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省嗔怒破情執,我命由我

關燈
省嗔怒破情執,我命由我

夜幕已深,蕭青回府後還提著劍揮來揮去。行雲流水在,就是氣燥。

燕王那些挑釁的話,蒼祝那種帝王般的冷漠如兩股寒交織在一起。圍住了他的心。

大概是從蒼婧嫁給他作妾開始,他就有些執著在,或者說她成了他一塊逆鱗。

他練劍不止,蒼婧陪在一側,不知發生了什麽,只是覺得他又難哄了。

“你今晚要和劍睡嗎?”蒼婧臥在廊間,已看了他很久的劍,實在忍不住困乏打了哈欠,“那我不等你了。”

蕭青才停了劍,朝她走來。他壓了壓氣,蹲下身看著她。

縱然萬般不解,她還是對他溫柔一笑。

頃刻之間,迎來了一個猝不及防的吻。溫柔少了些,有些掠奪在。

好不容易有個喘息。她懶懶散散道, “一身汗,洗澡去,臭死了。”

可他今日不留一點餘地。

蕭青道不盡個中又惱又亂的心思。燕王的話不斷閃現,成了無盡的打擊,無盡的遐想。而蒼祝又視此輕如鴻毛。

這終歸挑起了蕭青一點念頭,那是一種埋藏在很深之處,他從未意識到的念頭,要把他燒得五臟俱焚。

蕭青感覺有什麽在拆毀他,從骨裏到肉裏,一瞬間都成了陌生的自己。從身體裏的最底處冒出來,趨使著他喪失原本。

就如面對惡獸的侵入,無法容忍他們的所言所語,所作所為。所以自己變成了惡獸,想要占回些什麽,又想要給與溫柔的懷抱。想說她是他的,不容任何人傷害她,又想證明他不會失去她。

輕紗難覆在身,鳳紋顯露。

她並不知他怎麽了,只覺平日多飲些甜漿果釀,今日這酒度數高了些。

他張開了嘴,牙微露。

就在他的牙觸碰她肌膚的那一刻,她一手掐了他咽喉,露出了幾分霸道,“你今天怎麽想咬我?”微涼的指在咽喉處,抵著他的下巴,“把話說清楚,我不喜歡這樣。”

蕭青收了牙,雙唇一抖,就出了聲哭噎,把蒼婧弄懵了。

他這急聲還帶了淚,好不嬌柔。她松開了他,手滑到他鎖骨處。

她指下的氣息更急了。

想到她要替他擋住那一刀,想到楊賀告訴他她曾想以命換他的命。蕭青猶如抽痛般朝後一退,整個人蜷坐著,一手扶著半臉,氣息難寧。

燭光在屋內跳動,他的眼裏有淚光。

蒼婧不知發生了什麽,他這樣子真怪。一會兒像狼,一會兒委屈得跟小狗似的。

她悄悄過去,拉了拉他的衣角,一雙眼瞪得大大的,映著他縮起的身軀,“我說你臭,你不高興了?”

“我不該這樣,我變得混蛋了。”他自責不已,因為他也在一瞬間變得可怕,成了要傷害她的人。

“你怎麽了?”蒼婧很是不解,前傾了身看看他。

對於她的靠近,蕭青眉頭皺得更緊,心也更疼,“我覺得自己很壞。”

蒼婧拉下他抱住頭的胳膊,“你做什麽壞事了?”她可想不到他這樣的人會做什麽惡事。

“我不是什麽好人,心裏也不是那麽幹凈的。”他垂著眼,氣鼓鼓的,不知和誰作氣。

但他說的話又實在讓蒼婧難以捉摸,她變得嚴肅起來,“怎麽聽著你像是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

他看了她一眼,又垂落眼皮,“是那麽回事。”

是那麽回事?是怎麽回事?

蒼婧還是不太信蕭青會做什麽。

她被他搞糊塗了,便捋了一捋今朝的事,“你回來後就一直練劍,你和陛下不是去見燕王了嗎,” 提到燕王,蕭青臉色就更差了。他這戳了心肺的樣子,蒼婧就猜到了一點,“是不是燕王的嘴裏沒吐出好話?”

