文。
“那就糟了，沒人壓得住張禦史。”小販們嘆息不已。
鐵鏈枷鎖聲行過身後，那是一被押去刑場的罪人。
小販們搖頭低言，“哎喲，又死一個。”
他們神色兩相遺憾，又頗為恐懼。
蕭青拿過販前糕點，“你們好像知道他犯了什麽事。”
小販們卻都不說話了。
六月四日，又是一年生辰。
新鮮的葡萄正擺在席，團扇扇著微風。
蒼婧枕在蕭青的膝上，兵書的封皮在她眼。夕陽已經到了西邊，晚霞的輝光照在天地，嫣紅緋色鋪在天邊。
蒼婧時而想蕭青何時去戰場，時而又想到蒼祝那為了收緊權勢的偏執，時而又在想今天蕭青肯定忘了什麽。
她想著，就投出了手中葡萄籽，投得很遠。
蕭青一眼看兵書，一眼見她吃葡萄投籽，忍不住問，“你這是要在院子裏種葡萄嗎？”
“種葡萄也挺好的，”蒼婧指著庭前的陰涼棚道，“你看那裏種的上樹龍花都開了，本想和你去那兒乘涼。可阿竹竟然說你不能去聞那花，那我想改成葡萄藤了。”
“我為什麽不能聞？”蕭青這才註意到，遠處鮮紅的花爬滿枝藤，好似座花房。改了還有點可惜。
“阿竹說，在她們家鄉種這種花，是要女人和小孩要多去看看聞聞，這樣可以變漂亮聰明。但是男人不能去，因為男人聞了這種花會變女人，像你這樣的就千萬不能去。”蒼婧拾起一顆葡萄送入蕭青口中，笑得玩味。
蕭青一臉懷疑，“這種話你也信，那等襄兒長大了不也不能聞。”
“我當然不信。這是阿竹不讓你賞這花，她記你的仇。”蒼婧咬著葡萄一笑，蕭青得罪了阿竹了還不知道呢。
蕭青很郁悶，“阿竹是誰，我惹他了嗎？為什麽這麽小氣。”
“阿竹她……”
“他為什麽要給你種花？”蕭青氣道。
“那花是你受傷時種的，那時你還躺在那裏看八材搭棚呢。”
“我怎麽不記得了，還有為什麽連八材都幫他，” 蕭青想想酸楚，竟然都到他眼皮子底下了，他還親眼看著花種起來的。蕭青把膝上的人扶起，“我現在就去看看那花，氣氣他。”
蒼婧吃著葡萄，看他那樣子，委實沒了法子，一時還不知怎麽把他叫回來。都是他總是難記住，所以阿竹才這麽小氣。
那越門而出的人朝著那庭院走去，未走幾步又忽而折了回來。
蒼婧臥在席間，撐著頭半扇著扇，“又怎麽了，難道怕變女人嗎？”
薄光照在屋內，她拾了兩三顆葡萄吃著，看著他取笑。藕色的紗織耷在她身上，朦朧之中身姿嬌麗。
蕭青走了過來，“今天不行，今天不能變女人。”
蒼婧蠻力給他扇了扇風 ，“你又在想什麽。”
“今天是長公主的生辰，我等著長公主拆生辰賀禮。”
蕭青那眉尖淺挑的樣子就在蒼婧眼前，她半是暗喜，半是嫌棄，“這都已經傍晚了才知道送禮，”隨後攤出手，“賀禮呢。”
蕭青指了指自己，“我啊。”
蒼婧扭過頭只剩嫌棄，“敷衍，我不要，換別的。”
她別著頭，小嘴嘟起，一臉的不滿。
蕭青被她嫌了，半伏了身而下，像可憐的小狗失意興嘆，“我失寵了嗎？你竟不願拆我。”
蒼婧一點不可憐他，連吃好幾顆葡萄，“你這是恃寵而驕，我還以為你備了什麽好東西，枉我等到現在。”
蕭青便探頭到她手裏偷了一口，趁她茫茫然，將她一下抱起。
她驚而一摟他，“你幹嘛？”
“我帶你換身衣服，去看別的禮物。”
蕭青給她挑了件朱紅色的衣，華艷之色，丹朱奪目，妝點著紅穗垂落耳鬢。
絕色襯良辰，乃人間最好。
門前早已備了馬車，待送上愛妻時。蕭青才發現門口有個人很可疑。
那是個小販賣著包子，可是這時辰日落西山，誰來買包子？而且他站得比誰都端正，身板能打能跑。
蕭青不禁靠在車門前看了看，之後問蒼婧，“什麽時候多了個賣包子的？”
蒼婧撩了一縫車簾，透出半張臉，滿不在意， “你才發現嗎，這都好幾天了。”
她說她是個尋常百姓了，做一個妾，可蒼祝總是故意放些消息進來。蒼婧都捉到過好幾回了，門口那個賣包子的總和管家閑聊，聊的還都是些政事。
誰家賣包子等著侯府開門來賣的，沒人買還天天來，天天擱著新鮮的包子吆喝。
蒼婧沒有戳穿，蒼祝不放心想探些她什麽事。有時大抵是心慌意亂，想看看她到底怎麽想。
