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利的中央，明升暗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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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利的中央，明升暗降
這是蕭青第三次出征，他和鄧先帶著五千騎兵前往河套。出征一去半月，傳來的消息並不多。
蒼婧行走於宮闕樓閣，聽到最多就是宮人之間的傳頌，“此乃陛下欽定戰術，進攻河套將收覆失地。陛下英明睿智。”
整個皇城就是那樣。
蒼婧有時去問問楊賀，他總說，“近來無人敢談長平侯。”
蒼婧大約意會了，那個口中說著一定要贏的帝王，希望的只是這此出征的勝利，而不是蕭青奪得這場勝利。
又是一日清晨，醒來的時辰本是蕭青去練劍的時辰。
蒼婧看了看外面的天，翻身又躺下，望身側空空的枕頭，失落一拍。
今天她不去宮裏了，也不做任何多餘的事。短憩片刻後就換衣梳妝。
起床未久，阿竹就送來一壺熱茶。這半月她雷打不動地伺候著茶飲，每天變著花樣，送的茶總是甘冽芬芳。
蒼婧本來覺得蕭青不在，是偷喝酒的大好時光。可是蕭青不在，她反而不想喝酒了，近日皆是飲著熱茶。
今日的茶又不同，是紅棗茶。飲的時日久了，蒼婧才感覺茶水裏有一點花香。
蒼婧嘗不出那是什麽花，就問，“近來的茶中總有花香，是加了什麽花？”
阿竹道，“奴婢見長公主近日愛飲茶，想著天熱，就用了山泉水配了一點清荷祛暑。浮去了荷，也好入口。每次怕太寒又苦，就加點甘甜回暖之物。”
“原來是荷花。”蒼婧又淡淡抿了一口。
茶未飲多口，就聞一陣腳步聲哆哆哆的。
“母親，我在軍營裏聽說舅舅又加賞了父親三千戶。父親已經渡過西河，拿下高闕！”
程襄人未至，聲已來。
這是蒼婧在半月裏聽到的唯一好消息了。
蒼婧放下了茶，隨即跑了出去。程襄跑得氣喘籲籲，滿頭大汗，得了好消息的他興高采烈沖入蒼婧懷裏。
“你這騎兵沒當，倒是當先鋒探子了。”蒼婧擦了擦程襄的額頭。
“我一得到消息就報給母親，我早膳都沒吃。”
蒼婧牽起程襄，“走，去吃你愛吃的。”
庭前的花棚紅花開滿，蒼婧在那裏教程襄寫字。
可他自是個耍賴鬼，一會兒就說，“母親，我去上茅房。”
等他跑來，就伸出拳著的小手，神秘得很，“母親，你看。”
“什麽啊？”
一瞬間花瓣撒下，蒼婧的發上裙上都是花。程襄捧著上樹龍的花瓣撒著，“母親是花仙子了。”
蒼婧也不拂身上的花瓣，拉著程襄回席，“你乖乖寫完這篇，母親給你做好吃的去。”
程襄又繼續寫著字，但才過了十個字又道，“母親，我有點餓，先去找點吃的。”
他又偷懶耍賴。
等他回來，又還是伸出拳著的小手，“母親，你看！”
一只蜻蜓從他手裏飛出，這會兒猝不及防，嚇了蒼婧一跳，“真是受不了你了，我不教了，給你做好吃的去。”
蒼婧抖了都身上殘留的花瓣，教孩子是種修煉，蒼婧自問修煉不如蕭青。
一去一歸時，蒼婧帶來了吃食。可小小的人兒就趴在案上睡了，手裏拿著采來的上樹龍。
蒼婧依舊嫌他偷懶，偷偷戳了他的小臉。可想外頭睡著不舒服，她就輕手輕腳地把他抱起，想把他抱回屋。
雖然她已經學會了抱孩子，但她從來沒有抱過程襄。抱著自己的孩子，她不禁在想做母親要怎麽抱才好？
蒼婧忍不住拍著他，晃著他。程襄枕在她臂彎裏眼睛抖了抖，就是不睜眼。
蒼婧發現了，問他，“幹嘛裝睡。”
程襄才睜開了眼。不喜歡被人抱著的他一句話沒說，枕著母親的臂看著她。
孩子的眼睛好看得很，柔柔的軟軟的，蒼婧故意把臉朝程襄湊近，做了個鬼臉逗他。
程襄笑了，笑聲稚嫩極了。那是程襄最像孩子的時候。
蒼婧也笑了，笑得極為溫柔。那是她頭一回感覺，做母親是件特別好的事。
蒼婧還發現程襄的眼睛長得像她生母李柔，大大的柔柔的，不會叫人看了害怕。不像她，眼睛帶厲，和蒼祝一樣像先帝，總會叫人看了怕。
程襄看了好一會兒的母親，又閉上眼說，“我要睡覺。”