蒼婧只是那麽一猜,蕭青立刻擋了她的嘴,“不許提他們。”

他們……這真是意味深長的回答。以蕭青的反應來看,燕王定然說了過分的事。男人對付男人不過那麽點手段,用女人來對付男人,那更是慣有的手段。但另一個男人的無情讓這件事雪上加霜。

蕭青很不冷靜,片刻的沈默都在弄亂他的心神。

蒼婧的眼珠微微一動,蕭青就知她猜到了,他急得抱住了她,“你別想了好不好。”

他壓著心頭火,整個人一氣一抽的。

“我不想,你不是在想?身為男人,更在乎燕王說的那些話吧。”蒼婧想想還是不要逃避的好,如果他這麽在意,逃避也是沒有用的。

他就著她的一臂擡起頭,眼中實在太過痛苦。

她拉起半露在臂的衣襟,“我該怎麽和你說。”

“你該罵我。我還是在意一些事的。”因為那樣在意,他整個人都被熊熊怒火燒著。

蒼婧指尖稍僵,她不知該做什麽樣的反應才算好。眼前就是燕王拿著她那把匕首。她第一回看到的時候也有所猜測,為什麽燕王會拿著她的匕首。

原因當然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從她身上拿走的。

是自哀還是氣憤?燕王的事在她的記憶裏根本無法找到真相。

她抱著雙臂,孤然一身,最後也只顯得呆落,“你沒有必要因為我對自己要求那麽高。這個世間有很多根深蒂固的想法,莫說你,我也是一樣的。換做我是你,我也會想燕王到底做了什麽。”

可蕭青的痛苦並未減少,“你為何不罵罵我,這樣我也好受些。”

他是那樣憎恨自己的在意,這一種憎恨就像他自己逼死自己似的。

蒼婧束手無策,“你待自己夠狠了。非要讓你更痛苦才好嗎?”

他們相望間一時無言。

蒼婧垂了手,一些在意的事卻也說不清了,因為沒有人能給他們一個正確的事實。

她只能告訴他, “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麽,我醒來時也沒覺得發生了什麽。”

這就是實話,不帶一點的虛假。

蒼婧也不想去弄個明白來證明什麽,沒有意義。

蕭青聽了,握著拳,直起身走了許久,舉手投足都是和自己較勁。

他來來回回身影都在她眼前,最後他伸手撫在她耳邊,“我洗澡去。”

他走了,可他和自己的較勁遠沒有結束。

蒼婧輕嘆一聲,起了身,褪了衣就入了塌間睡下。

這個澡蕭青洗得格外長,燭火一直未滅,蒼婧躺在床上一時也沒了困意。

她覺得渾身難受,卻也說不出那種滋味是什麽,連著牙都有點酸疼,就把指甲放在牙尖磨了磨。

她的匕首是怎麽落到燕王手裏,這過程她真的不知道。如果蕭青這麽在意,她沒辦法讓他不在意。

蒼婧就躺在那兒咬著指甲,什麽也想不出來。

燭光明亮不已,火焰照至了盛頭,被窩被輕輕掀開。有淡淡桐花香味傳來,她身上多了一擁,肩頭落下輕輕一吻。

她才覺他身上很冷。

“你洗的莫不是冷水澡?”蒼婧問道。

“我今日火氣大,無妨。”

“什麽無妨,你這樣會得風寒的!”蒼婧翻了個身,直把被子往他身上一蓋,“你不知道卸甲風嗎?你剛練完劍就泡冷水澡,不要命了。”

她邊斥著,他邊把她一抱,“你不放心。給我去去寒不就好了。”

她爬起身,“我尋思你還是喝碗姜湯吧,萬一染了風寒呢。”

她的腰被他一摟,臉貼了過來,“你真要我上火。”

他語氣柔柔的,貼著她又變得黏人起來。

“你少和我耍嘴皮子,精神這麽足不要命,可別拉我哭喪。”她往後縮了縮,可他便是抱著不放手。

“你還會為我哭,我也不枉此生。”

“你給我閉嘴,正經點。”蒼婧有點惱他繼續這玩笑了。

他繼續靠了過來,耳邊就聽得他道,“我覺得當男人一點也不好。”

他的聲音聽起來冷靜了許多。

蒼婧被他說得一楞,“你泡了這麽久的冷水澡,就在想當男人不好?”

這男人心思出奇,蒼婧都跟不上他了。

“對,撇開我這個男人的身份,我覺得男人太容易被男人挑釁,男人也太容易嫉妒男人了,這一點很不好。”

蒼婧忍不住看看他,他的眼眉無比剛厲,可是個十足俊俏的男人。竟然覺得當男人不好,那這幅皮肉也是可惜。

她困乏皆散,直直望著他,認真道,“我不介意我們做姐妹。”

這會兒她的唇被他一按。唉!明明是他說做男人不好的。

“吾日三省吾身,我方才省了很多回。問我自己我是誰?你是誰?燕王又是誰?”