蕭青半靠在車前，仔細看著小販，這就跟軍營進了探子一樣，“這幾天怪事多。”
有探子來，蕭青就想去抓。
蒼婧拉住了他，“你真陪他玩啊？”
“陛下是個幼稚鬼，也許不賣包子，賣的是餡。”
蕭青還是過去買了一只。
蒼婧不知道蒼祝能幼稚到什麽程度，直到那一只包子被掰開。
包子裏沒餡，夾著一張張牛皮紙，寫著同樣的話，“劉昂天天和朕作對，甚煩。”
“你猜，他今天的包子是不是都是這餡的？”蕭青笑問。
難怪包子沒人買，連餡都是假的。
蒼婧真沒想過蒼祝在這裏玩著心思。她忍不住揪了揪那牛皮紙，心間總有些無名火，“哪有人這樣的，不想見我，又想打探我。不想找我說話，可又想和我訴苦。他就不能不這麽扭捏嗎？”
“你說的，男人都很幼稚，而且他鉆牛角尖。”蕭青就是一賭蒼祝的幼稚，沒想到一猜一個準。
蒼婧抓過包子，朝著那小販走去。她本想好好訓斥一番，讓這人帶話給蒼祝別搞這些事。但想想他也是個苦悶人，找了個笨美人，什麽也不懂，沒人跟他搭話解憂了。
而且劉昂這個人腦子一根筋，當官這麽些年就愛幹一件事，就是盯著帝王上諫。有時候他奏的是正事，可有時候就顯得壞事。
蒼婧就咽下這口氣，與小販道，“給我筆。”
小販立刻拿出了一支筆，還帶著墨。
“真稀罕，賣包子的隨身帶筆墨。”蒼婧忍不住拆穿了一番。
小販擦了擦額頭，只是笑不敢說話。
蒼婧在一張紙上寫了句:是和陛下作對，還是和張禦史作對？
隨後把紙給了小販，把包子皮也給了他，與他叮囑，“下一次別賣包子了，浪費。”
小販立刻把包子皮塞進嘴裏，然後口齒不清地道，“那我換別的。”
換別的……蒼婧聽了心裏煩，氣不打一出來，“你讓他有事寫信吧，別廢這事了。”
小販吃得包子渣滿嘴都是，耿直道，“不費事，我反正天天來。”
蒼婧領會了什麽，轉頭就走了。
她和蕭青上了馬車揚長而去，那個賣包子的小販就跟在後頭，一路走一路吃包子皮。他今天包子賣完了，可差事還沒完。
蒼婧探著頭在外看著，那人看起來蠢蠢憨憨的，但也未必是真蠢。蒼祝未能如願得到監視他人的兵馬，但不意味著他會放棄這個想法。他會退而求次，造另外一雙無影的手來籠罩整個大平。
這個小販就是開始。
“最近跟著的人不少，別管他了。”蕭青道。
蒼婧縮回了身到車裏，“難道也有人跟著你？”
“有個笨手笨腳，”蕭青暗暗沈眼，“被我甩開了。”
蒼婧彈了彈指縫碰著的灰，這些擾人事卻不能像灰一樣彈走，“新政之下動蕩不安，同意張長明新政的沒有幾個。有人想來我們這邊散些風聲，陛下又不想我們和他們接觸。”
“這找我們有什麽用，我們又不是大司農。”蕭青頗有微詞。
“有心人會用各種手段來阻撓新政，何況新政是為了充盈國庫以備戰事。他們就想在你身上動腦筋。”
“他們愛盯就盯吧，我今天給夫人慶生，他們還能有什麽動靜。”
蒼婧回了些許神思，有些小小的期待，探問道，“你不會搞了什麽大動靜吧？”
蕭青哀求， “你的聰明腦袋能不能歇會兒。”
馬車到了旬安人最多的地方，那是一片繁華之地。人聲鼎沸，名流匯聚，萬戶群芳。
馬車最後在一極大的酒樓停下，此樓名蓮花塢。
樓中小二見來客，急忙相迎，“長平侯，閣已備下。”
蓮花塢內五樓相連，四層之高，行入時便有蓮香。聽流水潺潺，見蓮花盛開，行過小橋，才知池水乃溫泉之水，水中植蓮花。
行路一片，見才子佳人匯聚一堂，多有好奇他們這般面生的人。
跨過飛橋欄檻，從一樓至令一樓，再至那至高之處，行入閣中珠簾玉瀑，燈燭如耀。
席間已備上瓜果糕點，佳肴滿席，皆是蒼婧愛吃的。
“隨你來此奢華之地，實在罕見。”蒼婧驚嘆時，也覺蕭青有了些許變化。
因為蕭青一直不喜歡這些地方，紙醉金迷，欲亂人心，連氣味都是沈沈懨懨。他聞著不舒服，看著不舒服。
此地奢華皆為朱門，雕闌繡窗隨著蕭青的手緩緩推開，隔街就是另一片世俗地。尋常人家，小販來往，百姓匯集，忙於生計，繁華所在。