“好，回屋去。”蒼婧就抱著他回了屋。
後來程襄歸府的日子變多了，蒼婧總是給他備些零嘴書籍，不算太閑。
阿竹端茶的時候就說，“零嘴和書阿竹備在老地方。今天的花又長出多好，可好看可好聞了。”
“好，就在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那個花棚，蒼婧和程襄都喜歡那裏的時光。母子兩個在一起看書，一起寫字，聞著花香，論著無聊事，嘗著糕點。
程襄時常說，“長大後，我要騎著馬去父親去過的地方。”
他們一起念著，祈禱著蕭青平安歸來。
八材搭的花棚已是花團錦簇，蕭青還沒看到。蒼婧和程襄都在等他，想著等他回來的時候，一家三口就可以在那裏賞賞花，乘乘涼了。
而在皇城裏，期盼著勝利的君王總是午夜夢回，難以入眠。
他一直召陳培言來奏樂，聽樂聽得越來越晚。
陳培言做盡了心疼樣，在蒼祝面前不斷拭淚，“奴是真心疼陛下，不知奴還可為陛下做什麽？”
蒼祝終於在半月裏第一回說，“你說蕭青前兩回得勝是天幸，這一回得勝還是嗎？”
外頭的人都說大將尊榮不敗，帝王恩賞不斷。
但陳培言伺候在側可是知道，蒼祝心虛極了。
“長平侯有什麽勝利，沒有陛下給他機會，他哪能勝利。”陳培言眨著含淚的眼睛，這幾日他哭得比笑得真，爐火純青。
蒼祝聽了，竟無比失落，“陳培言，如果你可以帶兵打仗就好了。”
陳培言心被狠狠一刺，他這身子骨當得了將軍嗎？可他心思敏捷，暗暗揶揄這風雨之變。
他看到蒼祝的苦笑，就知道蒼祝多麽渴望勝利，可他更渴望贏得勝利的人聽話。可惜那個人不聽話，他又找不到別人代替他。
那種看著刺頭又拔不掉，還只能用他一個的滋味，直叫一個帝王輾轉反側，日日心煩啊。無解的難題是上天給這帝王最大的考驗。
但陳培言覺得這道難題，簡直是天賜良機。
“奴惶恐，可天下又不是只有一個長平侯，陛下手下大將眾多，是陛下未曾發覺。”陳培言繼續說著恭維的話。
“那你說，朕可以用誰？”
蒼祝這一問，陳培言暗笑不已。這皇城多麽荒唐，大軍在前奮戰，帝王卻總想著釋大將兵權。那麽也怪不得他一個閹人自私了。
“陛下是天子，有沒有大將軍不都是陛下說了算，重要的是那個人要聽話。”
誰可以取代蕭青？陳培言哪裏知道。但是一個人不能被取代，讓他消失總好了吧。
又過了半月，捷報再次傳來，蕭青率騎兵南下。進到隴西,包圍白羊王、樓煩王，以一場突襲斬敵無數，拿下了河套。
於是第二回的封賞又下了，連封數名軍將為侯。第二回的封賞在於提拔各名軍將，整個大軍封侯進爵的人不少。
皇城宮闕又流傳著一句話，“長平侯一而捷，再而捷，三而捷乃天子之定。”
皇城裏全是恭維。這是陳培言抖出去獻媚蒼祝的。骨子裏的事實只有蒼祝清楚。可他清楚和他想不想承認又是另一回事。
夏時，軍將從北河一路南下，凱旋而歸。
天色正是明朗，萬裏無雲。城北軍營的營前站滿了文武百官，王孫親貴。蒼祝帶著他們在這裏等候十萬大軍。大軍的傷亡寫在軍報中，蒼祝並未告知於眾。
直到他們看到駿馬盔甲馳風而來，身後城北軍營的軍將沸騰了，陸平安大喊，“這次是不是全回來了！”
從城北軍營離開的五千騎兵悉數歸來，五千人後還跟著十萬大軍。再後面又是五千人，還有很多的牛羊馬匹。
蒼祝無法言喻這種勝利，寫在白紙黑字上的軍情不如親眼所見來得震撼。在營前的他甚至不知如何去迎接這次的大將，因為在蒼祝的計劃裏，迎接大軍之後就是解決他的心頭之患。
蒼祝在遲疑，一身藍色的衣裙早已沖出了人群，朝著凱旋而歸的大將軍奔去。
蒼祝聽到楊賀喊，“長公主，這不合規矩。”
蒼祝才看到蒼婧跑了出去。他想阻攔她，可伸手時又放下了。他知道他攔不住她。
蕭青踏入故土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公主朝他奔來。他隨即下了馬，迎身而去，卻不知她是直接沖入他的懷裏。
她撞得他滿懷一熱，便也雙手相擁，一道思念。
身後的鄧先看著盯著，歪著頭想些什麽。
蒙歸一手遮著眼，可身旁的鄧先看得那麽認真。
蒙歸就換了左手遮掩，右手在鄧先眼前一晃，“鄧將軍，我們就算習慣了，樣子總得做一下吧。”