他慢慢說著,她專心聽著。

“然後呢?”

“我是你夫君,你是我夫人,燕王他什麽都不是。”

“還有呢?”

“我在想我為什麽會被燕王挑動,為什麽我這麽生氣,為什麽我這麽在意。”

他就像層層剝繭似地想,所以他在冷水池裏浸了很久。他來來回回想著暗牢裏發生的一切,燕王的癡笑,蒼祝的不在意。

他埋在冷水池裏,還游了幾個來回,上下潛了不少次,就想醒醒自己的腦子。

“到最後我發現,我真正在意的是我為什麽不能在你身邊保護你,因為那時的我選了另一條路。”

他折磨了自己那麽久,最後是這樣內疚自責。

“是我們那時都選了這條路,沒有人知道選擇會面臨什麽的。”蒼婧覺得他身上太冷了,不住撫了撫他的背。

就在那一刻蕭青露出了對當日選擇的後悔。

“陛下也叫你生氣了。”

蒼婧今日對蒼祝也很生氣,帝王無情是常事。但蒼祝今日添了把火,實在叫她憂心來日。

蕭青道,“他所求比我想得多。”

至於蒼祝何求,蕭青沒有太多心思講。

當初選擇了,就要承擔選擇的後果。蕭青今天才覺得承擔不起。受苦的是她,她反是見了太多人心,比他無畏多了。

他做不到蒼婧這樣冷靜,因為他無法去理解蒼祝的滿不在乎。那時蒼祝渾渾噩噩,他們為了帝王安然,而選擇了他。

可蒼祝卻並不在乎他們當時的選擇,他反而要蕭青今日順服他的決定。

這個決定在帝王看來至關重要,但在蕭青這裏無關緊要。蒼祝要掌控諸侯親王,防患於未然,就像他要蕭青和燕王賽馬贏一個賭註一樣幼稚。

沒錯,就是幼稚。蕭青覺得這不現實又瘋狂,是蒼祝的一廂情願。可蒼祝無比在乎,無比狂熱,而對燕王出口之言,蒼祝只有謀劃被打斷的震怒。這也使蕭青無法再待在暗牢裏。

蒼婧拍了拍他的背,沒有再問,“睡吧,你累了。一覺醒來什麽都好了,我們依然還是在一起。”

“我今日不好,你別怕我。”他與她靠近,想把心都給她。

“你個傻子,你又傷不了我。你太想做一個屬於我的聖人,沒必要這樣,人無完人。人的真心就像這樣,”她兩指合了一個圈,放在他的眼上,“圈子裏的才是真正的心,圈子外的都是亂七八糟的念頭。你沒必要太理會雜念,看看圈子裏的就好。我也沒必要理會,我看得到圈子裏的你。”

而他在圈子裏看到的也只有她,“以後不要這麽不要命地幫我。”

她“哼”了一聲。

他拉了拉被子,一手撐起頭,“你哼什麽?”

“說得對,喜歡一個人真的會中邪,腦子會壞掉,怎麽能為你不要命呢。”

她臉頰多了一陣摩挲,他掌心緊緊貼著,嘴角耷拉著,“平時這麽聰明呢。”

“如果你壞一點,我一定不會這樣。但你若壞一點,我也不會喜歡你。”

他迎上身,把她的手放在他心口,“我只有一顆心給你,好像太少了。”

她突然一捏,捏住了他那顆心似的,“幫我選一把新匕首,不然我保護不了誰。”

心在她手裏,他天旋地轉,只能應聲,“好。”

燭火湮滅,明月高照,人世間太多雜亂,也終將在夜幕中趨於寧靜。

唯有皇城明月難照,暗牢裏燕王正被一刀一刀剔著皮肉。

蒼祝讓張長明用盡刑罰,以此來懲罰燕王一步步算透帝王。

“蒼祝,你輸了,一敗塗地。你親自封的大將軍、長平侯沒有選你,他背棄了你。”燕王依然在吶喊,肆意嘲諷那個隱於黑暗的帝王。

“繼續。”冰冷的聲音在暗牢裏響徹,他身上的皮肉越剔越多,越剔越細。

殘忍的刑罰無法揮散帝王的怒火,受刑的人面目全非,尚未致死。

“你要的天下和他們要的天下不一樣,誰都會背棄你。”