“看一看人來人往，繁華人間，陶冶情操也好。”蕭青伸手邀她。
她朝他走去，“陶冶情操都是去山間清凈處。”說罷，牽上他的手隨他坐在窗前。
方見此閣妙哉，一面可見百姓人家，一面可見富貴奢侈。兩面人世，同片天地，縱橫交錯，便是人間。
蕭青滿目如星河，望盡萬物，那雙眼浩瀚無垠，“打了仗之後，我覺得還是人多好，熱鬧。”
他開始喜歡看著人來人往的生氣了，不管他們是俗是雅，不管他們何去何從。天地可以包容萬物，他的心胸也可以。蕭青站在這裏，站在繁華的頂端，看人來人往，就如天地看萬物。
生命的存在就是有意義的，那生命所創造的一切，不管他喜歡還是不喜歡，也是有意義的。
“看一番繁華，是想要記住嗎？”蒼婧悄悄一摟他的腰，依上他的胸膛。他身上的肌肉已經長回，臉頰又精瘦了些，想是近日練兵騎馬多有操勞。
“對，繁華人世，燈火人間，我想看一看，記一記。家國天下，繁華城池，那不就是戎馬生涯守護之物嗎？”他見繁華未有執迷，只是欣賞。人來人往，總有生氣在，總能看到些希望。
“你與百萬兵馬相護，大平繁華總會記你一份。”蒼婧仰頭直望他，他的面容總是顯得越來越好看了。
“大平不必記我，我只望讓它一直繁華下去。”
“那我記你，我永遠記著你。”
他眸中最後只留了她，“以前我看到的世間很小，因為你看到的世間很大。可在我心裏一處，不想有世間，只想有你。”
蒼婧覺得好生肉麻，忍了忍嘴角一笑卻是破了功，“甜言蜜語越來越會說了。”
“嫌我說的多，那什麽時候夫人與我說說甜言蜜語？”
“甜言蜜語華而不實，我喜歡實在的。”
他配合得朝她靠近，雙雙閉目時。世間萬籟傾聽在耳，一片祥和安然。
奈何未觸一份溫熱，忽聞一聲動靜，像是有什麽人摔了出來。
蕭青不由分說拔出腰間的劍，卻見那頭是劉昂。他正站在屏風那兒，遮著眼側身不敢見。
蕭青這才收起了狠狀，“劉都內？”
“我什麽都沒聽到，什麽都沒看到。”劉昂仍是緊依，畢竟非禮勿視，可被蕭青拉出身後才不再遮目。
蕭青繞開了劉昂，到他身後的屏風看了看。他藏身在此，怕是很久了。
“劉都內是在這裏等我？”蕭青問。
劉昂有些別扭道，“我跟了長平侯幾日，沒尋到機會。見你訂了此處，才先在這裏等候。”
“這幾天是你跟著我？”蕭青這方明就，這些日子他沒認出來那是劉昂。
跟在他身後的人時常一身黑衣，蒙著嘴，甚是此地無銀。蕭青覺得那人幹跟蹤的差事太過惹眼，手段生疏就沒搭理他，只甩開了他。
“我是想來找長平侯，但我被張長明的賊吏跟著。我是沒辦法才出此下策啊。”劉昂垂頭喪氣地走到席間，傷愁使他忘乎所以。
蕭青伸手想攔住劉昂，還未開口，劉昂就倒了酒自酌解憂。喝罷劉昂才發覺這不是酒，是甜甜的米漿，就一臉不盡興。
蒼婧靠在窗前，眼觀著樓閣之下，這會兒已經有人來了。
“劉都內苦心等候，所為何事？”蕭青很是煩悶。他今日的安排裏沒有劉昂，只有夫人。
“我有事相求，望二位相助。”劉昂不解風情，直言道。
蒼婧一聽就蹙眉，劉昂現在找來的事肯定不是好事，“我們能助你什麽？”
“二位不知，如今律法不公，行法之人公報私仇。大司農上任未久，只因先前得罪過張長明，就被張長明彈劾，定了死罪。我欲救大司農駁了張長明的判罰，沒想到被張長明的人跟上了。”
劉昂說罷重重一捶拳，“張長明當禦史後，養了很多賊吏給他辦事，簡直是只手遮天。我找陛下勸諫，陛下又總是躲著我。我一人之力甚微，望二位相助。”
蒼婧和蕭青相視一望，皆未有應。蒼祝躲他，他還要去找他，扒他的影子。劉昂都不知，蒼祝有多煩他。
蓮花清香，飛橋人往，須臾之內，閣門又開。
門外站著那個賣包子的小販，身後是張長明和蒼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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