鄧先嫌蒙歸的手礙事，推了回去，“我就是覺得今天有點怪。”
“哪裏怪，不是和之前一樣嗎？”
“我為什麽會想到她呢？”鄧先露出無比迷惑的神色，他只是不習慣在這幅場景下想到了一個人。
鄧先想到了另一個公主，她穿著杏黃的衣衫，畏畏怯怯，連擡頭看人也不敢。
有一天，她是否也能像長公主那樣勇敢無畏，滿心歡喜地奔向她喜歡的人。鄧先希望那位公主有這樣的一日，可不知她會奔向什麽樣的人。
短暫的擁抱一解相思，大將軍和他的夫人帶著十萬大軍走向城北軍營。
天地之間仿佛只有他們，十萬兵將追隨的人是帶著勝利歸來的大將軍，長公主並肩同行的人也是大將軍。
這是蒼祝不願看到的場面，他耳邊就是燕王的那句話，“他們會背棄你。”
蒼祝努力地壓制這個聲音，但這個聲音已經鉆進了他的骨頭。
蕭青走到他身前，抱拳一跪，“臣領十萬五千名將士全部歸來。此行帶回韓邪俘虜五千人，在河套俘獲了牛羊馬匹數百萬之多。太多了帶不回來，選了些好的順行。”
直到這個時候，人們才知道這一場大戰贏得多漂亮。眾人歡欣恭賀時，蒼祝卻面色沈重，“朕已經知道了，此戰朕甚是滿意，長平侯隨朕至尚書臺另議國事。”
大將凱旋，帝王第一件事是讓他去尚書臺議事。
營前的聲音一下寂滅。
尚書臺議事足足一個時辰，此去皆是內朝官員。蒼婧被宮門的兵衛攔在外面，未能進入宮中。
兵衛道，“陛下有令，長公主未得召，不應入皇城。”
蒼祝講起了規矩，蒼婧就等在了宮門外。蒼祝已經變了，不像以前那樣，從臉上就可以看出他的喜怒哀樂。
他變得喜怒難測。以蒼婧對他的了解，他是特意變成那樣。好像只要這樣就沒有人可以看破他的心了，也不會有燕王這樣的人了。
宮中的路蜿蜒曲折不見盡頭，蒼婧來回踱步，終見有一行人行出，在最前頭的是蕭青。
她見了他，奔赴而去。蕭青穿著青色的盔甲，他身後是一行內朝的官員，穿著深厚黑色的官服。
他們一路走到了千秋萬歲的匾額下。
蒼婧在門外，蕭青在門裏。蒼婧才發現蕭青身旁還有宮人端著一紅木盤，上頭端端正正放著官服和束髻冠。
宮人道，“長平侯，奴送到此。”
宮人將官服發冠交給了蕭青。那不是盔甲，是一身和內朝官員一樣的服飾。
眾官作揖別去，華明有別言道，“以後內朝就仰仗長平侯了。”
一語罷，看似平靜無風，早已湧起千翻浪。
蒼婧看出來了，蒼祝要將軍卸甲。他把蕭青拉去朝政的中央，以另外一種方式來解除他的兵權。蕭青才剛剛凱旋而歸，他就急不可耐了。
他這樣害怕嗎？他怕什麽？蒼婧甚至不能說蒼祝在任性妄為，因為她在面對的不是她的弟弟，而是那個要步步為營的帝王。
馬車行遠，蒼婧拂簾看看那座深宮，覺得宮墻又高了。
官服被放置一旁，蕭青未曾細看。
蒼婧給他看了看，一身衣袍被她半擡起，擡到了她頭頂。
這官服錦綢緞面，泛光華耀，比旁些官員的官服還多了些暗紋銹面。就著光才能看出來，暗紋似若劍影穿風。那個束髻冠是官職榮耀的代表，以黑犀做之，如黑色之珠。
行走於皇城內朝臣官，皆是著這樣暗沈的服飾，黑影交疊，與人壓迫之感。
“今日尚書臺議事，丞相已經不得召了，張禦史代丞相之職。”蕭青終於吐露出了今日之事。
楊賀被踢出了內朝，他在內朝之位由張長明取代。
官服之上暗紋如影，就像一道道繩索要把蕭青捆住。那身官服蒼婧不喜歡，上面的紋路映在她眼底，似團團黑霧迷障。
她本是個在皇城裏的人，他向她而來，現在好了，他真的和她一樣要被困在這裏了。蕭青是個向往熱烈與真摯的人，從來不是那樣整日沈在官場裏和人鬥心思的人。
蒼婧聽著心裏難過，“你答應他，是不是他拿我逼你了。”
“他說起你。說你前幾日去了昭陽殿，他希望你以後少去。”蕭青露出無奈的神情。
蒼婧沈默不語，去昭陽殿都不行了，蒼祝要做到這麽絕嗎？
“陛下怎麽看我都覺得不放心了，這官服我領了，可他的差我未必應。我告訴他，軍營我該去還是去，現在是夏天，到了秋天說不定伏耶又發了瘋，騎馬射箭絕不能荒廢。還有我兒子在那兒，他想當騎兵我不能食言。”
“也就是你，把這些事看得簡單。”一言都是苦中作樂，蒼祝的棋盤沒有給她留下落子之處。
“這些事再難又如何？有你在，我算狐假虎威。他再怎麽看得不爽快，我一樣要定了你。”