夜幕中的黑影奪刀而來,一刀刺向了燕王的心臟。燕王最後倔著眼,他看不清蒼祝,卻要把他的輕蔑留在蒼祝的眼裏。

一張棋盤橫然於蒼祝眼前,那是大平輿圖的所化。天下諸侯、同族族親、身旁眾人亦化為萬千棋子。

燕王死了,可在蒼祝眼裏他還沒有死絕,他生前最後一回算計還是贏了。

蒼祝越來越怕,燕王死前的輕蔑徹底映在了他的心裏,揮之不去。

蕭青這回沒有選他,他背棄了他。

張長明親自見證了這一切,他冷汗淋漓。

而蒼祝依然對張長明說,“朕寬恕了他,他沒有死。”蒼祝甚至不承認燕王被他殺了。

面對地上的屍體,蒼祝否認著剛才的一切,他用著皇袍的衣袖擦著自己的手。他感覺血擦不幹凈,他越想擦幹凈就越擦不幹凈。殺死燕王的應該是蕭青,不是他蒼祝。

蕭青為什麽不願殺燕王,為什麽不願幫他?蕭青不願幫他,那蒼婧呢?她是不是依然偏袒他。

還有蕭如絲,丞相……一張網呈現在蒼祝眼前,那是從蕭青開始的一張網。

可帝王的棋盤上只有棋子,不能有對手。

燕王死了,蒼祝沒有向天下宣布他的死訊。皇城裏下了三天的禁令,暫時未讓人出入,來處理燕王的屍體。

與燕王同謀的左官之臣駱史家、錢侍良、餘幕生在今日被斬,株連九族。至於其官署下的百官,蒼祝未宣何責罰,只留得他們日夜難安。

集市上斬刀落下,有一人裹得嚴嚴實實,蒙著臉出了城,那人正是駱史家。是張長明用另一個囚徒換了他。

三日後的旬安城,依舊高陽明媚。

安喜殿獨是一人坐在廊間,蒼婉的畫又拿了出來。她手中再無筆,只是看著那畫良久,後來點起了蠟燭,將畫引在了蠟燭上。

火光一瞬點燃,沒有臉的畫像緩緩灼燒,落入了鐵盤中。

只待火光正熱,蒼婉見一身茶色衣站在殿中。

蒼婉一時無措,“皇姐怎麽出來了。”

“這幾日旬安事多,皇城總由不得人走動,這會兒才有個空來。”

“我聽說皇姐之前染了風寒,身子好了嗎?”蒼婉有幾分愧意,想蒼婧的風寒怕也是因她褪了那身披衣。

“只是風寒,都好得差不多了。倒是你,回來的時候嚇暈,身上還有摔傷,你怎麽樣了。”蒼婧邊說邊走了過來。

“我沒什麽的,”蒼婉顧著那火光正燃,心想豈能不引人註意,就特意道,“一副沒用的畫,我燒了。”

蒼婧沒說什麽,她這次來,依然帶了些糕點。只是人未有過多裝扮,發在身後半綰,顯得素簡,反落得個不食人間煙火樣。

這樣隨意淡然的蒼婧,像個世事無多擾的閑散人。

莫不是寒意仍在,人也懶懶?蒼婉看不過去,給蒼婧拉了拉身上了披衣,那時林子裏蒼婧就是這麽護著她,可今日她就邋遢了自己。

蒼婉讓了個身,讓蒼婧坐到了太陽底下,借風暖,也好舒服些。

安喜殿的庭院裏有花還有一顆樹。蒼婉直到換了一邊坐,才發現有這棵樹,這棵樹長得不好,一點也不高壯。許是宮墻所限,總無自在,枝葉也長不出去。

蒼婧蹭了個暖處坐,如光如影灑落人間,她素凈的衣上多了點光輝。蒼婧把糕點遞給了蒼婉,“我新做的,你嘗嘗。”她嬌容一笑,如水純凈。

蒼婉卻顯失魂落魄,“皇姐不怪我?”