蒼婧正可憐他好好的大將軍當不成了。這一會兒被他惹得一笑，“你就像強搶似的。”
“強搶嗎？對他而言確實如此。”蕭青說著朝她靠了靠。
前路一片不明，蒼婧是害怕的，她知道，蕭青亦然。世事都變了，不知深宮裏的帝王將帶著大平，帶著他們走向何處。
可世間又是那樣平靜，無聲無息，無風無浪。
“我就在你身邊，誰也無法讓我們分開。”蒼婧道。
柔情蜜語雖然甜，可總也不夠。蕭青一手拉下了隔在眼前的衣服，她雙手還抓著官服的衣角，卻見了他一笑。
他的笑自是好看，但多了勉強，眼中少了璀璨。
蒼婧實在見不得他這樣，多想哄哄他。
蕭青卻突然讓馬車停下，“婧兒，吃糖餅嗎？”
“是很甜的餅嗎？”蒼婧問。
蕭青指著簾外長街處，那裏有個小販在糖餅。順著他看著人間煙火，她覺了香甜，狠狠點點頭。
他興沖沖下去買了糖餅，拿上來一人一個。
剛出爐的餅外層是脆脆的，有那麽點焦，咬上一口裏面藏著的糖汁就流了出來。
又甜又燙，蒼婧不禁張嘴呼了幾口。
“你總是吃得這麽急。”蕭青一如無奈，給她擦了擦鼻尖沾上的芝麻和糖水。
蒼婧笑了笑，那笑帶著甜，把他手中的餅推到他嘴邊，“熱乎的才好吃，你快嘗嘗，冷了就不好吃了。”
蕭青咬了一口，甜甜的糖汁瞬間彌漫在嘴裏，可是太燙了，也叫他不住張嘴呼了呼。
“你看，你也這樣！”她看著他好笑，便笑得眼睛彎彎，那張美艷的臉又顯出嬌蠻。
他喜歡她的嬌蠻任性，是她美麗外表下的一份幼稚。他希望她不用想那麽多，與他在一起天真爛漫就好。
他任她的笑，與她一起取鬧。他們你一口我一口吃著糖餅，糖餅的香甜更增了甜蜜，甜到心坎裏。
離了皇城，就是在一起的尋常日子。這時日蒼婧越來越覺得難能可貴，越來越舍不得它流逝。因為對未來是那樣迷茫。
馬車在往回府的路上走著，就像從一些事裏穿梭而出，馬車裏的他們還是笑著吃著糖餅，而車外的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都已經與先前不同。
前往城北軍營的是鄧將軍了，他與長平侯府的馬車擦肩而過，回首看了看。他以為他很快會回到北方的軍營，沒想到卻難歸。
韓末以前就警告過他，“陛下賜婚不得不去，否則必有大患。”
所以鄧先才去了那一回深宮。
可是他還是聽不了韓末的老人言，看著那個公主可憐，他於心不忍拒了婚事。
當日鄧先還慶幸未有什麽大患，今日隨同凱旋歸來，忽然明白這樁樁件件針對的都是長平侯。
車馬背向而行，前往了截然不同的路。
車內歡笑淡淡，時光如細水緩緩。蒼婧很快就吃完了一個糖餅，嘴裏肚子裏總覺還不是很夠。那糖汁混著面團的香脆，一個還不盡興。
她那雙眼就盯著蕭青手裏那咬了幾口的餅，不住舔了舔嘴角的糖汁。蕭青甚是熟悉這種眼神，有幾分襄兒和他搶雞腿吃的饞嘴樣。
“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蕭青把餅遞到她嘴前。
“我想你時就吃不下，剛好現在餓了。”她狠狠咬了一口，頭一撇，扯走了大半，這才心滿意足。
蕭青看著留給他的一小半餅，哭笑不得。她還知道給他留上幾口。
“你想我時，你也得好好吃飯。我想你時，我就好好吃飯，所以我才好好地回來了。”
他一回來就啰嗦了，蒼婧揉了揉他的臉，“一回來就羅裏吧嗦的，這樣以後我不想你了。”
他的臉被她像面團似地揉，他假意抽了抽鼻子，做了可憐樣，“你不想我，我想你，你舍得嗎？”
“今天有糖餅吃，就說舍不得吧。”
他又笑了笑，“你若喜歡吃糖餅，回去讓府裏的廚子給你做。”
她聽了沒多大興致，“府裏的廚子做得太精細，總不是那滋味，”蒼婧挽住蕭青的胳膊，緊緊一抱，“我要你給我帶。”
她撒起了嬌，多了份可人樣。
“那我以後散了朝，看到街上有什麽好吃的我就給你帶，每天不重樣。誰讓我們家是公主。”
蒼婧昂了昂頭，迎上他的眼睛，有幾分驕傲在，“嗯，此話有理，我就是公主。”
車馬行過之處是人間煙火，無論來日如何茫然，無論將面對什麽，她都將與他攜手同行。
人世不過庸俗，但這庸俗因有彼此相守，也別樣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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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蕭青第三次出征，他和鄧先帶著五千騎兵前往河套。出征一去半月，傳來的消息並不多。
蒼婧行走於宮闕樓閣，聽到最多就是宮人之間的傳頌，“此乃陛下欽定戰術，進攻河套將收覆失地。陛下英明睿智。”
整個皇城就是那樣。
蒼婧有時去問問楊賀，他總說，“近來無人敢談長平侯。”
蒼婧大約意會了，那個口中說著一定要贏的帝王，希望的只是這此出征的勝利，而不是蕭青奪得這場勝利。
又是一日清晨，醒來的時辰本是蕭青去練劍的時辰。
蒼婧看了看外面的天，翻身又躺下，望身側空空的枕頭，失落一拍。
今天她不去宮裏了，也不做任何多餘的事。短憩片刻後就換衣梳妝。
起床未久，阿竹就送來一壺熱茶。這半月她雷打不動地伺候著茶飲，每天變著花樣，送的茶總是甘冽芬芳。
蒼婧本來覺得蕭青不在，是偷喝酒的大好時光。可是蕭青不在，她反而不想喝酒了，近日皆是飲著熱茶。
今日的茶又不同，是紅棗茶。飲的時日久了，蒼婧才感覺茶水裏有一點花香。
蒼婧嘗不出那是什麽花，就問，“近來的茶中總有花香，是加了什麽花？”
阿竹道，“奴婢見長公主近日愛飲茶，想著天熱，就用了山泉水配了一點清荷祛暑。浮去了荷，也好入口。每次怕太寒又苦，就加點甘甜回暖之物。”
“原來是荷花。”蒼婧又淡淡抿了一口。
茶未飲多口，就聞一陣腳步聲哆哆哆的。
“母親，我在軍營裏聽說舅舅又加賞了父親三千戶。父親已經渡過西河，拿下高闕！”
程襄人未至，聲已來。
這是蒼婧在半月裏聽到的唯一好消息了。
蒼婧放下了茶，隨即跑了出去。程襄跑得氣喘籲籲，滿頭大汗，得了好消息的他興高采烈沖入蒼婧懷裏。
“你這騎兵沒當，倒是當先鋒探子了。”蒼婧擦了擦程襄的額頭。
“我一得到消息就報給母親，我早膳都沒吃。”
蒼婧牽起程襄，“走，去吃你愛吃的。”
庭前的花棚紅花開滿，蒼婧在那裏教程襄寫字。
可他自是個耍賴鬼，一會兒就說，“母親，我去上茅房。”
等他跑來，就伸出拳著的小手，神秘得很，“母親，你看。”
“什麽啊？”
一瞬間花瓣撒下，蒼婧的發上裙上都是花。程襄捧著上樹龍的花瓣撒著，“母親是花仙子了。”
蒼婧也不拂身上的花瓣，拉著程襄回席，“你乖乖寫完這篇，母親給你做好吃的去。”
程襄又繼續寫著字，但才過了十個字又道，“母親，我有點餓，先去找點吃的。”
他又偷懶耍賴。
等他回來，又還是伸出拳著的小手，“母親，你看！”
一只蜻蜓從他手裏飛出，這會兒猝不及防，嚇了蒼婧一跳，“真是受不了你了，我不教了，給你做好吃的去。”
蒼婧抖了都身上殘留的花瓣，教孩子是種修煉，蒼婧自問修煉不如蕭青。
一去一歸時，蒼婧帶來了吃食。可小小的人兒就趴在案上睡了，手裏拿著采來的上樹龍。
蒼婧依舊嫌他偷懶，偷偷戳了他的小臉。可想外頭睡著不舒服，她就輕手輕腳地把他抱起，想把他抱回屋。
雖然她已經學會了抱孩子，但她從來沒有抱過程襄。抱著自己的孩子，她不禁在想做母親要怎麽抱才好？
蒼婧忍不住拍著他，晃著他。程襄枕在她臂彎裏眼睛抖了抖，就是不睜眼。
蒼婧發現了，問他，“幹嘛裝睡。”
程襄才睜開了眼。不喜歡被人抱著的他一句話沒說，枕著母親的臂看著她。
孩子的眼睛好看得很，柔柔的軟軟的，蒼婧故意把臉朝程襄湊近，做了個鬼臉逗他。
程襄笑了，笑聲稚嫩極了。那是程襄最像孩子的時候。
蒼婧也笑了，笑得極為溫柔。那是她頭一回感覺，做母親是件特別好的事。
蒼婧還發現程襄的眼睛長得像她生母李柔，大大的柔柔的，不會叫人看了害怕。不像她，眼睛帶厲，和蒼祝一樣像先帝，總會叫人看了怕。
程襄看了好一會兒的母親，又閉上眼說，“我要睡覺。”
“好，回屋去。”蒼婧就抱著他回了屋。
後來程襄歸府的日子變多了，蒼婧總是給他備些零嘴書籍，不算太閑。
阿竹端茶的時候就說，“零嘴和書阿竹備在老地方。今天的花又長出多好，可好看可好聞了。”