她卑微的情愫被撕破,無恥的面容被扯下,蒼婉以為蒼婧是不會理她了。

蒼婧這才瞟了眼鐵盆裏的灰燼,“其實那天我去找你的時候,就看到了你畫的那副畫。”

那一日蒼婧看到蒼婉留下的字條,在安喜殿裏還想找出些線索,就找到了那副畫。畫上的人只有輪廓,是個穿著盔甲的將軍,騎著白駒。

“那時我就知你畫的是蕭青。”蒼婧道。

蒼婉已是驚訝不能,“你已經知道,還要來救我?”

蒼婧把蒼婉拉到了她一頭,讓她也坐在陽光裏,“你是我妹妹,我當然要救你性命。”

蒼婉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樣動容的話,她甚至不知如何反應。麻木慣了的人,一時之間只會顯得呆冷,可心還是熱的。

蒼婉無所適從,又萬般自責,“知道我喜歡他,你心裏好過嗎?”

“坦白講,沒那麽好過。”

“那你還擔心我。”

“可你怕人又膽小,心裏更不會好過,”蒼婧兩個食指拉著蒼婉的,怪是緊張,“我不想我們之間那麽不好過,所以來看看你。”

蒼婉嘴角微動,“你沒告訴長平侯吧。”

蒼婧小心地看了她一眼,“那倒也沒有,我心眼也不大。”

蒼婉輕呼了一口氣,“那就好。”

風吹過,帶起一些煙味,那就是蒼婉燒掉的畫。

蒼婧兩指勾在了一起,蒼婉的拇指就被她繞著,“婉妹妹,我於你,是不是真的做不到什麽。”

蒼婧可憐這個妹妹,但不知能為她做些什麽。同為女人,她的情愫比她還要卑微。蒼婧對誰都可以淩厲,對她卻是不行。

女人喜歡男人,在她們家,竟是無比類似。喜歡一個人,都選擇了瞞下。

蒼婉目光垂落在鐵盤,那裏只剩灰燼,一筆一畫了無痕跡,“皇姐,我根本不喜歡長平侯。連他的長相我都畫不出來,”她尋著玩笑似地,“我只是畫了個輪廓,你沒發現嗎?”

蒼婉是自嘲般地玩笑。

那副畫已經無影,但蒼婧有個印象,“我只記得那畫上沒有五官。”是蒼婧畫了千百遍蕭青,每回都被蕭青說得不像,所以一眼就看出那輪廓是他。

“因為我一點都畫不出來長平侯的樣子,我只看過他一兩回,樣子都記不熟。我還畫錯了,他佩劍,可我怕刀劍,所以畫中無劍。他的馬也根本不是白色的。”蒼婉說得自己無比可笑。

蕭青長什麽樣蒼婉都記不清,只能靠想,可她想的與他真正的樣子還是差了許多。她沒敢真正看過蕭青,她怕刀劍又未畫劍,她以為他的馬是白駒,後來才發現她畫錯了。

蒼婉似作笑,又覺得自己諸般無恥。笑也笑不得,還強作歡顏。

蒼婧難以明白,在她企及的萬分之一裏,她獨見可憐人。蒼婧坐近了些,“你心裏太苦了。”

“就是因為心裏苦我才喜歡長平侯,我總希望他來救我的苦,”蒼婉忍不住泛出了眼淚,“那一日我被馮莽綁入皇城,長平侯想救我。他是頭一個對我關切的人,我多希望他出現的早一點,在我嫁給馮莽的時候就來救我。我忘不了他的關切,即便知道他是因你關心我,我也忘不了,這麽些年我就是靠他這一瞬的關切活著。”

原不過她苦苦掙紮不得救贖,原不過是她做慣了無用人,而渴望一人救她。蒼婉無數次期盼,在痛苦的生命裏得以再無痛苦,而蕭青恰是她人生見過第一個想要救她的人。

“你只是希望有個人顧著你對不對。”蒼婧觸了觸她的額,蒼婉沒有躲。蒼婧就摸了摸。

這樣的相處蒼婉不習慣,卻止不住難受,“皇姐,你不知道,人的心思是險惡的。你把我從燕王那裏救出後,我就遇到了長平侯。他一開始認錯了人,我是多麽希望我就是你。”

蒼婉永遠忘不了,蕭青看到她時,以為她是蒼婧時那種迫切。可看清了後,他眼中那份失落焦急。

就是那一刻,她才開始懷疑自己的一廂情願到底值得什麽。她連看也不敢看他一眼,更不敢告訴他她心中的喜歡。就這樣看著他朝著另一個人奔去。

那一刻,她對自己是絕望的,對蒼婧是有嫉妒的,對蕭青是埋怨的。

蒼婧又摸了摸蒼婉的發,在過去的日子裏她們確實失去的太多,“人的心思很亂,亂有什麽關系,你不還是你。”