“好，就在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那個花棚，蒼婧和程襄都喜歡那裏的時光。母子兩個在一起看書，一起寫字，聞著花香，論著無聊事，嘗著糕點。
程襄時常說，“長大後，我要騎著馬去父親去過的地方。”
他們一起念著，祈禱著蕭青平安歸來。
八材搭的花棚已是花團錦簇，蕭青還沒看到。蒼婧和程襄都在等他，想著等他回來的時候，一家三口就可以在那裏賞賞花，乘乘涼了。
而在皇城裏，期盼著勝利的君王總是午夜夢回，難以入眠。
他一直召陳培言來奏樂，聽樂聽得越來越晚。
陳培言做盡了心疼樣，在蒼祝面前不斷拭淚，“奴是真心疼陛下，不知奴還可為陛下做什麽？”
蒼祝終於在半月裏第一回說，“你說蕭青前兩回得勝是天幸，這一回得勝還是嗎？”
外頭的人都說大將尊榮不敗，帝王恩賞不斷。
但陳培言伺候在側可是知道，蒼祝心虛極了。
“長平侯有什麽勝利，沒有陛下給他機會，他哪能勝利。”陳培言眨著含淚的眼睛，這幾日他哭得比笑得真，爐火純青。
蒼祝聽了，竟無比失落，“陳培言，如果你可以帶兵打仗就好了。”
陳培言心被狠狠一刺，他這身子骨當得了將軍嗎？可他心思敏捷，暗暗揶揄這風雨之變。
他看到蒼祝的苦笑，就知道蒼祝多麽渴望勝利，可他更渴望贏得勝利的人聽話。可惜那個人不聽話，他又找不到別人代替他。
那種看著刺頭又拔不掉，還只能用他一個的滋味，直叫一個帝王輾轉反側，日日心煩啊。無解的難題是上天給這帝王最大的考驗。
但陳培言覺得這道難題，簡直是天賜良機。
“奴惶恐，可天下又不是只有一個長平侯，陛下手下大將眾多，是陛下未曾發覺。”陳培言繼續說著恭維的話。
“那你說，朕可以用誰？”
蒼祝這一問，陳培言暗笑不已。這皇城多麽荒唐，大軍在前奮戰，帝王卻總想著釋大將兵權。那麽也怪不得他一個閹人自私了。
“陛下是天子，有沒有大將軍不都是陛下說了算，重要的是那個人要聽話。”
誰可以取代蕭青？陳培言哪裏知道。但是一個人不能被取代，讓他消失總好了吧。
又過了半月，捷報再次傳來，蕭青率騎兵南下。進到隴西,包圍白羊王、樓煩王，以一場突襲斬敵無數，拿下了河套。
於是第二回的封賞又下了，連封數名軍將為侯。第二回的封賞在於提拔各名軍將，整個大軍封侯進爵的人不少。
皇城宮闕又流傳著一句話，“長平侯一而捷，再而捷，三而捷乃天子之定。”
皇城裏全是恭維。這是陳培言抖出去獻媚蒼祝的。骨子裏的事實只有蒼祝清楚。可他清楚和他想不想承認又是另一回事。
夏時，軍將從北河一路南下，凱旋而歸。
天色正是明朗，萬裏無雲。城北軍營的營前站滿了文武百官，王孫親貴。蒼祝帶著他們在這裏等候十萬大軍。大軍的傷亡寫在軍報中，蒼祝並未告知於眾。
直到他們看到駿馬盔甲馳風而來，身後城北軍營的軍將沸騰了，陸平安大喊，“這次是不是全回來了！”
從城北軍營離開的五千騎兵悉數歸來，五千人後還跟著十萬大軍。再後面又是五千人，還有很多的牛羊馬匹。
蒼祝無法言喻這種勝利，寫在白紙黑字上的軍情不如親眼所見來得震撼。在營前的他甚至不知如何去迎接這次的大將，因為在蒼祝的計劃裏，迎接大軍之後就是解決他的心頭之患。
蒼祝在遲疑，一身藍色的衣裙早已沖出了人群，朝著凱旋而歸的大將軍奔去。
蒼祝聽到楊賀喊，“長公主，這不合規矩。”
蒼祝才看到蒼婧跑了出去。他想阻攔她，可伸手時又放下了。他知道他攔不住她。
蕭青踏入故土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公主朝他奔來。他隨即下了馬，迎身而去，卻不知她是直接沖入他的懷裏。
她撞得他滿懷一熱，便也雙手相擁，一道思念。
身後的鄧先看著盯著，歪著頭想些什麽。
蒙歸一手遮著眼，可身旁的鄧先看得那麽認真。
蒙歸就換了左手遮掩，右手在鄧先眼前一晃，“鄧將軍，我們就算習慣了，樣子總得做一下吧。”
鄧先嫌蒙歸的手礙事，推了回去，“我就是覺得今天有點怪。”
“哪裏怪，不是和之前一樣嗎？”
“我為什麽會想到她呢？”鄧先露出無比迷惑的神色，他只是不習慣在這幅場景下想到了一個人。
鄧先想到了另一個公主，她穿著杏黃的衣衫，畏畏怯怯，連擡頭看人也不敢。
有一天，她是否也能像長公主那樣勇敢無畏，滿心歡喜地奔向她喜歡的人。鄧先希望那位公主有這樣的一日，可不知她會奔向什麽樣的人。
短暫的擁抱一解相思，大將軍和他的夫人帶著十萬大軍走向城北軍營。
天地之間仿佛只有他們，十萬兵將追隨的人是帶著勝利歸來的大將軍，長公主並肩同行的人也是大將軍。
這是蒼祝不願看到的場面，他耳邊就是燕王的那句話，“他們會背棄你。”
蒼祝努力地壓制這個聲音，但這個聲音已經鉆進了他的骨頭。
蕭青走到他身前，抱拳一跪，“臣領十萬五千名將士全部歸來。此行帶回韓邪俘虜五千人，在河套俘獲了牛羊馬匹數百萬之多。太多了帶不回來，選了些好的順行。”
直到這個時候，人們才知道這一場大戰贏得多漂亮。眾人歡欣恭賀時，蒼祝卻面色沈重，“朕已經知道了，此戰朕甚是滿意，長平侯隨朕至尚書臺另議國事。”
大將凱旋，帝王第一件事是讓他去尚書臺議事。
營前的聲音一下寂滅。
尚書臺議事足足一個時辰，此去皆是內朝官員。蒼婧被宮門的兵衛攔在外面，未能進入宮中。
兵衛道，“陛下有令，長公主未得召，不應入皇城。”
蒼祝講起了規矩，蒼婧就等在了宮門外。蒼祝已經變了，不像以前那樣，從臉上就可以看出他的喜怒哀樂。
他變得喜怒難測。以蒼婧對他的了解，他是特意變成那樣。好像只要這樣就沒有人可以看破他的心了，也不會有燕王這樣的人了。
宮中的路蜿蜒曲折不見盡頭，蒼婧來回踱步，終見有一行人行出，在最前頭的是蕭青。
她見了他，奔赴而去。蕭青穿著青色的盔甲，他身後是一行內朝的官員，穿著深厚黑色的官服。
他們一路走到了千秋萬歲的匾額下。
蒼婧在門外，蕭青在門裏。蒼婧才發現蕭青身旁還有宮人端著一紅木盤，上頭端端正正放著官服和束髻冠。
宮人道，“長平侯，奴送到此。”
宮人將官服發冠交給了蕭青。那不是盔甲，是一身和內朝官員一樣的服飾。
眾官作揖別去，華明有別言道，“以後內朝就仰仗長平侯了。”
一語罷，看似平靜無風，早已湧起千翻浪。
蒼婧看出來了，蒼祝要將軍卸甲。他把蕭青拉去朝政的中央，以另外一種方式來解除他的兵權。蕭青才剛剛凱旋而歸，他就急不可耐了。
他這樣害怕嗎？他怕什麽？蒼婧甚至不能說蒼祝在任性妄為，因為她在面對的不是她的弟弟，而是那個要步步為營的帝王。
馬車行遠，蒼婧拂簾看看那座深宮，覺得宮墻又高了。
官服被放置一旁，蕭青未曾細看。
蒼婧給他看了看，一身衣袍被她半擡起，擡到了她頭頂。
這官服錦綢緞面，泛光華耀，比旁些官員的官服還多了些暗紋銹面。就著光才能看出來，暗紋似若劍影穿風。那個束髻冠是官職榮耀的代表，以黑犀做之，如黑色之珠。
行走於皇城內朝臣官，皆是著這樣暗沈的服飾，黑影交疊，與人壓迫之感。
“今日尚書臺議事，丞相已經不得召了，張禦史代丞相之職。”蕭青終於吐露出了今日之事。
楊賀被踢出了內朝，他在內朝之位由張長明取代。
官服之上暗紋如影，就像一道道繩索要把蕭青捆住。那身官服蒼婧不喜歡，上面的紋路映在她眼底，似團團黑霧迷障。
她本是個在皇城裏的人，他向她而來，現在好了，他真的和她一樣要被困在這裏了。蕭青是個向往熱烈與真摯的人，從來不是那樣整日沈在官場裏和人鬥心思的人。
蒼婧聽著心裏難過，“你答應他，是不是他拿我逼你了。”
“他說起你。說你前幾日去了昭陽殿，他希望你以後少去。”蕭青露出無奈的神情。
蒼婧沈默不語，去昭陽殿都不行了，蒼祝要做到這麽絕嗎？
“陛下怎麽看我都覺得不放心了，這官服我領了，可他的差我未必應。我告訴他，軍營我該去還是去，現在是夏天，到了秋天說不定伏耶又發了瘋，騎馬射箭絕不能荒廢。還有我兒子在那兒，他想當騎兵我不能食言。”
“也就是你，把這些事看得簡單。”一言都是苦中作樂，蒼祝的棋盤沒有給她留下落子之處。
“這些事再難又如何？有你在，我算狐假虎威。他再怎麽看得不爽快，我一樣要定了你。”
蒼婧正可憐他好好的大將軍當不成了。這一會兒被他惹得一笑，“你就像強搶似的。”
“強搶嗎？對他而言確實如此。”蕭青說著朝她靠了靠。