“是我看到長平侯自己都要皇姐救,我才發現我喜歡的人根本不存在。長平侯依在皇姐身側時,他無比軟弱,皇姐擋在他身前時,我就再無什麽喜歡,”她這會兒還帶了幾分嫌棄了。

蒼婧一時分不清誰更可憐了,“蕭青他有時候就是委屈巴巴的。”

蒼婉上唇擡了下,撇著嘴,“所以我不明白皇姐竟然受得了他,還可以不要命。”

隱隱的情愫不僅煙消雲散了,還很破滅,自那日後蒼婉才發現了可笑。

她以為那是騎著白駒的大將軍,其人如玉,她想著那個將軍是朝她而來的。其實他是一身盔甲,一匹黑馬,他朝著蒼婧奔去,蒼婧亦朝著他奔去。

對蒼婉而言,喜歡一個男人從來談不上。這份情付給的是她自己。那個人從未存在,就像一幅永遠畫不出來的畫,最後燒了也不覺得可惜。

蒼婧笨拙地張開了雙臂,又想到蒼婉早已不習慣與人親近,怕她不自在,便把雙手停在了蒼婉的雙肩,“他不是你想得那樣無所不能,你就不喜歡他了。你受苦了,你一定是受苦了。”

只有受了很多苦的人,沒有人救她,才會想了一個無所不能的人來救她。沒有人朝她奔來,才會想了一個無所不能的人朝她奔來。

“我只是想一個人來救我而已。與其說我喜歡他,不如說我喜歡一個我想象出的人,”影子在裙角邊緣落下,蒼婉看著自己的影子,清醒無比, “是我希望自己成為那樣,只要無所不能,不會苦了。”

蒼婉又膽怯到了塵埃。她所有的願望只是套上了一個人的影子,以此期盼罷了。

蒼婧受不得她這樣,還是將她攬住,從未一刻她這樣抱過她的妹妹。以前啊,都是那樣生分。一個與帝王同謀,一個嫁了與帝王為敵的外戚。就這樣,從皇城裏出來各奔東西。

“是我們不好,以前沒顧上你。”若道自責,蒼婧亦是那一人。曾經但凡顧上蒼婉,她也不會如此渴望有人相救吧。

在蒼婉的記憶裏,甚至連母親也沒有這麽對過她。沒有人與她說過這些安慰的話,出嫁以來,她一直是獨自忍受著。

蒼婉靠在了蒼婧肩上,漸漸地抱住了她,“為什麽我們會這樣,一家從來不能好好的。還要把人送出去,再折磨得不成樣。我最希望一家人在一起,有父皇,有母後,有姐姐,弟弟,妹妹,我們就在一起。可是這樣的日子從來沒有過,也不會有了。”

蒼婧摸著她的發,時也淚眼朦朧。她亦向往過這樣的日子,可宮墻在眼,那樣的日子確實難以存在。

“婉妹妹,這些不會擁有,不代表我們自己不能有。不要被它困住,我們可以走得更遠些。”

“可我沒有皇姐勇敢。”

低低的哭聲傳來,蒼婧懷裏的妹妹哭了。她慢慢撫著蒼婉的後腦勺,那一點一滴的溫柔都讓蒼婉感覺到她的姐姐變了。並且真的如她曾經期望的那樣,將她護在了懷裏。

“你比你想得勇敢多了。以前你都不敢一個人出來,一個人趕馬車,可現在你都做到了。你已經是更勇敢的你了。”

蒼婧安慰著蒼婉,蒼婉的哭聲漸微。在這裏只有她們,皇城裏的兩個公主。她們都歷經過聯姻,見證過和親。那些不如己願的事,只有她們知道。

傷痕也只有她們清楚會在那裏。

可蒼婧想她比妹妹幸運。她是她姐姐,她堅定地告訴她,“你很勇敢,可以做到你以為做不到的。命是你的,把它抓在自己手裏。”

皇城宮闕是一座圍墻,蒼婉聽進了心裏,卻還沒有這樣的信心。她就像畏懼的小鳥躲在姐姐懷裏。

蒼婧輕輕抱著她,告訴她,“困住我們的是我們自己,只要跨出去,你的人生就是你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