前路一片不明，蒼婧是害怕的，她知道，蕭青亦然。世事都變了，不知深宮裏的帝王將帶著大平，帶著他們走向何處。
可世間又是那樣平靜，無聲無息，無風無浪。
“我就在你身邊，誰也無法讓我們分開。”蒼婧道。
柔情蜜語雖然甜，可總也不夠。蕭青一手拉下了隔在眼前的衣服，她雙手還抓著官服的衣角，卻見了他一笑。
他的笑自是好看，但多了勉強，眼中少了璀璨。
蒼婧實在見不得他這樣，多想哄哄他。
蕭青卻突然讓馬車停下，“婧兒，吃糖餅嗎？”
“是很甜的餅嗎？”蒼婧問。
蕭青指著簾外長街處，那裏有個小販在糖餅。順著他看著人間煙火，她覺了香甜，狠狠點點頭。
他興沖沖下去買了糖餅，拿上來一人一個。
剛出爐的餅外層是脆脆的，有那麽點焦，咬上一口裏面藏著的糖汁就流了出來。
又甜又燙，蒼婧不禁張嘴呼了幾口。
“你總是吃得這麽急。”蕭青一如無奈，給她擦了擦鼻尖沾上的芝麻和糖水。
蒼婧笑了笑，那笑帶著甜，把他手中的餅推到他嘴邊，“熱乎的才好吃，你快嘗嘗，冷了就不好吃了。”
蕭青咬了一口，甜甜的糖汁瞬間彌漫在嘴裏，可是太燙了，也叫他不住張嘴呼了呼。
“你看，你也這樣！”她看著他好笑，便笑得眼睛彎彎，那張美艷的臉又顯出嬌蠻。
他喜歡她的嬌蠻任性，是她美麗外表下的一份幼稚。他希望她不用想那麽多，與他在一起天真爛漫就好。
他任她的笑，與她一起取鬧。他們你一口我一口吃著糖餅，糖餅的香甜更增了甜蜜，甜到心坎裏。
離了皇城，就是在一起的尋常日子。這時日蒼婧越來越覺得難能可貴，越來越舍不得它流逝。因為對未來是那樣迷茫。
馬車在往回府的路上走著，就像從一些事裏穿梭而出，馬車裏的他們還是笑著吃著糖餅，而車外的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都已經與先前不同。
前往城北軍營的是鄧將軍了，他與長平侯府的馬車擦肩而過，回首看了看。他以為他很快會回到北方的軍營，沒想到卻難歸。
韓末以前就警告過他，“陛下賜婚不得不去，否則必有大患。”
所以鄧先才去了那一回深宮。
可是他還是聽不了韓末的老人言，看著那個公主可憐，他於心不忍拒了婚事。
當日鄧先還慶幸未有什麽大患，今日隨同凱旋歸來，忽然明白這樁樁件件針對的都是長平侯。
車馬背向而行，前往了截然不同的路。
車內歡笑淡淡，時光如細水緩緩。蒼婧很快就吃完了一個糖餅，嘴裏肚子裏總覺還不是很夠。那糖汁混著面團的香脆，一個還不盡興。
她那雙眼就盯著蕭青手裏那咬了幾口的餅，不住舔了舔嘴角的糖汁。蕭青甚是熟悉這種眼神，有幾分襄兒和他搶雞腿吃的饞嘴樣。
“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蕭青把餅遞到她嘴前。
“我想你時就吃不下，剛好現在餓了。”她狠狠咬了一口，頭一撇，扯走了大半，這才心滿意足。
蕭青看著留給他的一小半餅，哭笑不得。她還知道給他留上幾口。
“你想我時，你也得好好吃飯。我想你時，我就好好吃飯，所以我才好好地回來了。”
他一回來就啰嗦了，蒼婧揉了揉他的臉，“一回來就羅裏吧嗦的，這樣以後我不想你了。”
他的臉被她像面團似地揉，他假意抽了抽鼻子，做了可憐樣，“你不想我，我想你，你舍得嗎？”
“今天有糖餅吃，就說舍不得吧。”
他又笑了笑，“你若喜歡吃糖餅，回去讓府裏的廚子給你做。”
她聽了沒多大興致，“府裏的廚子做得太精細，總不是那滋味，”蒼婧挽住蕭青的胳膊，緊緊一抱，“我要你給我帶。”
她撒起了嬌，多了份可人樣。
“那我以後散了朝，看到街上有什麽好吃的我就給你帶，每天不重樣。誰讓我們家是公主。”
蒼婧昂了昂頭，迎上他的眼睛，有幾分驕傲在，“嗯，此話有理，我就是公主。”
車馬行過之處是人間煙火，無論來日如何茫然，無論將面對什麽，她都將與他攜手同行。
人世不過庸俗，但這庸俗因有彼此相守，也別樣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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